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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60 节

第0457章:虎口拔牙固军魂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963 字

  二月里,并州其实还是很冷的。

  不过此时已没了冬雪,早春的风吹过,让积压在山岭旷野间的白雪渐渐升华开化。一元复始,万象更新。凛冽寒冬终将远去,温暖春日即将到来。

  就在这两季交更之时,祖阳率军出隰城道,兵临离石。

  对于这等军情,离石、左国城中是无人能够想见的。

  一直以来,离石、左国城一带都是六部匈奴的大本营,左国城中羌胡、乌桓、鲜卑等诸部大人汇总的“六夷”各自安生,皆附庸在伪汉这杆大旗之下。

  此处常备兵力足有两万,吕梁山横亘西北,静岚谷地之间无汉人城邑。想要自隰城攻离石,得走百余里艰险山路,中途无法补给,行军成本可谓极高。

  汉人动兵不似游牧,那百余里山道,游牧骑兵走过时自可驱赶大批牛羊随行。可汉人动兵必须有辎重、粮草载运,需要庞大的民壮作为后勤兵团押送。

  想要攻破离石、左国城,并州必须出动至少两万人以上的战兵军团。为供应这两万人的战兵军团,民壮辅兵至少要出动近十万人的庞大队伍。

  而这十二万人的庞大兵团都是要吃饭的。为了供应兵团可能旷日持久的攻城战,到底要耗费多少粮食草料,这更是个能让决策者感到恐惧绝望的数字。

  所以,即便当年离石大饥,高祖(刘渊)徙都蒲子,刘琨也没有动过兴兵收复西河的念头。成本实在太过庞大,根本不是底蕴薄弱的并州可以冒险的。

  也由此,离石、左国城一带的伪汉军民,也从未想过并州军会兵临城下。

  可是,当数千骑兵截断两城之间交通,近万人规模的大军彻底将离石围困后,再如何不敢相信,人们也只能面对冰冷冷的人间现实——

  那个叫祖阳的家伙,杀过来了!

  离石城里,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。分明刚刚才向隰城增兵,在隰城之下的“大汉”兵马足有一万五千,步骑混同。这等庞大的军团哪儿去了?

  可惜,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。离石、左国城两地相加约有五千兵卒,可这五千兵马并非是聚在一处的。离石只有两千余人,剩下三千都是杂胡兵。

  此时,左国城已被切断了联络,离石此时只有两千战兵。

  自刘渊举兵开始,离石还从未曾这般空虚过。

  离石城下,并州军接收到了同样的讯息。第五旭站在营中,正在向所有与会的将军们介绍情报,“离石只有两千战兵,且甲胄不全,主力早派了出去。

  “现在是天赐良机。靳冲逃回永安,从永安再去信平阳,平阳察觉到我军要攻离石,再派兵从平阳沿黄河北上支援,绝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。

  “这中间的时间,便是我军攻克两城,收复西河的时机!”

  所有随军将领们俱都感到振奋,尤其刚刚才在隰城拼死鏖战过的邢延、祖承允,两人更是有种挨打后当即就报复回来的畅快感。

  这才过去多久?现在就已轮到伪汉守城,攻守易型了!

  祖阳却在此时摇摇头,泼了盆冷水,对他们道:“别小看刘聪。这家伙是个知兵的。他能在布局关中的同时,安排靳冲突袭并州,岂会反应迟钝?

  “他这次战败,还是情报不足,是不知钟将军已兵进朔方的缘故。可是,只要他得到靳冲败军的回报,他不会再有迟疑,很快就会意识到离石空虚。

  “若是没猜错,现在平阳城中的大军该已动员,没准已在路上了。”

  众人闻言都是一凛,各自面面相觑。

  这番话是没有任何情报支撑的,完全是祖阳对刘聪的判断。可是战争的魔力就在于此,很多时候你必须要先判断,再去寻找情报加以验证。

  若是等到情报抵达再做应对,怕是黄花菜都凉了。

  兵贵神速,说的可不止是行军速度。

  一步快步步快,一步慢步步慢。

  料敌于先,这才是兵家至理。

  若真是如此的话,并州军剩下的时间恐怕确实没有多少。隰城到离石约有百余里山路,他们军中步兵众多,一路行军走来此地花费了将近四天时间。

  平阳出兵向离石,要先向东去北屈,或向西北去蒲子,入黄河。随后沿黄河冰道北上,再过三川河折而向东,这才能抵达离石城下。

  粗略算起来距离该有五百多里。

  可是,平阳北上的兵马必都是骑兵。算其一日行军六十里,不到九天便能抵达离石。若是其连续强行军的话,怕是用不上八天。

  而这个时间再扣除并州军的行军时间,他们可能最多只有四天。

  四天时间!

  若是没能限时攻破离石、左国城,进而建立起充分的防御,他们就必须做出两种选择:要么与伪汉在此地展开旷日持久的拉锯战,要么就需尽快撤兵。

  并州是吃不住拉锯战的,只要伪汉不犯错,胜负就不会轻易决出。那样一来,西河战场会沦为拖垮财政的无底洞。到时必然是个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
  算下来,只能撤兵。

  千载难逢的机会,立刻就会丧尽。

  只有四天,想要打造完善的攻城器械都显得太紧。离石乃是曾经的西河国治所,城池高大,绝不是能轻易攻取的。这一战,还真不能掉以轻心。

  祖阳拍拍手,对众人道:“所有人快速商议,如何能及时破城。”

  军前议事,畅所欲言,这是并州军的传统。

  石三、郑然、丘林鞮都不算是智将,三人提出的办法无非都是穴地、蚁附、建造投石机等老办法。可离石城至少还有两千守军,哪能那么容易攻破?

  云真则建议围魏救赵、围点打援,做出强攻离石的姿态,迫使离石向左国城求援,半途击溃左国城守军,争取先破左国城,随后再逼迫离石投降。

  可这就又有一个问题出现——左国城会发援兵么?

  若是两城各自死守,岂非白白浪费了宝贵时机?

 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,邢延似是下定了最终决心,忽然开口:“将军,可以驱使伪汉降卒攻城!”话一出口,其他众人都显得有些发懵。

  自家可靠的强兵队伍都未必能及时破城,那些新附降卒还根本没有归心。驱使他们攻城能有何用?若是一个不慎,这些人再干脆反戈一击,如何是好?

  郑然几人开口问出问题,只有石三显得沉默。

  他深深看了邢延一眼,复又深深看了祖阳一眼,见邢延并未将话说开,他叹了口气,替对方做了解释,“将军,邢将军言下之意,乃是驱降兵为盾。”

  见众人还有些迷惑,石三干脆把话完全说开。

  “换句话说,剥夺降兵所有装备,只留给他们单刀、长矛,驱赶其以简易云梯蚁附登城,我军遣督战队及勇士混杂期间。任何人有迟疑,当即砍杀。

  “驱使俘虏与敌军作战,一鼓作气,强攻破城。”

  邢延看了石三一眼,也不再迟疑,点头抱拳道:“末将正是此意!”

  众人这才明白所谓“驱赶”是何意思,一时间目瞪口呆。其实也怪不得众人迟钝,他们多是随着祖阳一路征战成长起来的,军事理念都与祖阳看齐。

  优待俘虏、改造俘虏、吸纳俘虏。

  三查三整,诉苦大会,官兵平等。

  不打骂兵卒,不克扣军饷,不抛弃同袍。

  这是当年的常山军,现在的并州军,能够不断壮大、保持战力的根源。

  可石三、邢延这种老派将领却不然。他们都曾跟随过一方老将征战,在尸山血海里面摸爬滚打。驱赶当地俘虏兵卒,乃至百姓攻城是一种成熟战法。

  俘虏兵参与攻城会给城头守军造成巨大压力,向这些攻城的俘虏兵进行攻击又是一种巨大的压力。毕竟都是本乡本土的子弟,各自都多少沾亲带故。

  当这些曾经乡邻、亲朋开始被驱赶着攻城,守军是否能那么心狠手辣对其加以歼灭?只消稍有犹豫,混杂在俘虏队伍中的己方勇士便可以完成先登。

  城头阵地一旦开辟,大军便可以顺其而入,直接破城。

  攻城难度会因此大幅度的下降。

  其实,在邢延刚刚开口时,祖阳便已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。后世时,成吉思汗带出来的蒙古兵就是如此攻城的,尤其对付汉家城池,几乎无往不利。

  几千、几万的箭头饲料堆下去,蒙古兵可以以极小代价攻破一座大城。随后劫掠一番,再将城中百姓尽皆驱赶离开,让他们成为下一波箭头饲料。

  就攻城来讲,这确实是个极具可行性的办法。

  但是……

  云真率先开口,毫无迟疑:“将军,末将反对。

  “此法或可攻破离石,但对我军心、士气伤害太大。自此之后,军中必将蔑视俘虏,将来军伯、都伯们如何去与他人再讲团结?遗祸无穷!”

  郑然也跟随着反对,他与云真本就是老搭档,这些年下来也渐渐将老常山军的做派刻入骨髓,此时让他们陡然变得残暴起来,他确实不愿。

  丘林鞮有些犹豫,没有开口,石三更是保持着缄默。

  他们都知道云真说的是有道理,可这是在打仗啊!四天时间,离石、左国城若是不破,伪汉大军的骑兵一到,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  一旦伪汉恢复此地兵力,将来再打就要付出百倍、千倍的代价。

  只是三千俘虏而已,只是一次迫不得已而已,这个算法很值得!

  这时,钟延宗似乎想要开口,祖阳却先一步抬起手,阻止了对方讲话。他环顾众人一圈,随后斩钉截铁的道:“此议作罢,今后也勿得再提!”

  云真、郑然面露喜色,丘林鞮松了口气,石三、邢延则显得有些遗憾。

  祖阳跟着补了一句,道:“军议无所顾忌,大家皆可畅所欲言。兵者诡道也,自当无所不用其极。但是,诸位需始终牢记,我军与伪汉、盗贼不同。

  “我军乃是仁义之师!

  “只有军纪严明,威武仁义,我等将来才能横行天下,铲除暴虐。

  “我不做妇人之仁,却也不做残暴之贼。”

  邢延吐了口气,上前行礼道:“末将谨记。”

  诸将也都同时行礼躬身,道:“末将谨记。”

  一时的胜利很重要,但长远的胜利更重要。任何一个团体,一家、一队、一军、一国都有其魂,所谓“魂”者,风气也,礼仪也,人心也,道义也。

  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

  若为了一时胜利,将魂丢了,那这个团体的未来也就危险了。

  底线突破一次,就必然会有第二次,这是必然之理。到时候,与旁人竞争的方式也就变得只有一种——看谁的下限更低,谁更无所不用其极。

  故而,祖阳必是要及时刹住这股念头,容不得一丝一毫马虎。

  在确认众人都已遵令后,祖阳复又交代第五旭道:“将今日议事的信息整理下,随后散发诸军、诸将,但仅做内参,不要再扩展范围,严格保密。”

  邢延愣了愣,赶忙道:“谢过将军。”

  他知道,这是祖阳在为他的名誉着想。并州军中有很多俘虏兵改造后的士卒,若是知道此议乃是邢延所提,今后必然会对邢延心有芥蒂。

  邢延虽然被拒绝了建议,但是还是对祖阳颇为感激,心中一时温暖。

  直到此时,祖阳才看向钟延宗,对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对方开口。

  钟延宗摸着后脑笑了笑,道:“将军,为何一定要急着去强攻呢?我记得清楚,在常山国上军事课,您讲《孙子兵法》的时候说过。

  “‘心战为上,兵战为下’,‘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’。

  “现在,平阳可能挥兵救援这事,到底只是我方猜测出来的,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能够印证。我方无法印证,那离石、左国城中诸人,难道就能印证么?

  “我军为何不去诛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