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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59 节

第0456章:虎步却月龙抬头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764 字

  晋永嘉六年,汉(匈奴)嘉平二年。

  正月里,离石大军突袭并州不久,刘聪皇后呼延氏因病薨逝。刘聪表面很悲痛,心底却很高兴。毕竟,自此在后宫之中,能限制他的人又少了一个。

  于是,还没出正月,刘聪便开始于公卿贵戚间广纳宫人。

  他以司空王育、尚书令任顗之女为左、右昭仪,以中军大将军王彰、中书监范隆、左仆射马景之女为夫人,任右仆射朱纪之女为贵妃,皆授金印紫绶。

  这等规模的后宫册封,着实是让礼部忙碌了好一阵子。宫城之内,呼延皇后的丧事和一应宫人的喜事办在一起,显得格外热闹。

  可这还没完,似是担心自家的肥水外流,张太后又命刘聪纳太后之弟,刘聪的舅子辅汉将军张实二女张徽光、张丽光为贵人,位次在贵妃之下。

  随后,似是觉得后宫还不够充实,刘聪又纳民间美女十二人,策为“美人”、“才人”不等。然而,即便已莺莺燕燕环侍,刘聪还是觉得遗憾难消。

  他最想娶纳的另有其人。

  他自忖是个念旧之人,心中自有一道白月光在。

  那时他身份卑微,还在新兴郡任一主簿,偶然间才自太守刘殷的宅邸瞥见其人的长女。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,当时他便惊为天人,辗转反侧难以忘怀。

  据说,刘英不仅是自己美貌,连她姊妹、侄女,一门女眷都是貌美如花。

  可惜,这些人间美色却全都落在了祖阳治下,刘英更是被祖阳纳为侧室!祖阳,呵,得志小人而已,居然也敢学自己,广纳后宫?

  你何德何能,敢享这等福分?

  听闻,其门内女子居然还颇多绝色,真是令人齿冷。

  待此番我军攻破了晋阳、九原,你家那些女子,朕必会笑纳于平阳宫中。

  最新军报,靳冲已冲出离石隰城道,杀入太原盆地,想必为期不远矣。

  自此,刘聪便极少离开后宫,凡事皆通过中黄门奏决。

  然而,本是在温柔乡里待得舒畅,可二月初二,一道来自永安的军报还是将刘聪硬生生的拉出了后宫,强行按在太极殿的御座上。

  有些大事,终归还是要他来亲自做出裁决。

  看着奏疏内容,刘聪面沉似水,旋即已是怒极。

  奏疏的内容很简单——“靳冲之军大败,自介休逃归永安,只三千五百余骑。卜珝被靳冲临阵而斩,尸骨遗落并州。”

  刘聪将短短一封军报反复看了十几次,他总觉得是自己看错了。

  怎么可能!?

  去年他发大军攻的是关中,随后关中又逢大败,祖阳等人必会因此放松警惕。正月里奔袭并州,乃是他以中旨密令靳冲、卜珝为之,根本没经过廷议。

  这种情况下,除非是他、靳冲、卜珝、密使四人中有人叛投,否则祖阳也根本无从做好准备。一万五千军马奔袭,靳冲等人又已经杀进了太原盆地。

  这种情况下会败?会大败?会败得一万五千大军仅剩了三千五百骑!?

  卜珝乃是平北将军,他御赐的使持节,靳冲如何敢私自处斩!?

  “混账!无能!靳冲好大的胆子!”太极殿的御座上,刘聪难得有些失态,将军报愤怒的丢向殿中,暴怒的声音不断在殿内回荡,经久不散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中书监范隆方才出列,小心翼翼顺着皇帝的意思道:“陛下,靳冲无诏亦未持节,却擅杀军中大将,随后又败军而归,其罪不容赦。”

  太傅刘景也已看出了皇帝杀心,但却着实觉得此事蹊跷,出列道:“陛下,此事还当详查。靳冲乃是自离石出兵,即便败退,怎会自介休逃归?”

  隰城距离介休可还有百余里路,靳冲就是再蠢也不至于舍近求远啊?

  再说,靳冲大军一万五千,此番又是突袭并州,怎就能败了?

  关键是,败得如此凄惨?

  “尚书令!”刘聪怒气萦头,出声问道:“兵部可得详细奏报?”

  尚书令任顗出列,道:“靳冲之军情尚未详细奏报送来,不过,臣已仔细询问永安来使,于只鳞片爪中大致拼凑了此战详情,谨为陛下参详。”

  见皇帝默许,任顗这才缓缓开口,详述所探知的情况。

  黄芦岭破袭,向阳峡追敌,靳冲大军杀入太原盆地,却同时失去奔袭晋阳、九原的时机。刘聪、刘景、刘粲等都是知兵之人,此时听得异常仔细。

  兵围隰城,祖阳五骑挑衅、中伏遇挫,随后大军围城缓打,兵临平陶叫骂,逼迫祖阳前来决战……听到这,刘聪等人愈发觉得满头雾水。

  靳冲的决策并无问题啊。

  若他们临战指挥,不会比靳冲做得更好。那卜珝也并未逡巡不战,几番小挫、遇阻确实是并州防备更严,将领得力所致。这么看,不该败的。

  祖阳兵力劣势乃是事实,他来不及从北方再调援军。

  靳冲火候拿捏的也恰到好处,始终围城缓打,见祖阳拖延就发令强攻。

  若按这个节奏下去,战局无非就三种可能。

  要么,祖阳坐视靳冲攻破隰城,自堕声名威望。

  要么,祖阳冒险来战,被靳冲一战击破,随后请来拓跋援兵才能再战。

  要么,祖阳侥天之幸击破围城,靳冲失去机会,缓缓退回离石。

  怎么看,也不该是近乎全军覆没一般的大败,还从介休逃归啊。

  随后,任顗继续言说。

  当说起祖阳有援兵抵达,突然自离石隰城道杀出,千余骑兵与祖阳本阵前后夹击,一举袭破了卜珝军阵,太极殿内满堂哗然。

  刘粲极为失礼的出声: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

  离石、左国城始终都是在“大汉”手中,靳冲兵围隰城后,整个离石隰城道的两端都在汉军手中掌控。祖阳哪里来的援兵?

  就算有援兵,怎会自离石隰城道杀出?他会撒豆成兵的仙法不成?

  刘聪同样困惑不解。他当然不相信祖阳会什么仙法,努力搜索着记忆中的消息,随后他勉强有了猜测。似乎只有一个解释——祖阳早就派人潜越离石!

  这支人马是早有准备,就等着自己派兵自离石隰城道突袭,他们追蹑其后,截断大军归路。嘶——好歹毒的计策,好深沉的算计,这岂是人力所为?

  祖阳要高瞻远瞩到何种程度,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提前做出安排?

  那支军马又潜伏在了何处?静岚之间?朔方之南?

  匪夷所思……

  刘聪没有费心去想,他催促任顗继续言说,他必须要探明一切详情。

  任顗于是继续言说。

  卜珝兵败后,当即便被靳冲擅杀。靳冲也极果断,立刻抛弃所有步卒,只带万余骑兵一路向南,疾驰而向介休。此时,介休之南还有汉兵侵逼。

  若靳冲能一路冲过介休,经雀鼠谷南下,过灵石口(冷泉关)要隘,自然能与汉兵会和,得到补给。

  虽然在隰城之下损兵折将,可到底能保住离石、左国城一应主力,也算是不得已的办法。蝮蛇蛰手,壮士解腕。直到此刻,靳冲的决策都不能算错。

  任顗道:“然则,当靳冲率军逼近介休时,却突然发现并州军已在介休城北设置防御,做好拦截。”显然,祖阳也早已预见靳冲决策,提前有所布置。

  此时,太极殿内的一应伪汉臣公都陷入了思索中。

  介休城的晋军一共也没有多少,充其量几千人。靳冲骑兵足有万余,其中有近半都是突骑,这种情况下,他是怎么沦落到全军大败,近乎覆没的?

  任顗声音依旧显得平缓,似是在讲一个故事:“据报信信使所言,介休城中的并州军皆是步卒,只有少许轻骑斥候而已。背城列阵,阻于官道东北。

  “靳冲意图破阵之后再行南下,下令进攻。

  “然则,那步阵着实坚实,靳冲轮番冲击,步阵愧然不动,如是一日有余。翌日,祖阳率玄甲骑兵奔至近前,自后军突入,靳冲麾下军心大乱。

  “如此,靳冲仅率心腹亲兵向南逃窜,余下兵士四散溃退。随后在永安收拢,只有三千五百余骑逃生。余下大部,皆已陷入介休之北。”

  大殿内落针可闻。

  “万余骑兵,冲他区区千余步阵,竟一整日都没冲破!?”刘景难以置信的反问,可他自然知道任顗无法向他详述其中情状。

  虎步军先前的战绩只是在勾注塞以北,即便是破袭壶关时,人们也只是关注大量的床弩、神奇的抛石机,不曾关注那破城的先锋锐卒有什么特别。

  故而,“却月阵”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与伪汉主力的交锋中。

  在没有亲眼所见的情况下,没人能想象,究竟是何种阵法,竟能打到这样的程度?虽说介休官道的战场狭窄,骑兵主力难以展开,可那到底是一万骑。

  居然被几千步兵生生拦下了一整日!?

  任顗的讲述已经停了,毕竟他也并非亲临战阵,所有消息都是从信使口中问来的。一众知兵的臣公、将领们各自沉思,心头皆有惊惧之感。

  不知不觉,那祖阳麾下竟已这般强力!?

  这其中,感触最深的无疑是会稽郡公司马炽。

  他不自觉的回忆起了过去,回忆起了洛阳未曾陷落前的那次军报。同样是千余步卒的龙骧军,同样是面对数量庞大的骑兵对手,同样也是大胜。

  当年那个靠走关系才能北上的小子,那个自己册封的常山国中尉,如今这才几年,竟已如此厉害?祖阳还当真是带兵有方啊。

  如果当初自己跟随龙骧军离开呢?

  那现在是不是……

  这时,刘聪突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只听刘聪沉声道:“命!赐右仆射朱纪使持节,疾驰永安,替朕取回靳冲首级。擅专乱命,罪不容诛!”

  朝臣们心中同时一凛,朱纪出列,高声领命。

  刘聪的命令却还没完,继续道:“命,尚书台遣使离石,任留守校尉为将,镇守离石、左国城。命河内王假镇北将军,率一万精骑,急援离石!”

  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间不少人还没反应过来。

  离石!?

  祖阳胃口岂会这么大,他岂敢再攻离石?

  直到河内王刘粲出列领命后,不少人才后知后觉的醒悟过来。是了,靳冲此番带走了一万五千精锐,离石、左国城充其量不过还有五千多兵马。

  而且平阳与离石间崇山峻岭,大军根本无法直达。只能靠着每年冬日,黄河冰封,借助黄河冰道才能在离石、平阳之间来回调度。

  可现在已是二月,眼看春暖花开,黄河即将解冻。

  若再不派兵救援,怕是离石、左国城就要孤悬敌后。可是,祖阳真敢么?

  此时,刚刚在介休城外酣战完毕,祖阳留半数龙鳞军与虎步军搜捕、看押俘虏,自己已率另外半数龙鳞军返回隰城。

  赵峰的右武卫此时已过九原,但祖阳根本没有等待。

  他亲自率龙鳞、龙骧、左武卫、左骁卫、右骁卫,并钟延宗麾下羌胡骑兵两千人,再裹挟隰城之战中俘虏的伪汉步兵三千五百,共计万余人西进向阳峡。

  二月初二,并州大军西出山道,大军兵临离石。

  这一日,是仲春卯月之初。

  北斗指向正东,龙角星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,民间俗称“龙抬头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