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52章:浪战摧锋效兵仙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70 字
卜珝很郁闷。
他并不想一直跟靳冲反馈负面消息。靳冲是骄傲之人,如此易与其产生冲突。毕竟多年之前他就给自己卜了一卦,自己将终于四十一岁,死于卿将之任。
而今,他恰好四十有一,此时正任卿将。
不过,现在已事到临头,他实在没有办法。若再拖延下去,整个大军都将陷入危险,他没准会于军杀之中,以应卦辞。
所以,再如何不情不愿,他也还是硬着头皮来到靳冲大帐。
“将军,末将已派精骑四出百余里。然则,实在无从劫掠粮草。末将谏言,尽快攻打隰城,或命左国城驱赶牛羊牲畜于军前,充作军资,以免大军断粮。”
说罢,卜珝垂下头,依旧将腰弯得极低。
低头的刹那他有些后悔,若当初刘渊征他为大司农、侍中之时自己主动应辟,是否现在处境能稍稍宽松一二?见对方势起之后再来做官,底气到底就弱了太多。
果然,靳冲对其毫无客气可言,大怒道:“什么叫无从劫掠?隰城、平陶、中阳乃至大陵一带村落数以十计,鹰扬卫早已探明清楚,你要诓骗于我不成!?”
卜珝无奈,赶忙解释。
从隰城向周边探去,所有村落俱都空无一人,村中地窖俱无一粒米粟。他将精骑散往平陶、中阳一带,沿途所见村落俱是如此,所有坞堡、城镇俱都闭门警戒。
卜珝道:“将军,晋地怕是早有准备。此番隰城周遭俱已坚壁清野,我军要么奋力攻城,夺占隰城后用以养兵,要么必得从左国城运粮。迟则生变啊。”
本心讲,他其实更想谏言对方早早退兵,毕竟机会已失。
可惜,他最终到底没拿出这个勇气。
便是这次能任平北将军,都是刘聪对他额外施以的赏识,他必须战之到底。
靳冲闻言并未相信,冷笑着反问:“早有准备?卜公危言耸听了吧?若真是早有准备,晋军何苦放我等出向阳峡?他径自堵死峡口,让我无功而返岂不更好?”
对此,卜珝也是摸不到头脑,一时无言以对。
若是晋军早有准备,径自于山道强力阻击,彻底将他们逐回离石便是。没道理一路且战且退,使他们冲入太原盆地。毕竟是一万大军,并地极可能损失惨重。
可若是晋军没有准备,他们如何能这么快坚壁清野?
自古皇权不下乡。就算是晋将拖延了五六日,可这么一点时间而已,想要盘清辖境内所有村落丁口,说服沿途村落、坞堡、百姓一体坚壁清野,何其难?
更别提,他们还要将一应安排全都做完,确保伪汉抢不到一粒粮食。
晋廷哪里来的这等本事?并地怎可能有这么强的动员能力?
然则,事实就是摆在眼前。
他们击败晋将冲出了向阳峡,但同时晋廷在西河国境内完成了坚壁清野。本是打算因粮于敌,他们随行所带粮草并不多,再拖下去,大军即可能有断粮的风险。
靳冲见卜珝缄口不言,脸色愈发显得阴沉。
没人会对坏消息和颜悦色,尤其带来坏消息的人还是自己一贯看轻之人。
可是事到临头,他作为此战主帅,总要拿出个办法。
强攻隰城是下下之选。那邢延不是个庸人,别看隰城不大,可急切之间未必能打的下来。一旦顿兵坚城,围点打援的计策就再也不能使用,他只能攻城到底。
可祖阳的援兵很快就会抵达……
自左国城调粮运至前线不是行不通,但成本压力太大。离石到隰城间的山道崎岖难行,一旦开始运粮,这庞大压力不止影响军事决策,还会影响政治关系。
左国城一带的匈奴、羌胡、乌桓等部大人可不会乐于供应军需。
本来,因粮于敌才是既定的战略战法。
若能如此,他大可以围点打援,与晋军持续周旋,将整个西河搅得一片狼藉。借骑兵众多的优势,他甚至可以冲出西河,杀向太原,如始安王对付河南的战法。
到时想打就打,想走就走,晋军顾此失彼只能疲于奔命。
可偏偏此时,对方竟能坚壁清野。
他的战略、战术选择一下就缩减了太多,至少必须留兵守卫隰城以西的粮道。他可用兵力少了,且骑兵的进攻半径也被框死,未来的仗就不好打了。
大帐内忽然陷入沉静,卜珝一时也不敢打扰。就在靳冲下定决心准备从左国城运粮之际,帐外亲兵突然前来禀报,“将军,那祖阳已驰至隰城之外!他……”
祖阳?他亲自来了?来得这么快!?
靳冲突然来了精神,若是能早早击败祖阳,他无疑就有了更多的战略主动,这才是大功。于是他连忙打断对方,追问道:“他带了多少人马?他如今在哪儿?”
亲兵显得焦急,可只能先行答话:“他带了四骑,就在隰城之外。刚刚……”
“等等,”靳冲眨了眨眼,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,“多少人马!?”
“四骑,加上他一共五骑,在隰城以北纵马奔驰,他还……”
卜珝有些忍不住,插嘴询问道:“怎能确定来人就是祖阳?区区五骑,怕只是对方斥候吧?”靳冲不满卜珝胡乱插嘴,白了他一眼,可这话恰也是他想要问的。
亲兵一脸无奈,哭丧着脸道:“因为他驰至我围城兵马营外,大喊了一句‘我乃镇北大将军祖阳’,随后还冲营里射了一箭,险些射伤兵士。”
靳冲、卜珝下意识对视一眼,面面相觑。这般嚣张浪战,莫不是在找死?
等等,莫非……
“后来呢?”两人异口同声追问道。
“后来他们拔马就走,守营的刘将军大怒,派了五百骑追击……”
不好!
两人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。
“快,速派千骑,不!两千骑!速速前去接应,莫折了军中锐气,还不快去!”靳冲大声吼叫着,唾沫四溅,卜珝也不敢还嘴,连忙应下就向营中跑去。
卜珝心头苦涩,脚步匆匆,牙根都有些发痒。刚刚去追祖阳的可是他麾下兵马,责任全都堆在他的身上。而刚刚那一出,是再明显不过的诱敌之计!
祖阳既然能来诱敌,又岂能不做准备?这一来一回,就怕已经来不及了。
且不说战胜战败,一个“御下不严”的罪责必然会堆在他头上。
问题在于——谁能料到祖阳竟然亲自来诱敌呢?
只有区区五骑,他疯了不成?
这诱惑未免太大了点,万一能抓住他,整个并州……不,整个北国、整体天下的局势就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称这是泼天的大功亦不为过!
别说前锋一幢校尉,若他在现场也未必能够忍得住。
哪怕他看出这就是诱敌,也得派兵追击。万一呢,万一能抓住他呢?
想到这,卜珝脚步愈发快了些。
“万一呢?将军,万一你被人抓住了呢?”
纵马奔驰间,刘遐扯着嗓子向祖阳大声咆哮。此时,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,而自家将军则已经疯了。在他们身后,可是整整五百骑的敌军啊!作死么!?
早上,当祖阳调他、刘阏陋头、第五旭和慕容叶延出来侦视敌情时,他还没觉得怎样。祖阳每战必亲自前出侦查,这是众人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情。
刘遐现在是龙鳞军中幢主,许是有什么安排要与他布置?
然则,祖阳带着他们四个来回在山头、坡地看看也就罢了,居然越走越向隰城而去,渐渐到了敌军的营垒之外,甚至能与敌军外围巡弋的斥候擦肩而过。
这还不止,他们径自到了敌营外一箭之地,连城头守军都看到了他们的身影。
若非带队的人是祖阳,他甚至会以为哪个将领想要带他们投降倒戈。
结果,更夸张的情况就在他眼前发生了。
祖阳竟然冲着敌营大声叫出自己名号,竟还就弯弓射了一箭。他们四个傻子一样张着嘴,眼睁睁看着那支箭飞入敌营,差点射死一名营中兵士。
随后,他们就看见敌营像是马蜂窝被捅了一样,嗡嗡然涌出大股骑兵。
祖阳倒是拔马便走,还让他们莫要分心发呆。
这是他们在分心发呆么?!
将军,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么!?
“哈,咳咳……”
祖阳本是想要仰天大笑的,可正月里的风多少都裹着雪和沙子,一张嘴就得被灌个满口。于是,他只能侧着头,按着盔,大声说话,盔缨与披风一道猎猎。
“有尔等在侧,我岂需忧心?
“我等横行天下,哪里且去不得?
“尔等怕了不成!?”
侧头按盔说话,自然就没有那么大的豪气、威势。可是刘遐、刘阏陋头、第五旭、慕容叶延听了这话,登时便都一愣,随后就觉得心口澎湃,热血翻涌。
“不怕!”
四人几乎是齐声吼道,随后脸上俱都血色上涌。
追随将军身侧,横行天下,哪里去他不得!?
区区几百敌军,有何可怕之处!?
刘阏陋头、慕容叶延同时回身弯弓,以回马射箭术吊射身后追兵。
弓如霹雳弦惊。当先的两骑匈奴应声落马,稍稍阻了敌方的势头。祖阳看得颇为羡慕。虽然他现在也能自称一句“弓马娴熟”,可与这两人比比还是差了太多。
到底,祖阳没法将自己打造成全能的六边形战士。
人自有其才能,亦自有其短板。
即便有了成熟的榜样,可他确实做不来“按辔徐行,来将辄杀”的闲庭信步。
可祖阳从不是孤身一人。他麾下的战士足以补齐他的短板,他要做的只是拿出自己的态度,给足战士们信任和一往无前的勇气。
他要站在众人身前,成为他们紧跟追随的英雄!
匈奴骑手也开始纷纷弯弓射箭,不过五人都披了铁甲,顶风射来的箭镞威力自然都弱了不少。五骑纵马前逃,五百骑在后紧追不舍,马蹄声轰鸣若雷。
一路上,风卷飞雪,蹄卷白沙,平整若纸。苍茫天地,玄甲浓色,铁骑如墨。
一大一小,一追一逃,洁白天地,似有仙人巨笔如掾,铁画银钩,飘忽向北。大笑、喝问、齐呼、催促、喊杀,北风将所有的话语俱都搅散,洒向人间。
追兵愈发显得疯狂。
要知道前面那家伙可是祖阳,是烧了单于台,杀了皇子刘敷的祖阳!是迄今戍守并地不退,始终与大汉天威做对的晋廷镇北大将军——祖阳!
拿下他,封候拜将亦不为过啊!
在足以让人疯狂的军赏刺激下,在一步登天的机会前,追兵将马速催到极致。
于是,当他们看到东西两侧忽然涌出动静,树林之中同时杀来一幢玄甲骑兵时。急切之间,起了速的马队就已再难调转方向。
胜负计算就此定格。
祖阳猛地举起长槊,本是仓皇奔逃的五骑调转马头,反身厮杀。
是日,龙鳞军设伏击溃伪汉追兵。
刘遐再斩一将,枭首后以槊锋挑之。
是役,共毙敌共二百一十有二,晋军士气大振,凯歌而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