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53章:阳谋无解借势来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99 字
初战不利,被祖阳诡计设伏,摧了大军锐气,靳冲反倒变得沉稳起来。
不能着急。
他乃是大汉镇北将军,自诩是国朝名将,怎能稍有挫败就乱了阵脚?祖阳之所以如此行险,正说明祖阳更急,祖阳更怕,否则以堂堂之阵正面邀战不好么?何必弄险?
隰城相较而言并不算大,那叫邢延的守将,兵力又有多少?何况,他还要分兵去守中阳。若是我下令攻城,他能坚持多久?里面的存粮能有多少?
尤其晋军坚壁清野,左近大量的村落、百姓也都涌进了隰城之内,天长日久岂能不人心起伏?便是粮食足够,阖城被围,百姓不得薪采,燃料又从何而来?
要知道,现在可还是正月里,天寒地冻。
祖阳虽来,可他兵力不足,他不敢主动发起决战。而此战大汉自西进兵只是个开端,介休、壶关一带都会爆发战事,祖阳顾此失彼,必会忙中出错。
最好的战略,该是以静制动。现在,他们冲出山道兵围隰城,已是占据了上风。只消慢慢打造攻城器械,不断招降,持续给城中、城外的晋军施加压力即可。
祖阳迟早会忍不住出战的,越拖延对他越是不利。
若他忍得住,那他就将计就计,趁势破了隰城。
若隰城在祖阳眼皮底下,在整个并州众目睽睽之下丢了,他的军心、士气、辛苦积累的威望全都要一举清空。祖阳敢来亲身诱敌,可他敢拿这些东西做赌注么?
大可试试!
这是阳谋,祖阳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!
势弱,就要挨打!
于是,当卜珝援兵没能追上晋军时,靳冲却并未发怒,只是命令卜珝分兵向北,广撒斥候。同时,自己率大军于卜珝大营之南再扎营寨,彻底将隰城封死。
大约五日功夫,自左国城而来的五千骑增援抵达,并带来了军粮补充。他的后方是西河郡治离石,是左国城的数十万牛羊牲畜,论对拼后勤,他根本不怕祖阳。
果然,祖阳似已束手无策。
等了这么多天,祖阳才带着不到五千人南来,屯住平陶,根本不敢轻易来战。
于是,靳冲下令,命卜珝安排骑兵每日至平陶城下,不断叫骂挑战。
祖阳占了先手又如何?只消他不敢南来决战,士气就只会越来越低!
平陶城,官署大厅。
此时,郑然、石三、云真已经向祖阳缴令,左武卫、左骁卫、龙骧军共计三千五百人已全员合兵到齐,再会合丘林鞮的龙鳞军,平陶约有四千五百余人的兵力。
然而,对面伪汉此时有约一万五千余人,仅骑兵就超过一万。郑然有些忧虑地对祖阳道:“将军,是否再调右武卫南下?我们兵力太少了些。这战不好打啊。”
赵峰的右武卫全是骑兵,足有三千骑,是并州最大的一股骑兵兵力。
祖阳没急着说话,而是指了指第五旭,示意他来做解答。作为祖阳的亲兵队长,大将军府的掾属,现在他已算是祖阳的大半个军事秘书。
“右武卫已经在调,不过雁门地广,今岁降雪极深,交通不便。年前他们才刚刚北上平慕容吐谷浑,现在右武卫兵士俱都遣散各处,最快也得旬日完成集结。”
郑然闻言喟叹,一时没了办法。
旬日才能集结,再从勾注塞外一路赶到隰城,又得将近旬日,远水解不得近渴啊。况且,即便右武卫兵马抵达,晋军在兵力上也还是远逊于敌军,劣势太大。
云真蹙着眉头,径自分析道:“邢将军阻击得力,已是极大拖延了敌军进展,又完成坚壁清野。此时伪汉兵马不敢轻易撤围隰城,否则其后路粮道会受威胁。
“只消他们攻不下隰城,自也就不敢轻易北上,与我交战。”
石三担忧道:“可是,隰城兵力薄弱,城中百姓人员混杂,很多还是刚从坞堡中出来。若等伪汉攻城器械打造完毕,强攻隰城,就怕邢将军坚持不了多久。”
右骁卫与左武卫一样,都是缩编的部队,邢延又带人在黄芦岭隘口阻击良久,伤亡必然惨重。剩下这些部队,他还必须分出一部分,协守中阳,还能剩下多少?
这隰城中的百姓也不能与真定城的百姓对比。这城里的人口不少都是新近推行均田、三长制后才从坞堡中出来的,对并州行台、对祖阳还多少带有些疑虑。
刘启(刘琨从子)此时在左武卫中任职副将,闻言也提醒道:“正是,乱世中人心反复。万一隰城战事焦灼,很难保证城中士族、百姓会不会狗急跳墙。”
还有些话没人说出口,但各自心中都是心知肚明——
若隰城是被伪汉突袭攻下的,那还好说,毕竟是救援不及。可现在祖阳已带着三路援兵抵达平陶,与隰城几乎近在咫尺,整个西河、半个太原都在眼睁睁的旁观。
若是隰城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伪汉攻破,那先前辛苦推广的三长、均田等制度自然都要告吹。因为士族、百姓会信不过并州军的能力,他们会重新进入坞堡。
这样的损失,远不是区区一城、一地、一军的战损可以比拟的。
祖阳没有打断任何人的话,却也没有急着表达观点。
待众人都讨论过一圈后,他这才对众人说道:“我军兵力不足这是事实,是我军劣势。隰城、中阳、平陶都在我军手中,这也是事实,是我军优势。
“暂时,按兵不动。左武卫、龙骧军都是远道而来,左骁卫也是一路急行军,兵士正自疲惫。且先养精蓄锐。
“命令九泽左近及至京陵、中都、邬县一带俱都坚壁清野,百姓、粮秣皆入城郭、坞堡。后续战法如何,需要等待战机出现。”
至于战机是什么,祖阳并未解释。
众人齐声应“唯”,虽然各自还有些迟疑,可到底都没有再向祖阳追问。现在的祖阳,经过一系列的战事胜利,已经积累了足够威望,足以打一打哑谜。
待众人俱都散尽后,祖阳派人将祖肃征召来。
虽然他心底知道对方还没有消息,可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魏松仍然没有回禀么?”祖肃征如实反馈,摇了摇头。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。
其实,祖阳的心里也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平稳。
他对自己的计划有信心,但是战场之上总会有无数个意外发生。万一某个环节出现纰漏,他到底没办法遥控解决。说到底,信息才是战争中最大的利器。
没办法及时通联,这始终让祖阳觉得难受,即便有了军情司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他只是个文科生,即便知道大致原理,他也没法手搓一个无线电报机出来。
没有旁的办法,只能继续等。
时间在静默中一天天过去。战忽局也抵达了平陶,开始在平陶左近故布疑阵,企图震慑伪汉。然则,伪汉骑兵太多,直接抵近侦查,一切伪装无所遁形。
在切实遭遇到人员死伤后,祖阳叫停了战忽局的动作,继续耐心等待。
伪汉部队每日里仍旧在平陶城下叫骂,仍在隰城之外围城。终于,在第六日里,伪汉步卒发起了对城池的围攻。邢延征发城中男丁守卫,艰难将攻势击退。
平陶城里,祖阳得知了战况,却没有任何动作。丘林鞮向他请战,建议先击破城外卜珝的部队,对隰城形成牵制,也被祖阳拒绝,并严令诸军不得妄动。
第十日时,靳冲下令对隰城发动连续强攻。
伪汉步兵几度冲上隰城城头,到底都被邢延艰难击退。然而,城中伤亡惨重,整个城防也目之所及的开始摇摇欲坠。只怕再也难以多做坚持。
隰城之外,伪汉营中。
靳冲的耐心也已被耗尽。
他实在想不通,祖阳到底是在等什么?再从北边郡国调集兵力么?
再多个几千人,难道祖阳就有把握能赢得了自己?
靳冲掀开帐帘,眺望了一眼仍有烟尘燃起的城头。黑烟扶摇直上,经久不散。也分不清那是城下兵卒射去的火箭,还是城头用来煮开金汁的柴火。
“哼,罢了。”靳冲冷冷一哼,道:“既如此,我就攻下隰城,你待如何?”
平陶城里,气氛愈发显得凝重。
云真、郑然、石三、丘林鞮联袂来见祖阳,没有再带各军副将。他们作为祖阳带出来的兵将,关系自然要比旁人更近一步,也因此敢于再向祖阳提出些许谏言。
“将军,隰城危矣。邢将军手中只有几百兵卒,那些城中丁壮死伤惨重,怕是要有人作乱的。不能再等啦!”资历最深的石三出声劝道,言辞显得恳切。
云真也跟着补充道:“龙骧军战力可靠,可以我军为前锋,先出为饵,诱使敌军围攻。随后,将军率龙鳞军破阵,以左武卫、左骁卫两军掩杀,或可能胜!”
郑然、丘林鞮没有再说话,只是跟着行礼,示意附议。
四人与邢延多没什么私交,但他们自都看得出来此战之凶险。其实胜败不止关系百姓、士族的民心走向,最最重要的还有并州的军心。
若是右骁卫被眼睁睁的在眼前放弃,并州诸军的军心也会跟着一起崩盘。
一旦如此,今后军伯、都伯再如何鼓舞士气也都将无济于事。
这绝不是一两场胜利就能挽回的。
他们都知道这个战法极为凶险,伪汉兵强势大,一旦贸然交战,恐怕最后结果还是一败。可至少这样战败,军心还可挽救。他日再请拓跋援军南下,反杀即可。
他们只怕祖阳当断不断,始终迟疑。
祖阳还是没有表态。
但他此时脸色亦已沉了下来。他沉默着走出房门,负着手,一路行向祖肃征所在的廨舍。云真四人面面相觑,听到祖阳说“跟上”后,他们才赶忙跟随。
祖阳沉默着,越走越快。
这是一种施压,事到如今,祖阳必须从祖肃征嘴里要到一个结论。
不论成与不成,确实不能再等了。
四人一路行走,在廨舍中忙碌的县衙吏员、佐官看到他们的表情,无不退避一旁,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。隰城的战事焦灼,消息早已传遍了平陶。
先前祖阳以身为诱饵,冒险才撑起来的士气,现在却仿佛早已泄尽。
众人都在等一个结果。
廨舍门口,祖肃征的房门是紧闭的。祖阳停顿片刻,随后用力砸门。旁边,本是扮作吏员的军情司随从赶忙上前,想要小声说话,祖阳却直接大声问道。
“他人呢?叫来见我!”
吏员有些为难,可见了祖阳的脸色,他到底不敢遮掩,“去了西门。”
“那就带我去寻他,快!”祖阳厉声下令,眉眼间俱是严峻。
风,似忽然停了,左近一时显得有些安静。在安静的声音里,一道呼喊隐隐从官署外的街巷传来,一声高过一声,飘忽着渐渐抵近。
“将军,我回来啦!”
终于,当人们侧耳细听时,终于分辨出纳声音的主人是谁。
祖肃征的声音从远及近,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、几分雀跃。
他跑得踉跄。冬日靴底都是积雪,跑几步便开始打滑,祖肃征重重摔了一跤。
可此时此刻,他已根本不顾疼痛,爬将起来便迎着祖阳继续奔跑,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:“将军,来了,成了!事情成了!”
乌云忽然裂开一道缝隙,一束光撕破黑沉,投入城中。
祖阳闻言微微闭眼,迎着光长舒一口气。
终于……
旋即,他睁开眼,有精光自他眸底射出。
他不再关注祖肃征如何,转身看向一头雾水的四名将领——
“集合全军,随我出战!”
事既成了,那么就该收网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