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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52 节

第0449章:雪瑞风紧又一年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611 字

  在江南一片同仇敌忾之际,并州却开始难得的安享太平。

  北边,拓跋鲜卑与并州乃是同盟,双方最近又做起了互市,羊毛、牛羊肉、皮革、胶、绢帛、瓷器、石墨炉、精铁、百炼钢……双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

  南边,伪汉与并州保持着诡异的默契。不论西河、介休还是上党、河内,双方均未在秋冬之际再爆发任何战斗,胆子大些的商旅开始偷偷跑起走私,赚得盆满钵满。

  伪汉兵锋未再东来,恰好加剧士族、流民迁徙的趋势。广阳邯郸道上,每日的行人络绎不绝。一道道人流相伴而行,扶老携幼,向着晋廷仅存的希望之地前进。

  洛阳陷落后,整个洛阳盆地,乃至兖州、豫州一带的士族、百姓开始大批南渡。不过,这其中也有不少人选择向北而逃,经河阳北上,投并州亦或幽州。

  这其中,投奔并州的人数明显更多。毕竟祖阳在洛阳天崩之际,硬是在近在咫尺的河内以少敌众,打出了亮眼战绩,确实更能让人有些安全感。

  又有不少人在人群中传说,并州现在均田地,耕者皆有其田。更是刺激了不少百姓拖家带口,跟随着士族车马一道北上,去那片传闻中的乐土谋生。

  即便天寒风雪,队伍却仍旧没有稍稍停歇。

  乱世里,人口是一张张嘴,会被视为负担。乱世里,人口也是一个个行走的生产资料,会被视为财富。全看主事之人怎么去看,怎么去选。

  在河南一带,乞活军、王弥、石勒及不少大族坞堡都收编了海量流民,直接将流民编做堡户、营户,几乎是以半奴隶制的方式将其圈养起来,催动屯田生产。

  在河北其实大差不差。在刘曜、刘景、刘粲这些人因聚焦洛阳而远离此地后,整个河北大地又多了些生气,各世家大族、坞堡豪俊也重开始抢夺起了人口。

  不过,虽然不少人都眼热,可倒是少有人敢来碰投奔并州的流民队伍。

  原因也很简单,现在的并州主事之人乃是祖阳。

  广阳邯郸道上,整个河内、汲郡现在都在并州官员的手中控制。郭默、魏浚都是祖阳所扶立的,手下都各有一票凶悍士卒,且已联结境内诸坞堡形成气候。

  更北边,北宫纯、李矩两员祖阳麾下的大将更是统兵近五千,就悬在常山国。

  谁敢轻举妄动?

  就不怕祖阳派人南北出兵,共同夹击?

  当年祖阳还是小小常山中尉时,可就敢十三骑破崔家坞堡,何况现在?

  乱世里,活着的未必都是聪明人,但一定都识时务。尤其当他们见识过先前并州军南下,听说过河内光复、刘粲西逃,就更没人敢打这些流民的主意。

  东边,王浚忙着列置百官,营建宫室,暂时也息了与祖阳摩擦的兴致。

  他对冀州的治理缺乏耐心和规划,只是委任豪杰自行统治,能听其调令行事即可。于是,张豺、游纶被委广平太守。幕府司马游统被任为魏郡太守,镇邺城。

  至于西边,曾经上蹿下跳极为活跃的铁弗刘虎,这些日子不知怎地,突然也没了消息。于是,偌大的新并州安享太平,各地都在趁着难得的平和开始组织生产。

  秋收之后要安排保墒,部分地区地力优渥,可以抢种宿麦,都是农活。即便拾掇完了土地,也可以参与官署组织的开渠、营建等事,都有粮食、工钱可以结算。

  城镇里,工部安排下的一应工坊昼夜不停的劳作。农闲之人亦可来此打工,赚取钱财补贴家用。烧制砖石、焦炭,出力气鼓风、打铁,女人可以纺线、织布。

  只消愿意出把力气,并州就有足够的活计,足够让人把日子过起来。

  乱世当中,这已是难得的幸福。

  太行、吕梁巍巍然立于天地间,稍稍挡住了肆虐天下的狂风暴雪。

  不知是不是错觉,即便入了冬,并州的天似也显得极为温柔,让人沉醉。

  祖阳忽然打了个哈欠,整个人都显得慵懒。

  入冬后,他忽然发觉,自己的闲暇日子也开始多了起来。

  “官僚”二字在后世多会带上些贬义,可在此时却到底是个中性词,可靠的官僚系统对民生有着极重要的意义。六部设立,各司其职,已不再需要他事必躬亲。

  于是,当窗外飞雪之际,他就可以待在燃着石墨炉的房间里,看着自己的两子一女酣然入睡,听着炉子上铁皮水壶汩汩作响,慵懒的打个哈欠。

  既有闲暇,他兴之所至,干脆将家里一众女人全都拉到一起。又使人去隔壁请来了羊献容和司马菱,荀灌不请自到,他将诸女子凑到一起,打算玩些新鲜玩意。

  屋里,羊献容觉得有些热,又觉得有些紧张。

  她没敢想,一个男人和一群女人可以在一起这么玩耍。看着王景风、李秀等人泰然自若的表情,她也愈发有些为难。她们怎就能如此安之若素,如此不动声色?

  她们就不紧张么?

  这样跟祖阳在一个屋子里玩这种游戏,怎么能不紧张呢?

  听着旁边的声音越来越近,她渐渐似能已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
  “太后啊,轮到你了,在犹豫些什么?”忽然,可恶的祖阳对她说话了,轮到她了。羊献容登时紧张得不能自已,觉得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,她害怕。

  “我,我是民及民以上身份……”羊献容学着旁人说着奇怪的话,下意识吞了吞口水,随后又补充道:“昨天晚上是谁杀的婉儿,我一点也不知道。”

  旁边,司马菱下意识以手抚脸,觉得自家娘亲未免太笨了些,这样会死的。

  果然,投票之后,羊献容毫无意外的当场阵亡。

  许是上了些年岁,又不太熟悉的缘故。婉儿、武慧、慕容朵、拓跋榆瑶、司马菱、荀灌上手非常快,很快就能跟祖阳配合着玩狼人自刀、冒充预言家的戏码。

  相比之下,王惠风、羊献容两个都是游戏黑洞,几乎从未活过前三轮。

  不过,虽然死的够快、次数够多,可两人也有些沉迷于这种游戏。即便沦为看客也不肯去旁边休息,连游戏结束后的例行复盘都不愿错过,甚或还愈发上头。

  不过,王景风、刘英两个都是刚出月子,身体太过虚弱。玩了一个时辰后,祖阳的次子祖靖(生母王景风)、长女祖秋灵(生母刘英)便开始哭闹起来,拓跋榆瑶也要去给祖嘉喂奶。

  于是,人群便即散成三波。喂奶的妈妈们自然离去,荀灌、婉儿、慕容朵、司马菱凑在一起玩起了扑克,王惠风被她们拉入局中,没能走掉。

  李秀、武慧、羊献容则自然凑在一起,随后被祖阳拉着说起了正事。

  “太后,年节过后,我会正式命行台讨论,拜左右仆射。两个要职拜官后,还需太后下诏,各擢其人爵位一等,以示隆重。”祖阳替几女分着茶水,随口说道。

  这种交流方式显得极为自然、随意,若非是开头两个字是“太后”,羊献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像是祖阳的下属。虽然在事实上,她与“下属”似也没什么分别。

  可她到底还是一朝太后嘛,总该对她再尊重些吧?

  “太后,请!”

  祖阳微笑着将倒好的茶汤递到身前,羊献容抬手接过,顿时心中就有些满足。似这般态度方才对劲嘛,她是需要人“请”的,可不是能随便使唤予取予求的。

  她“嗯”了一声,轻轻啜饮一口,只觉得甚为暖心。

  李秀一贯内敛,不急着轻易开口,武慧倒是好奇问道:“你已想好拜谁为仆射?”秦汉时,尚书仆射还只是位卑之官,自魏时成为显要贵职,居宰相之任。

  如今祖阳为行台尚书令,六部之上增设左右仆射,实际上就会成为并州行台事实上的“宰相”,此时以左为尊,则左仆射为正,右仆射为副,共掌机要。

  祖阳微微一愣,不着痕迹的看了羊献容一眼,随口打着哈哈,微笑道:“行台诸人还未商量,我岂能未卜先知?”

  武慧没给他留什么面子,自然的“嘁~”声出口。

  这时,李秀又偷偷踢了祖阳一脚,借吹气微微摇头,示意他别卖关子。虽然都知道羊献容是祖阳扶持的傀儡,可既然请她办事,自然需要多给些信任和尊重。

  他也太不把太后当外人了。

  于是,祖阳清了清嗓子,改口道:“不过,大致结果却也能就此推断出来,我姑且一说,你们参详一二。嗯,也请太后能提前有所准备。”

  先是见了武慧吃瘪,随后又发现祖阳对自己有所偏待,羊献容心情愈发好了。

  “祖公请讲,我洗耳恭听。”

  “如果不出意外,左仆射该是越石公(刘琨)的囊中之物。”祖阳开口叙说,说是猜测却极笃定。众人闻言咀嚼一番,随后都各自点了点头。

  刘琨乃是恢复并地的英雄,其人资历、威望、家世俱是上上之选。且,目前除了祖阳之外,刘琨是唯一一个能让并州派、河北派、洛阳派俱都服气的“上官”。

  河北派目前整体的政治资历都很低,邵续任兵部尚书自是足够,想再进一步却是极难。所以,对左右仆射的人选,河北派无法觊觎,只求兼顾其利益即可。

  并州派如今隐隐以郝聿、莫含为首,但两人的底蕴仍然不高,至少河北派、洛阳派是不会太卖两人的面子。想要维持住并州派的利益,他们必要继续尊上刘琨。

  至于洛阳派,到底都是外来者,他们在并地根基不牢,还无法喧宾夺主。

  所以,若是要拜左仆射,大概率就是刘琨。

  祖阳继续道:“至于右仆射,无非三个人选,卢公、荀公、长升公(刘暾)择一而已。我预料,卢公、长升公中选的概率为大,卢公更大些。”

  “为何?长升公五任司隶校尉,还不足以任右仆射么?”羊献容连忙发问,显得不解。刘暾早先对她有恩,她对刘暾也曾投桃报李,自然视其为自己人。

  武慧在旁分析道:“长升公是有机会的,毕竟其曾在太原国任过内史一职,在并地多有人脉。但是,毕竟已是时过境迁,而今如何尚不好说。”

  剩下的话就没必要都点明了,羊献容仔细想想自也能明白。卢志本就在朝中任尚书,来行台就任右仆射算是绰绰有余。

  且最关键的是,卢志与刘琨有姻亲,又是河北士族。

  这又是个并州、河北、洛阳三派都会并力支持的角色。

  羊献容微微有些落寞,但她自是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,只是默然点头。可就在这时,祖阳却忽然又道:“照理说确实如此,但我自会支持长升公任右仆射。”

  一下子,羊献容又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喜。

  武慧偷偷与李秀对视一眼,冲祖阳撇撇嘴。

  天色将晚时,羊献容母女告辞离去,荀灌也走得依依不舍。将军府终于重归安静。祖阳送客折返后寻到武慧、李秀两个,蹙眉对她们问道。

  “今日,你俩打的什么主意?”

  今天这出戏,原本私下商量时可是没有的。祖阳只与她们说过,要提前与羊献容通个气,待左右仆射人选定下后,径自提升其人爵位即可。

  可今天,先是武慧突然插话,又是李秀暗自提醒,显然是瞒着自己有些打算。

  两人很是默契的摇摇头,异口同声道:“没有啊。”

  祖阳手指遥遥点了点两人,最后落在武慧身上,“好,看我怎么收拾你。走吧,淑贤还要静养安胎,你别在这打扰她。”

  武慧却根本不理,抱着李秀的胳膊道:“哪里差这么一会儿,我等还有体己话要说,你先回去。别在这里碍眼。”

  祖阳满脸无奈,他发觉自己早先提倡的家庭风气并不好,一个个的都对他开始随意起来。还是封建家长制好啊,夫为妻纲,正经人家里谁敢这么和他说话?

  可惜,现在想这些自然晚了,他这等性子自是带不出什么“正经人家”。

  很快,屋子里就只剩两个女子,各自掩嘴轻笑起来。

  李秀:“诶?你看得准么?太后对他真有心思?可别是会错了意。”

  武慧撇嘴道:“她恨不得一天跑咱家八趟,我能会错意?再说……”武慧轻轻叹了口气,“那双眼你又不是没看见,眸带桃花,波似秋水,我见犹怜啊。”

  瑞雪皑皑,佳节宜人。

  在繁忙、闲暇交织的日子里,永嘉五年走入了尽头。

  正月初三,并州行台提议左右仆射人选。

  最后,刘琨不出意外担任行台尚书左仆射,刘暾由于祖阳一力决断,最终压过卢志,被委任为行台尚书右仆射,即日将自晋阳入九原。

  因刘琨卸任而空缺的吏部尚书归于卢志。刘暾卸任空缺的刑部尚书归于荀崧。

  太原国太守被委任给并州派的朗硕(原并州参军),乐平国太守也被委任给了并州出身的辟如闾(原乐安国主簿)。至此,并州行台的人事安排趋于稳定。

  然则,年节刚过,就在一切喜气洋洋、欣欣向荣之时,西河方向突然发来急报——

  伪汉镇北将军靳冲、平北将军卜珝突然东来,企图自西河山道偷袭并州,被邢延麾下右骁卫巡弋发现。右骁卫紧急集结,拼死将敌军拦截在隰城以西的山道中。

  然则,右骁卫只有一千人。

  敌军来的突然,此时又是仓皇集结,右骁卫在敌军偷袭之下节节败退。祖阳立时就近调派太原郑然的左骁卫前往支援,同时开始动员新兴的石三右武卫。

  与此同时,祖阳自带龙鳞军先行南下,命龙骧军紧随其后,屯住隰城驰援。

  虽然极不情愿,可是新年伊始,新的战争,亦已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