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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58 节

第0455章:贪天大蟒蛇吞象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938 字

  靳冲很生气。

  他设想了无数个战局可能的走向,哪怕连祖阳麾下战力太强,一时占据上风他都能接受,都已有了对策。然而,他却唯独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战果——

  卜珝的前军被完全击溃,不论骑兵还是步兵都已彻底散了建制。步兵多被俘虏,骑兵正在亡命向南而逃,差点便冲击到他的本阵。

  若非他指挥若定,以骑兵侧击稍稍挽回颓势,现在怕已被祖阳趁势掩杀。

  何至于此!?

  与斥候、败兵详细问过军情,靳冲陷入沉默,随后升帐议事。

  升帐的第一件事,自然是向卜珝问责。

  卜珝此时一身狼狈,盔甲上遍布尘土,便连胡子上都满是污秽。他被亲兵搀扶着向靳冲走来,看样子左脚似乎崴了一下,伤得颇重。

  然则,这副样子落在靳冲的眼里,却愈发显得惺惺作态,暗弱无能!

  “卜珝!”靳冲按着腰间佩刀,戕指着卜珝喝问道:“你可知罪!?”

  “末将知罪。”

  败军之将,这便是罪,他必须认。因为谁都看得出来,靳冲此时正在气头上,越是辩解推脱,便越难收场。卜珝松开亲兵,弯腰作礼,将头垂低。

  “早先,在山道中未能破敌的是你,我带兵破敌追敌不利的是你,在隰城之外损我大军锐气的是你,而今与祖阳交战大败而归的还是你!”

  靳冲越说越是严厉,不断来回走着,浑身甲叶铿然作响。

  卜珝心底无奈,这些事岂能都怪到他头上?敌军能战,设计精巧,这岂都是他的责任?不过,他此时还是没急着说话,总不能当面与靳冲发生顶撞。

  人在屋檐下,总要会低头。

  然而,就在下一刻,他霍然抬头,满脸的难以置信。

  “来人,将此无能累军之人斩了!”靳冲是镇北将军,大过卜珝一级又是主将,他下令左右自然不敢不从。虎狼般的兵士近前,立时将卜珝架了起来。

  卜珝惊怒道:“将军!岂能如此!?

  “晋兵从山路背后杀来,我根本没有防备,他们高呼‘离石已破’……”

  靳冲大喝道:“还敢满口狡辩、乱我军心,速速推出辕门,斩了!”

  卜珝挣扎道:“靳冲!我有‘使持节’之权,你安敢如此!?”

  然则,靳冲根本不为所动,冷面以对。他自带的兵士也自果决,根本不会容卜珝再多出声,随手抓一把土塞住对方口舌,旋即便强硬的拖出帐外。

  即便如此,“呜呜”的挣扎声也同样不绝于耳。

  左右将领一时凛然,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。

  其实,靳冲自也知道卜珝败得冤枉。卜珝的布置并无缺漏,敌军突然从背后杀来,整个军阵腹背受敌,离石被破的消息搅扰的军心大乱。

  没几个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挽回局势。

  可是,他还是要杀卜珝。看卜珝不满,怒气上头是一方面;他自还有不得不杀卜珝的理由。现在,汉军士气狂跌,战局情势颠倒,他必须要拿出办法。

  临阵斩将是军中大忌,却也是严肃军纪、申明军法的妙手。

  卜珝必须杀!

  如此,才能凸显自己的威严,才能保持汉军不会彻底崩溃。

  否则……

  正思索间,亲兵已提来了卜珝的首级,鲜血淋漓而下,流了满地。靳冲看了一眼,摆手道:“传首三军,悬头于辕门之外,不听我令者,亦如此人!”

  看着亲兵转身离去,靳冲心底却又一时有些后悔忧虑。

  杀了卜珝倒是简单,可今后必然会有反噬。卜珝说的不错,他是陛下册封的使持节,论便宜行事之权,他要比自己权重,自己是没资格临阵斩他的。

  可事已至此,哪儿还管得了那么多?

  离石是否被攻破不得而知,但是祖阳的麾下确实已控制了离石-隰城间的山道。他们的后路已然被堵死。那道一线天似的向阳峡极难突破,这是死路。

  卜珝败军,步卒已大多被晋军所俘,骑兵倒是勉强能收拢安抚。可此时军心动摇、士气低落,已再难向北与祖阳决战,更别提再继续攻城夺下隰城。

  现在,唯有一条路可走。

  靳冲已看明了形势,做出了判断。

  在全军凛然的氛围中,他平静的开口,众人闻言大惊。饶是他们对此早有准备,可这等命令到底突兀了点,是否太过了些?

  然则,卜珝的血还滴落在帐中地上,此时此刻谁敢违令?

  凛然之下,满帐将领最后回复得整齐划一——“唯!”

  此时,隰城以北,并州军与钟延宗率领的队伍刚刚会合。

  云真、石三、郑然、丘林鞮几个人都是惊喜交加,这才想明白将军一直在等的“战机”到底是什么。钟延宗率两千多骑,已彻底堵死了伪汉粮道归路。

  一战击破卜珝,他们此时已占了十足的优势。

  来不及多做叙旧,祖阳见到钟延宗后立刻便下达命令:“安排你麾下精锐回去,守住向阳峡、黄芦岭,一只苍蝇也别放它过去。

  “游骑探出山道,向离石警戒。记住,若丢了山道,你提头来见!”

  钟延宗左臂吊着布条,却未见血,不知是怎么伤的。此时他一脸虬髯长得极茂盛,皮肤也愈发显得黝黑粗糙。闻言后,他也没有二话,高声道“唯!”

  “郑然!”

  “在!”

  “你收拢俘虏,速自北门入隰城。襄助邢延守御。”

  “唯!”

  “云真、石三!”

  “在!”

  “你二人合兵一处,以云真为主,大造声势,向南侵逼伪汉本阵。切记,无需硬战,缠住对方便是大功一件!若敌军南逃,立刻穿插至中阳待命。”

  “唯!”

  “丘林鞮!速速收拢集合龙鳞军,随我来!”

  战场上,所有的命令都显得短小精炼,祖阳吩咐一毕,诸将立刻各自散开,按命令执行任务。此时,本是在平陶待命的武鸣也刚刚抵达战场。

  前番战忽局奉命在平陶以北故布疑兵,结果被伪汉斥候抵近袭击,多了不少伤亡。这些日子武鸣始终憋着一股闷气,今日见大破敌军,心中自是畅快。

  他飞马凑到祖阳身旁,显得极为兴奋:“主公,大胜啊!多赖你我运筹帷幄,神机妙算。当初若非我襄助钟延宗西行,哪里有今日的神兵天降……”

  对武鸣的习惯,祖阳早就习以为常,根本没容他多费唇舌,径自打断道:“战忽局有任务,你配合云真大造声势,向南侵逼施压,不得有误!”

  武鸣学着军中将领,立时也行了个军礼道:“唯!”

  随后,他才感到困惑,看着正在重新整队,收押俘虏的并州军,问道:“此战既已大胜,隰城之围已解,接下来不该固守坚壁,待伪汉撤兵么?”

  毕竟敌方手中还有万余人,兵力仍旧远胜过并州军。

  持续向南侵逼施压,万一对方狗急跳墙如何是好?

  祖阳却只是紧了紧身上披风,忙中偷闲拿出水壶饮了一口,随后才笑着反问:“待他退兵?”祖阳扭头看向隰城之南,目光旋即变得无比锐利。

  “现在,他这一万五千人后路已断,可是都被我关在太原盆地。

  “瓮中捉鳖之势,岂能让他轻易跑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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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魏公,要不慢些吧?”

  “慢什么慢!?将军大事要紧,速速向前!”

  “成,听您的。对了,看架势,将军是想要彻底歼灭这股敌军?”

  在通往向阳峡方向的山道间,钟延宗、魏松正在策马疾行。山间雪厚、冰坚路滑,其实他们这样行动颇为危险,可此时却顾不了太多。

  钟延宗本是在朔方一带对付刘虎,在得到魏松亲自冒险传信后,他立刻将手中的队伍全都拉了过来,趁大河冰封夤夜东渡,疾驰入了离石以东的山道。

  本来,钟延宗西去时就是潜行而进,没有露出行藏。这大半年在朔方他也一直没有暴露身份,只是不断拉扯羌胡队伍袭击刘虎的部落,伪汉根本不知。

  于是,这一路抢占黄芦岭,突占向阳峡,都显得无比顺利。留守离石、左国城的伪汉兵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,钟延宗就已经将靳冲等人的后路掐断。

  不止如此,他还使魏松反过来传回消息,告知祖阳他还有余力参与反攻。于是,这才有了今日祖阳大军邀战,钟延宗突袭敌后的辉煌战果。

  面对着钟延宗的提问,魏松也显得有些兴奋,点头道:“这是必然之理。我等今日攻破伪汉前锋大阵,已经动摇对方军心。

  “堵住向阳峡,就已截断对方归路。现在,这一万五千敌军滞留并州,粮草消耗极快,却根本无处去寻补给。他们军心浮动,难以与我军大战。

  “接下来,必是要将其歼灭的。”

  不过旋即,他又跟着摇了摇头,却没有再跟钟延宗解释。自己的差事主公既然没有公开,自然就是机密,自己不能对旁人说及。

  自家主公的安排必是大有深意,岂会仅仅到此为止?

  让司主南下,提前至介休探讯,命令军情司速速向永安渗透,探知对面敌军底细。这些布置目的极强,自是为对付靳冲大军,想要将其堵死在并州。

  可若仅是如此,将军为何又命令军情司同时向离石、左国城一带渗透?

  为何又让我亲自过来,确保能刺探准确的军情?

  这事儿显然不是什么当务之急,可主公却如此重视。

  果然,小了!必是自己与旁人的器量太小了。

  主公布局极为深远,一步三算,必还有更大的谋划在。

  自己要把差事做好,必要时时刻刻揣测主公之意,不能轻忽懈怠。

  魏松心中盘算,重新开始梳理。

  靳冲此来带走了绝大部分主力,此时离石左近又正是空虚。

  莫非——

  主公想要趁机夺下离石、左国城,一举光复整个西河国!

  嘶——

  魏松倒吸一口凉气,越想越是觉得有理。

  离石乃是刘渊起家之地,左国城乃是各部大人牧马所在。两处相加,便是西河国最为要紧的军事重地,是伪汉一大半的战马来源。

  而且,西河与平阳中间有群山相隔,消息并不灵通。此番靳冲大军被困在太原盆地,伪汉根本不知其已陷入困境,对离石左近更不会想着救援。

  确实是天赐良机,若能一举攻占此处,主公威望必会再度飙升。

  高啊!

  以弱兵吞强兵且不说,还要趁势再吞下整个西河。将军心胸简直似贪天大蟒,这是要以蛇吞象啊!魏松渐渐变得愈发兴奋。

  浑身战栗间,魏松立刻便想要再度催马向前。

  忽然,他瞥见钟延宗左手还被挂在颈上,这才想起对方是受了伤的,自己作为同僚总该问候两句。于是他清清嗓子,忽然关切的问了起来。

  钟延宗右手拍了拍马颈,骂咧咧道:“不是金疮,前日奔袭黄芦岭,战马蹄子打滑,我跟着一起摔了一下。直娘贼,当时摔得我差点背过气去。

  “哦,骨头没事,可这根筋却肿了,这条手臂动弹不得,真倒霉。”

  魏松嘴角微微抽搐,只觉得手筋一紧,下意识道:“既如此,咱们且都慢些吧。这个,安全要……”

  钟延宗蛮不在乎,“慢什么慢!?将军大事要紧,速速向前!”

  别看钟延宗表面粗豪,可心思自也活泛。当魏松猜完祖阳的谋划后,他心中自也同时在做揣测,在猜测自己任务的意义和作用。

  将军怕是不止要歼灭靳冲大军,更是要去夺下离石、左国城。否则,只需他守住向阳峡便是,根本无需将兵力扩向离石。

  一旦离石、左国城光复,那整个并州通向朔方东南的道路便能彻底畅通。

  那也就意味着,他在朔方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补给、供应。

  他哪儿还能等得住?

  “走,再快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