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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53 节

第0450章:黄芦山岭争生死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41 字

  隰城以西,黄芦岭。

  此时皑皑白雪覆道,呜咽北风吹临。本该是猫冬的时候,可并州右骁卫的千余府兵俱已被征发出战,所有人披甲持矛,正在山岭间与敌人进行反复争夺。

  吕梁山是大河中游干流与支流汾河的分水岭,呈东北西南走向。整个地形呈穹隆形状,中间一线突起,千峰耸立,万壑沟深。东侧陡峻,西侧平缓。

  这条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,宛如一条脊梁,绵延八百余里,纵贯并州之西。不夸张的说,吕梁山与大河一道,都是并州西部的天然屏障。

  然而,离石却是这道屏障的地理中心。

  此地控扼三川,依大山,傍大河,位秦晋之要冲、隰岚之通衢。这块战略要地被匈奴汉捏在了手里,并州的西部防线便天然缺失了一块。

  戍守勾注塞多年,邢延对地利十分敏感。

  故而,当这位右骁卫将军刚刚上任时,便很为西河军府的防御而发愁。因为吕梁山的山势走向,由隰城攻离石并不容易,可是由离石攻隰城却是占据了地利的。

  虽然近两年伪汉、并州之间的战争多发生在介休一带,介休一旦被突破,伪汉就可长驱直入晋阳,再愚蠢的军事统帅也不会掉头来打他残缺不全的西河国。

  可是,邢延始终有种强烈的直觉——他的防区极可能爆发战争。

  兵者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。战争打的既是无数个“因为”、“所以”,却总也会打出那个冥冥之中的“万一”。

  故而,邢延从不敢懈怠。在投靠祖阳,被祖阳委任为右骁卫将军后,他更是极为勤勉,亲自带队走过了隰城向离石一带的大小山道,亲自侦查了防区地理。

  经过不知凡几的侦查、勘定,邢延最终选定了自己的防御重点——

  黄芦岭、向阳峡。

  自离石向东,想攻隰城以通太原盆地,必经黄芦岭。

  其地位于离石城东百余里外,岭上隘口极为狭窄,是一处咽喉要道。自秦汉时起便有一条古官道留存,然则沿黄芦岭、吴城峡谷走,山路崎岖,冬季尤难。

  相比向阳峡,黄芦岭更深入山道,距离石相对更近。可以拉长防御纵深,提前对后方进行告警、预警。在黄芦岭戍守,也能利于右骁卫展开兵力。

  于是,邢延很快便着手安排了黄芦岭一带的巡弋哨岗。同时他经年以来,不断请发民力,在黄芦岭隘口之上早早着手设置了堑壕壁垒、临时屋舍,以作守卫。

  终于,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。

  正月里,晨光熹微,朦胧薄雾之中,巡弋于黄芦岭隘口外的右骁卫哨探率先发现伪汉斥候。双方短暂交手后,哨探且战且退,并点燃了示警的烽火狼烟。

  随后,大股伪汉骑兵、步兵接连涌入黄芦岭,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向右骁卫发动了突袭。年节刚过,所有人还正沉浸在喜悦之中,还躲在屋里躲避着风雪。

  然则,最最残酷的攻防战却已然拉开了序幕。

  “弓弩,弓弩给我顶上南边的壁垒!快!”邢延大声吆喝,中军兵卒飞快晃动着令旗,一队右骁卫兵士快速在壁垒后穿行,向南边的阵地前进。

  然则,伪汉的兵势已压得极近,见到晋军企图向南驰援,立刻开始弯弓集火。行进中,两名右骁卫兵士防备不及,被箭矢钉透了脖颈,矮倒一旁没了声息。

  “都给老子把头低下,作死么!?”邢延痛心疾首,却只能扯着嗓子向兵士们提醒。右骁卫成军后并未参与过大战,虽经训练,可兵士在战场上还多显得生涩。

  当然,这些都还不是最关键的,最关键的就是人少。

  右骁卫是缩编状态,全军只有两个幢,一千人。平日里巡弋、守卫还算充裕。可当伪汉万余人的大军突然袭来,这点兵力立刻就变得捉襟见肘。

  现在,黄芦岭隘口外阵地、通道已全部丢失。右骁卫伤亡过三百,军心动摇。若非是他提前布设下了隘口防御工事,自己也亲自在此坐镇,怕是隘口也要丢掉。

  那时,伪汉大军就可以直趋隰城。取了隰城后,伪汉便可以突入太原盆地。

  故而,这里已是再退不得。

  邢延必须在这里拖延,拖出后方集结来援的时间。

  “呜——”号角声被吹响,邢延赶忙举着小盾过顶,透过雉堞的望孔观察。伪汉军阵后的大批步兵已组成方阵,正擎着盾牌,举着铁锤为兵踏步杀来。

  这一次,伪汉突击将领打得十分坚决,一日内已组织了三波次的强攻。且他们对右骁卫的情况也有所了解,知道右骁卫多已披挂铁甲,所以强攻全用钝器。

  饶是邢延早有准备,可黄芦岭隘口仍旧岌岌可危,厮杀极为惨烈。

  喊杀声在隘口山道的加持下变得震耳欲聋。虽然冬日山道湿滑,行动不便,可靠着器械锐利、准备充足、以众击寡,伪汉大军仍旧保持了强大的攻击力。

  远处,擅射的匈奴、乌桓射手在持续压制,近处负责攻坚的屠各、汉人兵卒扛着简易云梯争先恐后。眼见兵锋已抵近墙外十余步,工事内方才传来命令。

  随后,壁垒中的强弩开始劲射。

  十步距离内,若非是蒙皮的盾牌几乎中之立透。便是铁甲也会被破甲锥洞穿。冲击方阵中立刻倒下一片身影,可后面的兵卒仍旧咆哮着、踩着同袍躯体向前。

  很快,云梯搭上墙垛,攻守双方以长矛、铁锤、盾牌开始反复拉锯,不断攻杀。长矛自上而下透过人体,铁锤自下而上砸断骨骼,兵器交碰的声音显得刺耳。

  墙外的白雪先是被踩成一片墨黑,旋即又被血液染得殷红。

  对战持续了半个时辰,伪汉丢下了一片尸体,到底还是退去。

  然则,右骁卫伤亡愈发严重,此时又有两个队残了建制。战意、军心都在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,可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强兵,甚至邢延都没料到他们能撑到现在。

  若是先前的并州军,伤亡哪怕只有六分之一也能掉头溃退。

  可是,到底已近强弩之末了。

  这时,军伯祖承允提着一柄强弩跑来。这个年轻人乃是范阳祖氏出身,早先在龙骧军中任队主。右骁卫成军后,祖阳将其派到邢延手下,充任军伯。

  右骁卫能够撑到现在,与这个年轻人有着不小的关系。

  甚至更直白的说,现在军心士气,至少有一多半都是靠这个年轻人,是他和麾下的都伯队员撑起来的。从战斗刚开始,他们就在持续的鼓舞士气,从未中断。

  跑到近前,祖承允倚靠在墙壁内侧,大口喘息着对邢延道:“将军,军中弩机已多有损坏。现在能用的已不足一半,怕是撑不了多久。”

  强弩比弓要金贵得多,多使用牛羊熬制的胶来粘合部件,如弓臂、弩身等。冬季低温会导致胶质变脆、失去粘性,严重时甚至“折胶”。

  一旦胶体断裂,弓弩结构就会松动或解体,尤其是使用踏弩时,损耗更大。

  右骁卫能在隘口处坚守三天,靠的全都是强弩得力。

  若是弩机损耗过大,怕就真的撑不住了。

  邢延沉默片刻,又下意识抬头向外张望。“笃——”的一声闷响,一支箭矢钉在了他头顶的圆盾上。幸好这盾牌乃是蒙皮所制,箭矢只是射透表面却并未洞穿。

  否则,这一箭怕是能钉进邢延的脑门。

  他骂咧咧的爆着粗口,却并未有所动摇,仍旧在观察着伪汉一侧的动静。这一次强攻对方伤亡远比右骁卫惨重,怕是高达三百人以上,可仍然士气未损。

  估计要不了一个时辰,对方今日的第五次强攻就会再度来临。

  天色尚早,这样的强攻怕是至少还有两次。

  “太原方向可有消息?”邢延下意识开口询问,得到的却是祖承允片刻的沉默。他自知失言,正想着如何补救,却听祖承允斩钉截铁的道。

  “将军安心,祖将军必会来救援我等!”

  邢延忍不住失笑,轻轻砸了祖承允的铁盔一下,骂道:“当我怕了不成?”

  但笑过之后,邢延脸色重又严峻起来,嘀咕道:“只是,确实不能在这山道间死磕了。趁敌军下一次强攻还未开始,我等先安排伤兵先走。

  “余下队伍且战且退,于向阳峡断后,回防隰城。你意下如何?”

  隰城是通道一端,更是晋廷所控西河国目前有数的大城,这里不容有失。若是隰城失守,就等若让伪汉在吕梁山外有了支点,再想拿回来必要付出极大代价。

  他们在黄芦岭且战且退,一路死守,为的是拖延时间。

  可现在他们前前后后已拖延将近五日,算算时间,信使早该抵达晋阳、九原分别示警。再拖下去,黄芦岭上阵地渐失,弩机等利器也渐渐折损,只能徒增伤亡。

  打到现在这个地步,确实是足够了。

  可是,祖承允毕竟是军伯。邢延多少是有些担心的。

  毕竟,自古“都伯”这类角色,都还承担着类似监军的职能。尤其这祖承允还是祖家子弟,祖阳将他派入右骁卫,说是提携,可未尝不是对自己的监督制衡。

  祖承允闻言明显愣了一下,让邢延心中更趋忐忑。

  可随后,年轻人却是恭敬行礼,对邢延道:“将军或许有所误会,我为军伯只管军中上下同欲。将军乃一军主帅,但有决议,在下自当遵从。”

  邢延心下登时安定,他本就是果决之人,随后便干脆下令道:“既如此,祖军伯,你带伤兵疲兵先携辎重粮草后撤,尽快入隰城组织军民防备。

  “另外,我在示警时就已令西河国各地坚壁清野,使左近村庄百姓均入坞堡、城邑避祸。你此番出山岭时务必再做下检验,不能让伪汉就地得粮食。”

  “唯!”祖承允道声得令,随后干脆利落的转身开始组织兵卒。有了这个得力助手,邢延也不再忧虑其余,招呼起刚刚轮换上墙的兵士,大声鼓舞道。

  “弟兄们,再撑他一轮!撑过敌方强攻,我等一并撤往隰城。”

  言罢,当听到壁垒后还算高亢的应和之后,邢延心中便是一热,都是些好兵啊。于是,鬼使神差的,他就又响亮的补了一句:“祖将军必会来救我等!”

  这一次,应和之声显得更加嘹亮了些。

  北风渐紧,雪沫冰渣刺得人脸生疼。

  很快,伪汉兵卒踏着积雪再度扑来,右骁卫上下继续拼死力战。

  终于,傍晚时分,右骁卫全军后撤,黄芦岭隘口彻底失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