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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51 节

第0448章:石勒临兵乱江南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80 字

  这天下太大了些,自东向西,地数万里。

  关中发生的事情看似天下震动,可传到遥远的扬州、建业,无非只是一个消息。现在,建业城中,人们一点也不缺消息,对此只是默然以对。

  八月时,石勒杀苟晞、王赞。

  九月时,石勒与王弥龃龉,随后各自调兵列阵,互相戒备。

  彼时,建业城中无数人都在祈祷,祈祷着伪汉两大魔头能够兵戎相向、自相残杀。如此,大晋可坐山观虎斗,任其鹬蚌相争,我自渔翁得利。

  彼时,一位位“神机妙算”的军师开始向司马睿、王导等人频频献计,请以“离间计”乱石勒、王弥,促其两虎相斗。

  然则,所有人的期盼最终只是落空。

  双方僵持相峙不过一旬而已,倏尔分开。王弥自向青州方向折返,石勒则反身攻破乞活军陈午,随后大掠豫州。然而,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

  最可怕的在于,石勒在饱掠豫州之后并未北返,而是继续南下。

  此时,十月底。

  石勒已自豫州一路攻城略地,临江而停,驻兵葛坡。

  葛坡之南,便是重镇寿春。

  伪汉停兵在此,所谋为何?!江南不再安全,建业危急!扬州危急!

  接二连三的消息砸在耳畔,谁还会关注万里之外的关中、长安?

  建业城,刺史府。

  司马睿愁眉苦脸坐在上首处,王导位在左上,闭目养神。周顗、祖纳、刁协等军谘祭酒位在左下,庾亮、陈頵、诸葛恢、卞壶、王承等僚属掾佐座在其右。

  满堂济济,满堂萧萧。

  司马睿见人似到齐,问了王导一句,王导抬眼看看,发现祖逖还是没来。他也不提此事,只对司马睿道:“大王,军情紧急,且先议事吧。”

  祖逖虽被司马睿改徐州刺史为军谘祭酒,可始终与门客、部曲及诸多江北流民屯住京口。往日征召,他亦有时迟滞,不能对他如何苛责。

  此时,司马睿麾下已没几个真正知兵之人了。

  司马睿叹气颔首,王导面向众人行礼道:“诸位,伪汉石勒大掠豫州,目下已至葛坡,临江而驻。现其降诸夷楚,署将军二千石以下,税其义谷,以供军士。

  “据探马来报,其近日还于葛陂缮室宇,课农造舟。将寇建业之心昭然。

  “诸位皆乃国之干城,当此危难之际,且议个章程出来吧?”

  声音回荡在大厅内,却一时显得空旷。在座诸人多未说话,缄默如金。

  哪里有什么章程?众人此时俱都心乱如麻。

  石勒是谁?是在苦县覆灭东海国兵团的当世人屠!是擒杀了苟晞的当世一等一的名将!乞活军在豫州看似势大,一眨眼就已被他击溃星散,如今他要渡江!

  还能怎么办?

  若非石勒在苦县未招降任何士族、王室,而是俱都杀之,怕是现在就会有人鼓动司马睿尽快向石勒进上降表了。不能投降,这就让人感到十分痛苦。

  满堂寂静之中,祖纳环视一圈叹了口气,开口道:“大王,诸公。石贼携大胜而来,已存窃据江南之心。此时还有何章程可言,无非一个‘战’字。”

  前骑都尉桓彝喟叹道:“战?岂是那般容易?扬州单弱如此,将何以济?”由不得他不发出这等感慨。扬州都督区本就不算重镇,自来国朝所镇多在中原河北。

  扬州兵将寡少不说,前番为司马越排除异己,已出兵破了寿春周馥。随后,为了司马睿令行禁止,又调动江南兵将合力破了江州刺史华轶。

  到如今,江南人少、兵寡、将微。且真正可战之兵全都握在江南大族周、甘等人手里。虽然前番出兵是以扬州刺史王敦为帅,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人底色如何。

  若非周访、甘卓、陶侃等南人将领出力,他王敦岂会是华轶的对手?

  现在,事情的关键不在战与和,而在江南士族、豪俊们的态度。他们若是不肯出力死战,司马睿、王导、王敦等人便根本无兵无将可用。

  可这伙江南士人的脾性……靠得住么?

  周顗也跟着蹙起眉头,忽然悲从中来,喟叹啜泣道:“桓公所言不差,如何以江南之力去战北国贼徒?我举目所见,江河风景都是异色,国朝何至于此啊……”

  一声哭泣,满座士人都开始垂泪不止,哀声一片。

  司马睿触景生情,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。

  此时,王导愀然变色,大声道:“诸公当共戮力王室,克复神州,何至作楚囚对泣邪!”一声喝罢,满堂惶惶。他们极少见到王导如此动怒正色。

  此人一贯神情朗达、虚怀若谷,看似谦谦君子一般。何曾如此当众批驳!?

  众人凛然,赶忙收泪,正坐向王导道谢。

  王导没有理会旁人,只向祖纳作礼道:“祖公所言不错,外虏已至江北,无非一个‘战’字。当此之时,诸公身为大王僚佐,当言如何去战,莫再做女儿状!”

  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
  气氛此时正是尴尬,众人听到异声不约而同都抬眼去看。此时,祖逖一身戎服,冠履齐整,踏步入内。入门后,他也似对异样的氛围毫无感觉,只端正行礼。

  “大王、王公,军谘祭酒祖逖渡江迟缓,还请恕罪。”

  王导见祖逖已来,神色舒缓了不少。不过他并未抢着答话,而是等司马睿收拾神色擦干眼角,向祖逖道了“无妨”之后,这才将议题及先前所言告知祖逖。

  祖逖也不落座,挺身站于厅中,朗声道:“大王,诸公,逖于战事略有浅见,愿道方略些许,以供诸公参详。此战,我军自已必胜,所虑者当是如何灭敌。”

  一语话毕,满堂哗然。

  必胜!?灭敌!?

  若非站在此处的乃是祖逖,必会有人群起而骂之。

  可问题在于——他就是祖逖,是个根本不理会士林风评之人,是个带头抢掠江南士庶还不以为耻之人。最关键的是,他是司马睿麾下少有的知兵之人。

  王导正坐道“请”,祖逖侃侃而谈。

  “葛坡此地背依兖、豫,兵连楚夷。石勒据此所图者,乃是屯兵示威,先乱我军心。而后大建舟楫,趁来年春夏之际大举南下。沿洪入淮,取寿春、占淮南。

  “若伪汉进据寿春,便可漕运中原之粟,驱驰羯人之骑,胁我建业,荡我吴会!可石勒他算错了一点,他自以为葛坡得占地利,却不知寿春坚城难下!

  “江南之地水网纵横,塍埒交错,羯骑驰突之利尽丧,舟师桨橹之困顿生。他自以为自己水战了得,可根本不知大江之险远甚于大河。”

  王导自动屏蔽话中对其他人的振奋之词,直接问祖逖:“必守寿春?”

  “必守寿春!”祖逖直言不讳:“寿春者,乃江淮之喉膆,南北之锁钥也!

  “此地北据淮泗之险,西屏大别之固,南控芍陂之漕,东引淝水之津。淮、淝、芍陂三水交汇,一城扼之。则中原舟楫不得南侵,江左粮秣可溯流北济!”

  王导捋须沉吟道:“全集江左兵卒于此,据城坚守?”

  “不错!”祖逖道:“昔者楚人据此以抗晋,魏武屯兵而窥吴。何也?

  “盖因寿春陆通豫、徐、庐江三州之衢,水贯巢湖、长江之脉。

  “我军固守寿春,可凭坚城而蓄锐,以大江漕运拖垮敌军。纵贼众十万,亦难越雷池一步!更可遣精兵出芍陂,断其粮道;调舟师巡淮泗,阻其归途。

  “如此,则贼进必覆于坚城之下,退必溃于漕渠之间。

  “此天授之地以制北虏,岂可轻弃?”

  言罢,祖逖按剑而立,目光灼灼,满堂寂然。

  王导微微颔首,片刻后转向司马睿,朗声道:“大王,祖公所言字字珠玑,可依而行之。请大王传檄江南,再聚大军于寿春,请江南士庶百姓并力守城!”

  司马睿闻言一愣,这事才议到哪里?这便要下结论了?

  可不等他多想,祖纳也于座中正坐,道:“臣附议,请大王依而行之!”

  片刻后,庾亮也直起身子,朗声道:“臣附议,请大王依而行之!”

  随后,或迟疑,或坚决,一声声附议渐渐响起,随后连成一片,倒有了些众志成城。其实,事到临头,很多事自都能想清楚,众人所需无非只是有人将事点破。

  投降石勒可行么?依苦县之战看,那是找死,所以必战!

  放弃寿春可行么?依祖逖之言看,那是愚蠢,所以必守!

  既如此,还有什么可犹豫的?

  自河北退至河南,自河南退至江南,再想退又能去哪里?岭南不成?

  退无可退,那便并力一战吧!

  上首处,司马睿在一声声“附议”里端正了坐姿。

  不过,他张了张嘴,却没有出声,仍旧显得有些迟疑。

  主意已定,可将领该如何去选?难不成,还要请王敦出战?那家伙,排除异己、抢夺军功、损人肥己是把好手,可若论行军布阵……还真信不过他。

  下意识的,司马睿看向祖逖,却又犹豫不决。

  这时,王导似看出司马睿的犹豫,再度谏言道:“大王,镇东长史纪瞻、纪思远性格沉敏,精擅军事,早年破陈敏有功,可任为都。”

  右侧班列里,镇东大将军长史纪瞻应声直身。

  司马睿登时想通了任命理由。

  纪瞻早年与顾荣、周玘、甘卓等一同起兵攻灭陈敏,在江南士庶中极有威望。

  且纪瞻、顾荣两人是第一批与司马睿合作的江南士族,已是自己所最亲信笼络的江南人士。前番参与讨伐江州刺史华轶、镇东将军周馥,他都立下无数功劳。

  最关键的是——

  此番抗击石勒,是以江南人为主,必选江南人为帅。

  他下意识瞥了祖逖一眼,发现他表情并无什么异样,终于下定决心。

  旋即,他整理衣冠,大声下令道:“寡人纳王公、祖公之意,即日起,集江南之众于寿春,以镇东将军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,都督诸军以讨石勒!”

  在一片应命声中,祖逖自然俯首行礼。

  他很清楚,属于自己的时机还未至,尚且不到时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