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51章:莫道并州尚可欺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22 字
“回将军,昨夜末将确已派人追袭晋兵,不过敌将在向阳峡又设阻拦,其兵卒皆披重甲,悍勇无匹,我军血战多时未能得破。今晨再战,贼将已然撤走。”
黄芦岭上,刘汉平北将军卜珝小心正翼翼禀报着。虽然职级只比对方只低了一级,可卜珝却将腰弯得极低,若非甲胄在身,怕是卜珝还会再行一个大礼。
镇北将军靳冲出身南匈奴族靳氏,与屠各刘氏渊源极深。而今朝堂上,除了眼前这位镇北将军外,靳陵任将作大监,靳准位中护军,靳氏一族多占显位。
靳冲前年接替刘曜镇守离石、左国城,足可见其人在朝中和皇帝心中的分量。
身前,靳冲正把玩着一只晋军弩机,闻言眉峰骤然蹙紧。他有些不满道:“黄芦岭这等险地都已被我攻克,只是让你追敌,竟还是让敌军跑了?”
卜珝闻言一凛,生怕自己稍有怠慢,导致对方误会,赶忙开口解释。
相比黄芦岭,向阳峡更窄、更险。
邻近峡口,本还算宽阔的山坡,突然变成刀劈斧削、直上直下的石壁,峡谷宽只二十余步,人称“刀劈崖”,举目望空一线天,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。
晋将在此设了断后部队,披重甲持大刀,据险死战,急切间难以攻破。
“哦?”靳冲微微颔首,嘀咕道:“这般看,这晋将倒也算有眼光。山垒设在了黄芦岭而非向阳峡,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守,只是想办法在拖延时间。
“他是早早便如此布局的?他怎能料到我军会从离石、左国城而来?”
若晋军一开始打的是死守的主意,向阳峡显然是更好的选择。这里距离隰城更近,更容易得到支援和补给。而且看似地利更足,更容易进行防御,降低伤亡。
然而,这世界上就没有攻不破的堡垒。便是壶关那等天险,东去西来也能屡屡反复易手。只要舍得人命,麾下士卒精悍,管他是哪里天险,总能打下来的。
一旦晋军在向阳峡设垒,则刘汉大军可以长驱直入。当向阳峡不可守时,晋军便再无回旋余地,只能早早退至隰城,而一旦刘汉大军东出,自可直扑晋阳九原。
反之,在黄芦岭设垒、于向阳峡断后,是分段迟滞之法。为攻破黄芦岭隘口及前方的所有阵地,刘汉大军已花费不少时间心血,再破向阳峡又失了不少时机。
现在出山东向,进逼晋阳,再建造攻城器械,怕是又要耗费时日甚久。
这般拖延下来,祖阳的援军怕也早就该到了。
“正是,晋将邢延颇为狡猾。按鹰扬卫给的情报看,其人早先是新兴守将,随后在雁门守勾注塞,祖阳与刘琨龃龉之时,他率先投降祖阳。”卜珝小心补充着。
“无妨,这种人更好对付。因为他识时务。”靳冲不以为意,随手将强弩丢给亲兵,道:“拿回去给将作监看看,这些弩似比军中在用的器械要好。”
语罢,他对卜珝下令道:“你先率前锋出山道,围了隰城,打造攻城器械,布置大军营盘,散出精骑掠夺人口粮秣。我将大军在后,随后便到。”
可惜,如此一来,奔袭晋阳、九原已没了意义,只能退而求其次。
进,则歼灭并州军主力,立下这泼天大功。
退,可以攻下隰城,在太原盆地埋下颗钉子,随后攻守自如。
靳冲顿了顿,随后自信的笑道:“切记,不急着去攻城,围而不打。若城中求援就放他们出去。若发现有少量援军逼近,能吃掉都可以吃掉。
“且等他祖阳过来。
“这次我军兵贵神速,来了足足万余人。短短时间,祖阳又能调派多少援军集结?且我军骑兵更多,来去如风。来多少,我就可灭去多少。
“并州本就地贫、人少、力弱,早先他骚扰平阳,无非是靠着拓跋鲜卑帮衬。可这次我围的是隰城,拓跋距离极远,眼看又到春日牧忙,他们能来多少人?
“这场仗,我想怎么打,就怎么打!”
为了策应这次正月里的偷袭,皇帝显然做了严密谋划,从上到下均在严守秘密。他是以内侍特使传讯,以犒军的名义偷偷来的离石,连发兵时间都选在正月。
故而,从始至终,刘汉一侧都没有走漏一丁点风声。
而当离石正式发兵后,皇帝还会令上党、介休方向的部队同时发动进攻,尽一切可能分散并州军力。祖阳手中总共有多少兵马?
四面告警,围点打援,他又能撑得了几时?
大陵城北二十里处,魏松跪在路旁,正在向祖阳叩首谢罪。
“主公,此番是卑职办事不力。军情司事先没有收到半点风声,以致贻误战机,请主公责罚。”魏松低着头,一时间显得痛心疾首。
随着并州势力愈发庞大,政局愈发稳固,军情司内部的分工也变得愈发明晰。张文轩负责河北、河南;司主祖肃征负责幽州、拓跋鲜卑;而他则负责伪汉。
这段时间,他本还洋洋得意,自觉得已将差事做得极好。
虽然在平阳城里损失了不少谍子,可是“鸠”的身份始终未露。不止如此,关中方向、平阳城内一系列情报还能源源不断的递交北上,不断受到嘉奖犒赏。
此时,他麾下的千户都已有足足五人,控制的谍探、资源更是早先想都不敢想。可偏偏也是在这个时候,他竟出了这般大的纰漏——
敌军已突到了西河境内,他竟是从军报中才得到消息。
“先起来!说正事!”祖阳没有急着贬斥责难,而是一如既往的稳重务实。此时,龙鳞军已是连续急行军,再有最多三日即可抵达隰城,速度绝对算快。
但是,他现在对此次军情还不甚了了,没有看清全局自是无法打仗。
临近战场,自己反倒先得慢下来。
而且,刘聪的这次偷袭也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。
刘粲、刘曜在关中大败,长安现在还在被贾疋等人包围。这种情况下,眼看大晋中枢就要死灰复燃,刘聪既然已经下注关中,怎又突然改了主意?
他就这么有自信,敢于两线作战?
此时,祖肃征就跟在祖阳身旁,下属出了差池,他这个司主自然也难辞其咎。见魏松还在迟疑,他先行搭话道:“将军,此番偷袭,怕是与早先去朔方有关。
“先前为策应钟延宗等人西进,战忽局配合在西河山道间做了不少布置,当时声势不小,应该使伪汉误以为我军即将大出西河,去攻离石、左国城。
“新近在九原、晋阳各捉了几个鹰扬卫,都是为了探听此事虚实而来。”
魏松得了信号,也赶忙起身,补充道:“刘聪此次出兵未在朝堂廷议,而是直接以中旨向离石、左国城下令,所以平阳城中安插的谍子都未得到消息。”
祖阳摆摆手,道:“先不去复盘原因,伪汉其他动作如何?”刘聪既然费了这么大力气安排了偷袭,不可能没有策应。既要策应,他就不能始终都在保密。
魏松答道:“刘聪已下令,命永安方向大股敌军在向介休逼近,上党地区也已做兵力集结,意在向壶关挑战。但是,刘粲仍在平阳,并未轻动。”
“嗯?”祖阳一脸困惑,旋即陷入沉思。
刘粲未动,说明刘聪的目的还是想要拿下关中的,毕竟刘曜大军此时还在长安城。他该是在为此重新准备。既如此,他突然派出靳冲、卜珝两人偷袭,所谓何来?
骚扰、迟滞?
想搅得我并州不得安宁?
看出祖阳有所困惑,魏松沉吟片刻,决定再度开口:“将军,依卑职所见,伪汉该是对前番我军调度判断有误,以为当时乃是我并州借了拓跋鲜卑兵马南下。
“如今,他们以为拓跋兵马已经北返,西河防御必然空虚。可以反其道而行之。此来怕是想要突袭晋阳或是九原。只是他们没料到,邢将军阻击如此得力。”
“哦?”祖阳先是一愣,随后便也想明白了此中缘由。
早先为掩护钟延宗西走,战忽局做出偌大声势,可偏偏尽是虎头蛇尾。故而,伪汉判断“拓跋南来”是有根据的,判断此时“拓跋北返”也是有根据的。
毕竟,并州不能让拓跋军马常驻于西河。
祖阳改革军制后,府兵并非是常备部队,平日里都需要散去乡间务农的。只有壶关、介休这两个南大门的位置,常年有上党军、虎步军各自集结戍守。
而西河国这片区域交通不便,早在多年前就未再爆发过什么战事,按理说该是防御盲区。
若离石方向的伪汉大军行动够快,甚至当他们突出山道,兵过九泽时,右骁卫都未必会完成集结。只是,他们没想到邢延早早就对伪汉有所防备,且阻击强力。
想通了这一点,祖阳忽然便轻松了不少。
至少,祖阳可以做出几个推论:
第一,伪汉此来并非想打灭国之战,此次偷袭更像是在抽奖,刘聪在赌运气。能一战灭国固然更好,若没成功,切下并州几块肉来他也无所谓。
也就是说,短期内,刘聪没有其他援兵再来襄助靳冲。
第二,伪汉对西河国、对并州的渗透还不够得力,很多关键情报俱都缺失。所以,不论在战略上还是战术上,伪汉都有视野盲区存在。
第三,伪汉小瞧了邢延,更小瞧了经过祖阳改革后的并州。
骄兵必败!
想通了这几点,祖阳便将第五旭召来,随后下令道:“派人联系左骁卫、右武卫、龙骧军,让他们一路缓行。南下后先在大陵、平陶驻扎休整,保持战力为要。
“再派人通知张倚(上党太守)让他守卫关城,不必在意后方军情。通知马忠剑(虎步军将军),让他高度戒备,随时待命,不得令伪汉侵逼介休。
“再命河内郭默、汲郡魏浚各自出击,收复辖境失地。
“命北宫纯率左屯卫南下,策应魏浚、郭默行动,再命太行山以东战事统归李矩调派,诸将暂受李矩节度。”第五旭很快应命,转身离去。
祖阳思忖了好一会儿,随后转向魏松,对他吩咐了一番计划。
明显的,魏松、祖肃征两人闻言都是一愣,没想到祖阳竟会安排这样的策略。
太冒险了些。
这能成么?
见魏松没答话,祖阳复又问道:“如何,你可能做到?”
魏松连忙行礼道:“卑职一定做到,只是那边是否有此能力……”
祖阳截断他的话头,摇头道:“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,遵令行事便是。”
魏松立时应命。
祖阳正色道:“你的过错是毋庸置疑的,但暂且记下,允你戴罪立功。这件差使你办的越快、越好,我给你记的功劳也就越大,明白吗!?”
“唯!”魏松立正高声,随后便自去安排。
祖肃征挠挠头,还是没忍住开口道:“将军,未免太冒险了点?”
“冒险?不,刘聪才是在冒险。我对这个计划非常有信心。”
祖阳从避风处起身,踱步走到官道上,靴子轻轻碾了碾路上的积雪。
既然你刘聪先坏了默契,那就别怪我出手反制。你们这次犯了不小的错误,既看轻了邢延,也看轻了我,更看轻了现在的并州。
曾经的晋阳会被你刘聪兵围数日,现在你还当这里可以随你跑马?
呵,可别以为我并州好欺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