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46章：风起云涌争关中

　　九月廿三，祖阳率龙鳞军南下。

　　两千落、万余人的慕容吐谷浑被强行迁徙跟随，过勾注塞，屯广武城外。

　　在慕容吐谷浑本人的帮助下，整个行进路上十分平和。

　　长距离迁徙的过程中，出现死伤是在所难免的。然则，祖阳下令以军中备马供老弱妇孺骑乘，又以军粮填喂百姓，到底是将可能发生的死伤最大程度降了下来。

　　在慕容吐谷浑的配合下，很多消息都被特意掩盖、引导，吐谷浑部众只知是拓跋部攻破了吐谷浑，并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个幕后黑手，且与他们朝夕相处。

　　祖阳将慕容吐延之子慕容叶延，及其他吐谷浑部少年三十余人纳入亲卫。白日同乘驰猎，夜间留其宿卫军帐。如此推心置腹，也愈发让吐谷浑诸人归心。

　　待穿过勾注塞、抵达广武城后，祖阳终于松了口气。

　　费了老大力气，好在是于入冬前将人带入塞内。接下来，这批吐谷浑部的民众就可以交给雁门、新兴两地官署先做安置，争取在入冬前将其全部迁往太原国。

　　早先，太原国大批百姓逃荒新兴、雁门，很多定居点都且空置。此时，安顿这些丁口绰绰有余。再加上河南大乱，无数中原百姓正循着龙骧军的道路北上投奔。

　　有了这些新来的人口，作为并州底蕴最厚的太原国，便可因此恢复些元气。

　　且这些人口此时正颠沛流离，最容易进行管理控制。将胡汉丁口俱都打散，以村落的形式重新填补进太原国内，再以均田、三长加以安顿。

　　最迟明年春天，这些人就都可以重新投入生产。等这些人再安顿个一年半载，他就可以开始基于这些新人口推广府兵制，对郑然的左骁卫进行扩编。

　　“将军，目前从河阳桥北上，经河内、汲郡、魏郡、广平、常山入并州的百姓日有数千人。这种盛况已持续了两个多月，除非大雪封路，否则还能持续哩。”

　　广武城内，早已等待于此的祖肃征向祖阳做着禀报，一边说一边还递上了常山国、太原国整理出来丁口统计账簿。

　　祖阳接过后粗略看看，心中愈发安稳。

　　他很清楚现在并州发展的症结是什么——人口，人口，还是特么的人口！

　　必须有持续不断的人口入并，他才能恢复生产，才能扩充积蓄，才能扩招兵源，才能不断对伪汉形成压力，对拓跋及诸多杂胡形成吸引力。

　　没有人口，一切规划、理想都是妄谈，他只能在并州龟缩挨打。

　　虽然这些许人口可能杯水车薪，短时间也改变不了什么。可凡事积少成多，只要他能将这些前来投奔的人口留得住，养得活，后面自然会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。

　　想了想，祖阳将账簿随手放到一旁。

　　这些事很重要，不过他不打算和祖肃征多说，之后他自会去寻刘暾、卢志等人详谈商议。让祖肃征赶来广武等候，是为了让自己尽快了解天下形势。

　　今年不比过往，永嘉之乱不止是洛阳倾覆，而是一系列的动乱组成。自己北上的这一个多月，天下该已再度剧烈的变化，整个华夏都是一片迷雾。

　　祖阳必须要保证信息通畅。

　　他本就不了解晋末历史的详情，更不可能守着先前的些许印象故步自封。

　　只有紧抓时代和局势的发展，他才能及时做出正确的选择和应对。

　　祖肃征自也知道祖阳的关切所在，当先介绍道：“先是石勒和王弥，这两人月前仍旧在豫州左近，不过随后爆发了剧烈冲突，王弥险些身死……”

　　“等会儿，等会儿！”祖阳赶忙叫住祖肃征，这形势变得太快，差点让他没能跟上节奏。石勒、王弥，这两个家伙突然爆发“剧烈”冲突？王弥还差点死掉？

　　“展开，详细讲讲！”祖阳调整了坐姿，好奇心大起。

　　祖肃征自也有准备，从头开始介绍。

　　原本，在攻破洛阳后，伪汉大军前锋以赵固、王桑为首，是在攻略徐州的。在斩杀裴盾之后，大半个徐州几乎都已易帜，差不多完全脱离了晋廷掌控。

　　这段时间里，石勒、王弥两大军团却并没有跟随南下，而是一直滞留在兖州、豫州。因为除了苟晞军团之外，这里还有另外一大股势力盘踞——乞活军。

　　自司马越北上，乞活军内讧后，整个乞活军的大部队都被司马越迁入河南，囤聚在兖州、豫州之间，本是用以防备苟晞的。

　　可当洛阳天崩，苟晞被擒，这伙乞活军反倒成了大晋在中原最后的倚仗。

　　石勒对峙陈午，王弥对峙刘端，双方竟一时能打得有来有回。不过，王弥随后向石勒求救，石勒仗着骑兵之利脱离战场，急攻刘端，与王弥两面夹击将其击败。

　　“斩杀刘端后，石勒便请王弥来营中赴宴。王弥此时对石勒已动杀心，其信使早已向东去联络曹嶷，打算集合青州所有天师道的兵力合围石勒。

　　“为宽慢石勒之心，王弥同意赴宴，只带亲卫前往石勒屯住的己吾城。”

　　“鸿门宴！”祖阳立刻便做出了判断，摇头轻笑道：“王弥到底是大意了些，他想杀石勒，石勒必也早已想要杀他。若他当真赴宴，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
　　祖肃征点头道：“确是如此，王弥麾下长史张嵩力劝王弥，可王弥不听。”

　　“那他是怎么跑掉的？”祖阳愈发好奇。他可不相信石勒会步项羽的后尘。若是王弥当真赴宴，再来两个项伯，石勒也必杀王弥，绝不会放虎归山。

　　祖肃征“嘿嘿”一笑，说道：“军情司在其中，起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作用。”

　　随后，祖肃征将“杜鹃”请问于祖逖，祖逖反馈指点，杜鹃安排人手示警王弥的过程俱都详述了一遍。眼见王弥即将赴宴，军情司谍探于半途冒险示警。

　　祖肃征：“王弥得我谍探示警后果然起疑，最后在即将抵达己吾城前中途折返。这时，石勒派骑兵出城，纵马来追。王弥这才确信是计，侥幸得脱。”

　　祖阳长舒一口气，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下来。

　　这还真是自家人苦口婆心，比不得敌人半句良言。

　　幸好，“杜鹃”听从了自己的指示，自家仲父眼光毒辣。否则，若是王弥身死，石勒必会立刻鲸吞王弥部众，之后，他在整个中原都将再无对手。

　　现在，王弥活了下来，两方又已亮明了矛盾，石勒行事自然需要小心谨慎。

　　这才是最好的结果。

　　如此，大晋才能多些回旋余地，自己才能多点窗口时间。

　　祖肃征看看祖阳的表情，继续道：“之后的事情，也正如家主所料。苟晞、王赞企图趁石勒不备袭杀之，结果行事不密，被密谍曹侦之，石勒将其俱都斩杀。”

　　祖阳摇头叹了口气，微微有些惋惜。

　　苟晞、王赞，这都是大晋朝廷里少数还能打的将领。若非是行将踏错，他们本该能在历史上发挥出更多作用的。可惜，时也，命也。

　　祖阳转而问道：“关中如何了？”

　　他记得，在自己带兵北上之际，刘聪可是派了两拨大军西攻长安。按时间推算，现在长安怕是已落入了伪汉之手。他更关切的，其实是后续的情报。

　　当伪汉彻底攻下关中，占住另一块正统之地。他们下一步的战略决策会如何变化？是否会立刻调回主力？如果是，那就意味着对方开春就会北攻并州。

　　祖肃征没急着介绍，而是卖了个小关子，“这事儿，正要与将军详述。”

　　“嗯，嗯！？”祖阳有些意外的抬起头，满脸讶异。

　　关中之战，莫非还有什么波折不成？

　　那司马模难道还能给他什么惊喜？

　　随后，祖阳便发觉自己想错了——司马模与他一众亲兄弟的表现别无二致，发挥的十分稳定。在赵染叛投后，关中门户大开，赵染轻易攻破潼关，长驱至下邽。

　　随后，伪汉大军兵围长安。

　　司马模遣麾下大将淳于定出战，一战而败。此时，长安城中仓库虚竭，士卒离散，司马模无计可施，遂出城投降。赵染献俘于河内王刘粲。

　　九月初，刘粲杀司马模于长安城。

　　祖肃征：“大战之后，伪汉乱兵于关中、长安再行劫掠。关中本就屡遭灾厄，此番彻底失了元气。据闻，关西饥馑，人相食，白骨蔽野，士民存者百无一二。”

　　饶是早有预料，可当听到“人相食”这三个字后，祖阳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。一将无能，累死的可不止“三军”。军人守不住，那身后的百姓就只能遭殃。

　　唯一的好消息，就是司马越的废物兄弟们，至此终于全军覆没。

　　随后，祖阳眼神有些古怪的看向祖肃征，等待他的下文。他相信，现在的祖肃征早已不是小孩子，不可能故意拿他消遣，这事必然会有后续。

　　可问题是，连长安都已陷落，司马模全军尽丧，关中还能有什么反复？

　　祖肃征对祖阳问道：“将军可还记得贾疋？”

　　“贾疋？安定太守？”祖阳有些不确定的反问，他记得早先司马模为了安插私人，曾经派兵进攻秦州，秦州刺史裴苞便是投奔了安定，被太守贾疋收留。

　　祖阳：“是贾疋不肯投降，出兵与伪汉交战？”

　　祖肃征摇摇头：“不，司马模出降后，关中已望风披靡。安定太守贾疋与诸氐、羌皆送质子于伪汉，都已准备投降。”

　　见祖阳有些脸色不善，祖肃征不再卖关子，快速道：“不过，当时冯翊太守索碄、安夷护军麹允、频阳令梁肃等人俱都投奔安定，众人半途遇到了贾疋使者。

　　“索碄等人强拦下队伍，带着使者返回临泾，力劝贾疋兴复晋室。

　　“贾疋同意，随后，众人共推贾疋为平西将军，率兵五万向长安。雍州刺史麹特、新平太守竺恢皆不降于伪汉，闻贾疋起兵，与扶风太守梁综率众十万会之。”

　　十五万兵！？

　　祖阳心惊了一下，但很快明白该是虚数。如果此时关中还有十五万兵的话，司马模就是再废物也不会那么容易投降。可即便如此，至少也该有五万多人才对。

　　他忍不住起身，负手来回踱步。

　　本以为此番关中会毫无波澜的沦陷敌手，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波折。

　　祖阳扭头看向祖肃征，追问道：“后来呢？”

　　“当时刘粲屯兵新丰，使其将刘雅、赵染攻新平，太守竺恢死守不降。索碄随后率兵去救新平，大小百余战，最后击破刘雅。

　　“刘曜则与贾疋战于黄丘，贾疋大败刘曜。随后，趁势又袭破伪汉梁州刺史彭荡仲，贾疋俘而杀之。紧接着，雍州刺史麹特又率兵攻打新丰，刘粲兵败而逃。

　　“此时，刘粲已归平阳，只刘曜退守长安，关中大半光复。

　　“贾疋等人兵势大振，关西诸胡、汉豪杰翕然响应，尽逐伪汉兵马。”

　　祖阳愣在当场，目瞪口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