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47章:飒飒西风满长安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62 字
关中的大胜与恢复不止震惊了祖阳,更是让全天下的晋臣都打了针强心剂。
这一年多来,众人听到最多的词便是“败”,接二连三,数不胜数的败。败到十万大军皆成尸骨,败到昔日王妃被掠卖为奴,败到洛阳被焚,败到天子北狩。
即便其中偶有祖阳小胜,可根本无关大局,无法扭转天下渐渐分崩的大势。可是,这次不同。关中大胜,这是真正的大捷,是天下希望所在。
它告诉天下人——伪汉并非无敌!
但是,心中惊喜只是一时的,随之而来的算计和博弈才是永恒的。
“我意,拥秦王入关中,再造中枢!”
豫州刺史阎鼎脸上洋溢着兴奋,他看着荀藩及一众滞留豫州的同僚道:“司空、诸位!长安才是京师,才是大晋兴旺之地。秦王入长安,才可据以号令四方。
“而今关中大胜,机不可失。诸位以为如何啊!?”
然而,回应他的却只是一片尴尬的沉默。众人眼观鼻、鼻观心,亦或只是互相对视一眼,无声交流,却没有任何一个表态附和。
阎鼎脸色渐渐变得有些焦急,他翻出手中信笺道:“此事我已去书河阴,河阴令傅公(傅祗之子)亦表态赞同,劝我等尽快行事,以防石勒、王弥干涉。
“诸公,机不可失时不再来,你们到底还在犹豫些什么?!”
此时,以荀藩为首组建的小朝廷早已不敢在兖州、豫州滞留,趁着石勒、王弥与乞活军对峙,他们早早开始向襄城、南阳一带转移,此时屯驻宛城。
阎鼎的话其实并没有错。此时石勒已杀苟晞,又与王弥差点火并,他绝不会在豫州长期久留。石勒势必会早早掉头西向,没准就会兵进南阳。
那时,想走便也走不得了。
有人当先开口,为难道:“路上现在盗贼丛生,不宜西行啊。”立时有人出声附和,劝道:“不错,关中遥远,且此时必已残破,最好再观望一二。”
“伪汉中山王刘曜尚且据守长安,胜负到底未明,此时就去关中太过冒险了些。万一那刘曜再打胜了呢?我等岂非是自蹈险地?”
“正是,若那伪汉刘聪派兵增援长安,又该如何是好?”
阎鼎脸上渐渐涌现出怒气,可不等他说话,荀藩便截断话头,径自道:“诸位!岂能如此瞻前顾后?如阎公所言,此时机不可失,再犹豫下去,万事皆休!”
荀藩乃是皇帝封的司空,颍川荀氏更是天下名望,他的话登时似盖棺定论一般。厅堂中一众杂音俱都寂静,好似此事已就此议定。
阎鼎顿时转怒为喜,道:“果然,还是司空明鉴。既如此,还请尽快整理行装、囤积粮草。我自将兵开路,可自宛城入武关,西进关中!诸位速速准备!”
又是荀藩拱手做应,道:“辛苦刺史,不过此事重大,刺史还需早早向秦王禀明,需得秦王首肯才能成行。”
“诶诶,我这就去!”阎鼎一拍脑门,立刻应声向临时的行宫跑去。他确实有些忙昏了头,忙了半天却忘了正主。要知道,此时秦王才是天下众望所归。
豫章王被押回平阳,此时只有秦王乃是陛下血脉。
有他在,就有威望在,就有希望在!
而当阎鼎兴冲冲的跑出门时,原本沉默的厅堂里顿时嗡嗡然吵成一片,刘畴、周敳、李述等人几乎炸开了锅,俱都围在荀藩兄弟身旁,频频问计。
“明公,阎鼎乃是天水人,他自去长安乃是归乡。可我等俱都是山东人啊!”
“不错,家乡、亲朋都在山东,我等怎能随他去什么关中?”
“关中虽胜,可残破不堪,能撑到几时?”
“明公,你说句话啊!”
荀藩没有急着开口,等众人稍稍安静些时,他才睁眼道:“你们家在山东,某家就在关中么?”颍川荀氏,家在何处自是不言自明,众人这时俱都闭了嘴。
凡事还是得有个主心骨,荀藩才是小朝廷中所有人的主心骨。
他环顾一圈道:“切莫声张,莫忘了,此时行在是靠谁护卫的。阎公拥秦王入长安,名正、言顺。岂容尔等随便置喙?若真有异议,自散去便是。”
自散去便是?
什么意思?
说罢,荀藩不多解释,他分开众人,与其弟荀组径自离开。
其他众人面面相觑,旋即却又似懂了什么,于是不再高声议论,各自离去。
翌日,阎鼎脸色铁青的听着兵卒向他禀报,他自去踹开一间间的空屋。金银细软、文书信令都已被带走,更关键的是还带走了军中为数不多的马匹!
“刘畴、周敳、李述……荀籓,尔等皆乃宵小也!此时竟还乱我军心吗!?”大怒之余,阎鼎立刻下令纵兵追击,他给追兵的命令也很明确——死活皆可。
言下之意,若劝不回对方,自可格杀勿论。
一般的叛逃其实不可怕,这等乱世谁都有可能变卦,谁都会为将来着想。可是,这次爆发的叛逃非同小可——是整个行在的高层几乎尽数离去!
连小朝廷的发起人荀藩都跑了!这是釜底抽薪啊!
若没有丝毫处置,阎鼎手下这些流民组成的兵丁,如何能走到长安?
然而,荀藩等人早已去意坚决,兵卒根本追之不及。阎鼎为震慑军心,将营中尚未逃离的山东官僚李絙等人押赴辕门,强行斩杀祭旗,随后立刻行向武关。
可惜,恶劣的影响还是已然传开。
阎鼎聚在麾下的本就是一群流民,根本谈不上什么军心战力。此番高层俱都叛逃,这些流民自然也都惶惶震怖,随后纷纷逃散。
行在一路西向,整个队伍却在不断的解体。
每日里,队伍规模几乎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减,让人心生绝望。
当队伍抵达上洛时,又突然遭遇大股盗贼袭击,整个队伍更是去了大半。阎鼎勉强收拢余众,护着秦王司马业,却已是欲哭无泪。
前进无路、后退不能,绝境如此,莫非真是天欲灭华夏?
就在阎鼎绝望无比之际,自上洛以东突然杀来一队军马,击破沿途盗贼。那军马打着晋兵旗号,一看便是大晋官军。阎鼎赶忙使人接洽,才知来的是关中兵。
带兵之人乃是扶风太守梁综,此时奉贾疋之令,特向武关东出以迎秦王。
阎鼎大喜过望,连忙护着秦王与关中兵合营。至此,眼见崩溃的小小朝廷,终于得以安稳。阎鼎、司马业等人也终于在连日奔波后,得以吃上一顿热饭菜。
席间,已是饿了几天的阎鼎吃得忙碌,却还忍不住抬头问道:“梁公,我等并未遣使入关中,您与贾将军如何得知我等行程?又如何这般快出武关来迎?”
司马业一身狼狈,闻言自也支起耳朵,虽然嘴里不停咀嚼,却显得极为好奇。
若非梁综来得快,他们还不知要再历多少艰难险阻才能入武关。
确实是太巧了些,仿佛冥冥中自有天命庇佑。
“此事说起来,皆是仰赖镇北大将军之谋划。”梁综笑着解释道:“前番,祖公遣使绕道入关中,对一应功臣良将承制封拜,还特地请来了太后诏令。
“是他命我等速出武关,来迎秦王归长安的。”
“镇北大将军,祖公?”阎鼎、司马业对视一番,心中俱都惊讶。
祖阳远在并州,竟还能如此忧心王事?那并州形似割据,他竟忠心耿耿?!
经历过荀藩叛逃的两人登时都红了眼眶,一时哽咽。
果然,天下还是有忠臣义士的。
这是天不亡我大晋啊!
此时,祖阳正打着哈欠,躺在竹制的躺椅上。
背后,武慧穿着薄衫正用力替他捏着肩。身前,慕容朵则扎着双马尾,正替他捶着腿。祖阳眯缝着眼睛闭目假寐,老神在在享受着腐朽的官僚士大夫生活。
武慧知道他吃劲,下手都是十分力气,一边按着一边询问:“我还是有些担心。你决定的太过急切。就不怕贾疋等人他日尊秦王为帝,反过来命令并州?”
一个半月前,龙鳞军及吐谷浑部众尚在广武,祖阳便飞马回了九原。
如此急切,却并非是为了看他新出生的一儿一女。祖阳连家都没顾得上回,征尘未洗便紧急召开了尚书台会议,拟对关中诸人进行封赏。
诏令,承制封拜贾疋为平西将军、索碄为前将军,其余功臣各有勋赏。
诏令,承制封拜秦王司马业为雍州牧,都督雍、秦、益、宁四州诸军事。
令关中军东出,迎秦王入长安。
这等封赏和命令看起来都是一心为国,自也算是得当。于是难能可贵,并州行台自刘琨以下无人反对,得以飞快执行。随后,祖阳紧急请了太后诏令。
使者信令沿汾河谷地南下,又动员军情司掩护。艰难跋涉、翻山越岭,先是西过凉州,随后才能南下,辗转多时方入关中。
若非军情司在平阳早有布局,怕这等路线根本无从指望。
好在,一切有惊无险。
此时,想来关中的援兵该已出了武关,就不知何时能迎到司马业。
祖阳舒服的“嗯~”了一声,慵懒开口道:“怕他什么?太后还在我这,秦王自是差着辈分。他可不敢像他爹一样,直接以一个‘惠皇后’的名号随意打发。
“现在,他的合法性也有问题,亟需比他更加正统之人为他正名。而他承了‘太后’制诏,自然也就得认下太后之尊,这事一体两面,对我们也有好处。
“再者,并州、关中之间隔着伪汉河东,信使侥幸能过,军伍却还不行。
“现在,关中诸人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。贾疋、索碄等人之所以能克复关中,靠的是‘兴复晋室’的旗号。可司马模一死,关中已无王族。
“他们很急,甚至急得要死。长安名为京师,却早已不做都城久矣。况且,现在长安还在伪汉刘曜手中,他们更需名分以正视听。
“这群人不比王浚,他们政治底蕴很薄。可不敢随便抓个‘司马’就拥立为皇太子。他们必须要拥尊正统,否则,关中好不容易聚起的士气就要一朝星散。”
武慧若有所思,手中下意识轻了力道。慕容朵则不管这些,小手继续飞快动着,随着祖阳一指她又跑跳着到了另一边,开始敲着另一条腿,双马尾一颤一颤。
半晌后,武慧才对祖阳道:“所以,你是故意给关中、秦王卖个好?”
“当然,”祖阳道:“惠而不费的事,为什么不做?你可听过一句话,‘予人芍药手有余香’?中原现在乱的很,王浚的封拜、荀藩的封拜、司马睿的封拜。
“封拜太多,会让人无所适从。
“我就不去那边凑热闹了。但是我的政治影响力却也要打出去。
“凉州、雍州、秦州,这三个地方正是最好的选择。
“他们被伪汉隔开,孤悬敌后。王浚、司马睿等人的命令传不过去。可他们又急切希望能得到来自朝廷正统的背书、支持,以便统合治下军民。
“我此番递去的这份诏令,别看没有一兵一卒、一钱一帛,他们却会感恩戴德一辈子。”祖阳睁开眼,轻轻握住武慧手掌,“所有走过的路,都不白费。
“他日我入关中,这些人情、威望自会一一兑现。”
说到这,祖阳忽然想到一句颇为应景的诗句,随口吟了出来。
武慧、慕容朵同时停了手中动作,不住咀嚼,看着祖阳目泛异彩。
“他年我若为青帝,
“报与桃花一处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