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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57 节

第0454章:神兵天降翻战局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310 字

  隰城城头,礌石、滚木交叠放着,血腥气与恶臭味不断交织。

  邢延披甲按刀,正跨步走过一具尸体。他不为所动,巡视着城头防备,时不时俯身下来,查看伤兵伤势聊作安慰,同时再安抚下其他的守城丁壮兵卒。

  伪汉强攻隰城已有多日。

  邢延手中不过只四百出头的右骁卫战兵,其他所有力量都是自城内外百姓、士族之中征募的丁壮。缺少装备,器械也并不犀利,伤亡很重。

  得益于早先祖将军五骑至城外,亲身探营的壮举,开战时士气还不错。城中军民百姓拼死抵抗,既怕伪汉屠城劫掠,也在期望着镇北大将军尽快救援。

  然而,仗打到此时此刻,早先聚起来的士气到底已消散殆尽。

  分明镇北大将军已经到了,大军已近在咫尺,为何还不来解救隰城?是畏惧了伪汉兵势,要眼睁睁看着隰城陷落么?祖将军难道要抛弃右骁卫了么?

  每日里,这样的问题都在军民百姓窃窃私语中来回游荡。

  开始时,不少兵卒还会义正言辞的驳斥,可随着时间推进,城中伤亡日渐惨重,这样的驳斥声难免就小了下来。只剩军伯队还在锲而不舍、苦口婆心。

  作为将领,邢延自是能看出军势如何。

  并州军的军力有限,仓促间能够调派至隰城之外的兵卒怕不过五千人。伪汉增兵之后军力已达一万五千,三倍于己的兵力,这仗该怎么打?

  虽说先前并州军也曾打过以少敌多的战斗,河内之战就刚过去不久。但河内战场上的敌军多是坞堡部曲,战斗力和离石、左国城的敌军不可相提并论。

  在他看来,最稳妥的战法,还是拖。

  拖到右武卫集结完毕,纵马南下。拖到乐平国的右卫军、常山国左卫军尽皆来援。那时,隰城之下的晋军也大致能凑到一万五千,自可与敌人一战。

  然则,这样的稳妥没办法与麾下将士、百姓详说。

  隰城就快坚守不住了。

  要拖到什么时候?

  若伪汉强破了隰城,就不能指望对方能对城中军民百姓有何善待。那时,晋军的战略战法再如何稳当,再如何有道理,又有何用?

  覆水难收、破镜难圆,人死无生……

  一切都将难以挽回。

  邢延想着这些,起身拍了拍城垛。城外的伪汉兵马还在整队,几个攻城方阵正乱糟糟的开始集结,各种攻城器械亦在重新加以布置。

  新的攻势为时不远,且看能撑到几时吧。

  此时,祖承允默默走到邢延身边,递上一张烤热的麦饼。邢延接过,也不多话,自顾自啃食起来。祖承允叹气道:“费队正刚刚没能挺过去……”

  邢延顿了顿,“嗯”了一声,重又大口大口开始咀嚼。

  战争就是这样,再如何亲密的战友也难保平安,可能只是一次短暂的分别,再回眸时人便已阴阳两隔,再难相见。

  祖承允道:“我刚刚已去城中再募,孙、郭、王、林四家同意派出家中所有部曲参战,还能再勉强凑出一个队。约莫一刻钟后人就能到。”

  邢延“哼”了一声,含糊不清道:“他们倒是痛快,早在作甚?”

  祖承允抿抿嘴,没有解释。事实上,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痛快。祖承允是靠物理的方式才“说服”了这四家士族,同时也已进一步激化了军民矛盾。

  若隰城还能守住,并州军还能破贼,那自然一切都还好说。

  可是,若隰城将破,并州军仍然迟疑不动,那会发生什么,就不好说了。

  随后,两人之间便也陷入沉默,只有邢延咀嚼麦饼的声音和着伤兵的呻吟交杂响着。冬日干冷,麦饼的温度很快便会流尽,邢延吃得又快又急。

  “伪汉又要攻城了,各自戒备吧。”祖承允说了一嘴,随即便要离开。两人间有默契,不能聚集在一处防区,以免被人一网打尽。

  然而,他刚要走,邢延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
  祖承允茫然回头,却见邢延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是不断试图吞咽,又拼命伸手向城外指着。他来不及去看城外怎么,赶忙将水囊递了过去。

  若是右骁卫主将被自己送来的麦饼噎死,这玩笑可就开大了。

  邢延抓过水囊,咕咚咚灌了两口,总算顺过气来。随后,他沙哑着嗓子,指着外面道:“快看,将军出兵了,并州军来了!”

  祖承允明显愣了愣,扒着垛口向外眺望。不止是他,城头几乎所有的兵卒都纷纷起身,争先恐后的向城外探头眺望。

  近处仍旧是伪汉的攻城队列,一排排攻城器械后是密密麻麻的伪汉兵卒。可再向后看,人们确实看到了更北方的动静。

  遥远的地平线上,正有一队队兵士向南而来。白雪覆盖的苍茫田地间,蠕动的黑色线阵显得十分突兀、醒目,想让人忽视都难。

  确实是并州军,将军真的出兵来救隰城了!

  “祖将军万胜!祖将军来救我们啦!”

  “镇北大将军来救我们啦!”

  无数欣喜的声音交替传递着,本已低迷的士气飞快提升。城头、城下,人们欢呼雀跃、奔走相告,“祖将军万胜”的动静一浪高过一浪。

  可是,这样真的好么?

  祖承允下意识瞥向邢延,对方的眉峰果然是蹙紧的。

  将军此时南下,可是有了必胜的把握?

  还是被逼无奈,看出了隰城时日无多?

  若是为了救下隰城,硬生生抗下一场大败,刚刚起来的士气会如何?并州会如何?大败之后,怕是伪汉兵力要席卷西河、太原了……

  将军,您到底打的什么主意!?

  邢延突然拍了拍祖承允肩膀,低声道:“莫去想其他事情,先集结战兵在北门待命。若战局有机会,我便带兵出去策应将军,若无机会……”

  两人没再说话,祖承允只是点了点头,面色凝重。

  城下,伪汉大营,卜珝看着刚刚退回的斥候也显得有些迟疑。

  “居然还真的来了?”他登上营中早早搭好的望楼,向北去看。并州军的斥候前锋确实已在两箭地外开始游弋,更远处的军阵确实也已显出行藏。

  祖阳终于等不及了么?

  因伪汉军势更强,所以这些日子斥候早已渗透到平陶以北,自然知道并州军并未有新的援兵抵达。平陶城里,充其量不过五千多人马,骑兵更是极少。

  这样的军力,祖阳也敢正面来战?

  是真的无计可施了么?

  卜珝思索了一阵,确实也没想到有任何别的可能。眼前这一幕倒也算不上意外,靳冲选择稳扎稳打,没有被祖阳挑动怒火时,就可以想见今日场景——

  要么,祖阳坐视隰城陷落,葬送掉自己的声名威望,但可以保全实力,等待援兵四集,再图后续。

  要么,祖阳拼着一场大败来战,赌一个万一,至少能撇掉“见死不救”的嫌疑。

  如此看,祖阳选择的是后者。

  何其不智……

  此子确实颇有些才能,麾下的将士也多精锐干才。可惜,起势太急,底蕴太薄。若是再给祖阳五到十年时间,怕这一战的形势便要大有不同。

  可惜……

  卜珝一声感叹,随后开始下令。

  冲城方阵迅速调回向北,只留少数队伍看守城门,防止城内邢延带人偷袭。随后通告还在后方的靳冲,自己将步卒结成鱼鳞阵,以骑兵护住两翼。

  卜珝麾下兵卒近六千余,其中半数骑兵,总兵力比祖阳稍强,但是机动性要比祖阳更好。同时,靳冲的本阵距离卜珝并不远,随时都可以增援。

  这一战,祖阳没有任何胜算。

  伪汉等待这一战已经许久,靳冲更是早就盼着祖阳出兵。故而,当得知祖阳全军南下后,靳冲立刻又调派两千骑兵增援卜珝,同时安排己方大军拔营。

  靳冲显得很兴奋,不断催促着大军动作。

  这一战便是决战。他要一举击破并州军的主力。之后,整个西河、太原再无强兵可挡,必会望风披靡。当他拿下隰城,保住后路,便能南下夹击介休。

  介休一破,大汉强军入并州,北上之路便是一马平川,再无顾虑。

  等吞下太原国,井陉便会被掐断。

  乐平、常山、上党三国自将与新兴、雁门分离。那时,祖阳还能唱的戏码还有多少?自己大可以与诸军配合,一点点的鲸吞蚕食,将三郡纳入治下。

  当羽翼俱除之后,新兴郡自也是大汉的囊中之物。

  祖阳唯一还能保全的,或许只剩下那半个雁门。靠着勾注塞挡住大汉兵锋,他还能凭着塞外那一点土地苟延残喘。接下来,只能靠拓跋鲜卑救命了。

  靳冲越想越是兴奋。

  一旦大汉在他的功勋下荡平并州,那么北面便再无掣肘。没了后顾之忧的大汉便是当之无愧的天命之主,向西打关中,向东平河北,都将无往不利。

  自己在朝堂之上,威风自将直追始安王,靳氏一族都将一荣俱荣。

  在美好的畅想之中,战争开始了。

  作为进攻一方,祖阳没有什么多余的选择,虽然兵力薄弱,可他仍然需要作为先手,主动展开攻势。于是,他将整个队伍摆成了不规则的雁形阵。

  以龙骧军在东南向前,为接敌的突出部。以左武卫、左骁卫两军在后梯次配置于西北,整个军阵快速向伪汉接敌运动。祖阳自率龙鳞军在东北方策应。

  卜珝观阵之后,对己方军阵做了飞快调整。

  他将步卒分成两部,以稍显平庸的两千步卒正面迎击龙骧军,将精锐部队放在西侧,等待侧击并州军的右翼,并将全部骑兵都调派向西南方阵后待命。

  进入一箭之地,双方的箭矢开始交杂翻飞。

  龙骧军的强弩杀伤力确实不俗,可正面迎击的伪汉兵阵胜在人数众多。双方各自承受了一定伤亡,随后飞快接近,旋即便是近身肉搏。

  卜珝指挥冷静,没有顾忌正在承压龙骧军的步卒伤亡。

  他从军阵、兵势能看出并州军各部的底色如何,因此盯死了并州军的薄弱之处——左骁卫,祖阳将它安排在整个兵阵最后,自是想藏住这支弱旅。

  果然,一千余精锐伪汉军步卒开始与左武卫接敌,左骁卫却没有投入战斗。

  然则,伪汉骑兵已开始快速向西北方机动。他们绕开正面战场,准备侧击敌后。龙鳞军的位置太过靠近龙骧军,他们根本来不及截击伪汉的骑兵。

  大局已定!

  卜珝长舒了一口气。

  果然,祖阳还是太过年轻,在压力之下难免犯了大错。从军阵上看,祖阳算盘打的是极好的,希望以龙鳞、龙骧两队强兵率先破阵,另外两军跟随掩杀。

  可惜,他低估了现在两军的总体兵势。

  正在承压的伪汉步兵确实比不得龙骧军精锐,可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大势是在大汉一方,怎会轻易就丧胆溃败?汉兵的右翼没有溃败,祖阳便无计可施。

  他的龙鳞军是用来切割敌阵的,现在汉军却没有露出破绽,即便填入东侧战场,无非只是给汉军右翼加压。可即便如此,右翼两千人仍不会轻易溃散。

  而自己这方的骑兵却能快速在西侧绕行,一旦侧击,并州军的左骁卫能扛得住近五千骑兵的轮番突进么?那本就是命门所在。

  胜负已定,祖阳必败无疑!

  卜珝忽然有些恍惚。

  难不成,自己当年那卦算错了?

  如此大胜当前,自己怎么会在今年枉死丧命?

  看来,天命无常,人确实不能自己吓唬自己。

  就在卜珝感到振奋,心中阴霾渐去之际,他突然目光一凝。

  等一等!

  那是谁的部队?

  怎会出现在正西方的位置?

  视野中,吕梁山方向,大批骑兵突兀出现,正直趋汉军骑兵后翼。那些骑兵越跑越快,而与之相对的,原本停滞不前的左骁卫也开始向西迎敌。

  这是个诱饵!?果然,龙骧军也开始向西而去,与自西而来的骑兵呈现两方夹击的态势。此时汉军骑兵后翼大开,步兵大阵也是命门尽显。

  鱼鳞阵擅守、可攻,然则后翼根本无法防备。

  卜珝忽然遍体生寒。

  他一把扯过身旁的亲兵,大声咆哮着问道:“那是哪里来的队伍?怎会从山道中出来?为何斥候没有禀报!?”亲兵同样一脸怔愣,茫然间不知所以。

  就在这时,他看到那队骑兵阵前挑起了旗号。

  当先一面大旗上书“晋”字,标明了这支队伍的阵营。随后一面牙旗展开,上书着一个“钟”字,写明了这支队伍的主将。

  钟?

  哪里来的“钟”!?

  吕梁山间的通道早已被大汉荡平,西方乃是大汉的后方,哪里来的钟!?

  “离石已破,速速投降!”

  奔行而来的队伍中,汉语、匈奴语、乌桓语互相交杂,此起彼伏,却都在喊着同一个意思。随后,高速奔驰的陌生骑兵撞上了迟疑的伪汉骑兵。

  战场局势,陡然逆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