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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48 节

第0445章:跟着将军有肉吃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095 字

  九月初六,夜,阴山北麓篝火冲天,大营内一片喜气洋洋。

  七千人的联军一战而胜,以雷霆万钧之势攻破慕容吐谷浑的主营,逼降慕容吐谷浑主力。自此,这个称雄阴山北麓的一大势力成为历史,阴山南北连成一体。

  按草原上的习惯,这种大胜后的庆祝通常都要拿些俘虏来消遣。

  要么让吐谷浑的族长来伏低做小,要么拿些漂亮的女人陪酒、伴舞,昭告胜利。不过,这次因为有祖阳这路联军在,一应吐谷浑部的俘虏都没有遭遇虐待。

  拓跋猗卢也没觉得如何不妥。

  一则,开战之前双方就已商定,祖阳想要的是慕容吐谷浑部的丁口。二则,拓跋猗卢也不想与慕容鲜卑撕破脸皮。善待俘虏,将来说话时互相还算有些余地。

  不过,该高兴的时候自是需要高兴。

  一应拓跋部众此战都收获颇丰,俱都在欢庆着属于他们的“秋收”。这其中,拓跋卫风显得尤其惊喜。即便在一众拓跋部众当中,他们也算是硕果累累的。

  这一战,他们从头至尾不过是跟紧祖阳的步调行事。做得最凶险的行动,也不过是在营盘周边骑射掠阵,向营盘内的守军抛射箭矢而已。

  然则,作为紧跟着祖阳冲营的拓跋部众,他们却分到了极多的战利品。

  慕容吐谷浑蓄养的牛羊约有二十万头,主营周围约有四分之三。祖阳冲营之后按理说绝大部分牛羊都是其缴获,可他主动推让,只分得四分之一。

  按他的话说,“这一战之所以能够功成,一在大单于运筹帷幄,二在小公子与郁律阿干指挥若定,三在联军将士奋勇杀敌,我何功之有?”

  随后,他又将这四分之一拿出一多半,俱都按功劳分配给随行的拓跋部众。

  算下来,这便是近三万匹牛羊!

  一下子,拓跋卫风这群人便混了个盆满钵满。那先前将拓跋卫风安置在祖阳军中的部将,此时见他甚至有些牙根痒痒,拓跋卫风的收获几乎是自己的两倍!

  谁能料到祖阳竟是如此的慷慨大方!?

  这一战,伤亡最重的确实是拓跋鲜卑,可关键一击却都是晋军打下来的。

  祖阳就不想再多带回些牛羊马匹?

  此时,在一众欢庆的部众里,拓跋卫风等人叫得最是大声,甚至已开始围着篝火跳舞。与此同时,关于祖阳的诸多历史、消息也都被人翻检出来,广为传颂。

  什么平阳之战时攻破单于台,西渠大将收获无算。什么平城之战血战段部突骑,最后多无所得。什么祖阳将军行事公正,从来都是论功行赏云云……

  拓跋猗卢看着他们微微轻笑,对祖阳些许收买人心的举动不甚在意。

  他拍拍身旁儿子的肩膀,安慰道:“无妨,吃一堑长一智,你初次带兵,做到这种地步已然不错。记得,一会儿捧着酒去给西渠认个错,再多赏他千头羊子。”

  拓跋比延面色不虞,可闻言还是点点头,拎起酒坛去找西渠认错。

  在拓跋猗卢看来,这都是小事。西渠不是个小肚鸡肠之人,有儿子向他低头认错,这事自然也就揭过去,再补上一应缴获赔礼,两人又是能在一起喝酒的交情。

  拓跋猗卢收获阴山北麓,心情大好,打算再寻祖阳说说话。可环顾一圈,他却没找到祖阳的身影,于是看向一旁的拓跋郁律:“士明人呢?”

  拓跋郁律也开始左右逡巡,随后回道:“刚刚还在,许是去探望俘虏了吧?”

  主营之后,靠近牛羊圈的一处临时营地里。

  慕容吐谷浑的一众俘虏都被看押于此。俘虏大都三十多人一组,男女老少被绳索捆着双手,被塞入一顶帐篷,行动都被严管着,决然谈不上什么舒适。

  不过,作为吐谷浑部的族长,慕容吐谷浑本人至少是有些优待。

  他单独享有一顶帐篷,此时长子慕容吐延、第三十、第五十,三个儿子的尸体俱都停放在帐内。这个原本还在顶天立地的老人,此时仿佛骤然苍老,行将就木。

  祖阳站在他的身旁,负手而立,没有出声。

  他静静看着老人干枯的手掌在颤抖,轻轻抚在慕容吐延眼皮上,试图将对方圆瞪的双眼阖紧。然则,那眼睛似充斥着强烈不甘,始终散着瞳孔,无神看着帐顶。

  许久,老人苍老的声音在帐内荡开,干枯沙哑。

  “吐延其实一直都不想西迁,他喜欢辽东。就实说的话,他更喜欢中原。”慕容吐谷浑握着儿子粗大的手掌,摩挲着其中坚硬的老茧,似在对话亦似在自语。

  “他曾说‘大丈夫生不在中国,当高光(汉高祖、光武)之世,与韩、彭、吴、邓(韩信、彭越、吴汉、邓禹)并驱中原,定天下雌雄,使名垂竹帛。

  “而潜窜穷山,隔在殊俗,不闻礼教于上京,不得策名于天府,生与麋鹿同群,死作毡裘之鬼,虽偷观日月,独不愧于心乎!’”

  老人笑了笑,感叹道:“他是有雄心壮志的。可惜,生错了人家。”

  说完这些后,老人方才站起,浑浊的双眼看向祖阳,沉声问道:“撺掇猗卢北来的,该是你吧?否则,我等相安无事这么多年,他即便想要阴山,也该说句话。

  “只有你,镇北大将军作保,他才敢肆无忌惮挥兵北来,一举灭了我部。”

  祖阳微微颔首,踱步走到灯下,让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。祖阳道:“是这个道理,我治下土地缺大量人口,您部下这两千落人,对我很重要。”

  “呵,巧取豪夺,你们汉人自来也不过如此,与我等胡虏何异?!”

  “彼此彼此,大争之世,弱肉强食罢了。你弱便是罪。”

  祖阳说的坦荡,并无多少嘲讽、回避。慕容吐谷浑倒是顿了顿,眼中精光一闪,随后对祖阳道:“你想让我帮你安抚人心?让我部族人为你效力?”

  “族长高见。”

  “哈,我老糊涂了么?你刚刚灭了我部,我为何要答应你?”

  “由得了你么?”祖阳随口道:“族长洞明世事,该当知道,我已经吃下了白部鲜卑,还有大半个铁弗匈奴,至于杂胡不知现在已有多少在我治下。

  “慕容吐谷浑确实不小,可比比另外几部又如何?先将你们俱都离散,随后与杂胡、白部、铁弗、汉人混杂,鼓励所有人互相通婚,无非多耗费些时间而已。

  “族长不帮我如是,族长帮我亦如是。只不过,帮我,我可以多给族长的公子们一些机会,让他们不失三长之位,能继续葆有贵族之身,有机会搏一个功名。”

  三长?功名?

  慕容吐谷浑没有急着追问细则,那会显得他太过露怯。他盯着祖阳的表情,想要仔细看清这个奇怪的汉人青年。他慢慢坐下,似乎多了一些耐心。

  祖阳在他对面盘膝坐下,继续道:“你心里其实很清楚,阴山之北你是占不住的,早晚要走。而你只是不甘心托庇在拓跋部内,无非是想选个更好的地方。

  “东边,宇文鲜卑与慕容有世仇,且慕容越来越强大,你不甘心吃回头草。南边,有拓跋和我拦在路上,你不可能去投伪汉。北边?你甘心与高车、柔然为伍?

  “你只能继续往西,绕过朔方,进入祁连山前往凉州上陇。可凉州本就地狭,去了那里,张轨又能有多大的草场、空间留给你?最后,你的子孙还得西迁。”

  慕容吐谷浑微微合眼,似在假寐。

  许久后,老人呢喃道:“我先前与部中萨满交谈,他说我与慕容廆兄弟俩的子孙,都应昌盛。我与慕容廆自小相好,不想夺占他的机会。

  “于是我才离开辽东,一路西迁。

  “我算定慕容廆有本事,他儿子辈便能兴盛,能传到孙子、曾孙玄孙一辈。我则应等到玄孙辈,届时当有机会在极西之地崛起。这中间大约一百来年吧……”

  祖阳闻言恍惚了一瞬,心中默念着:“怪力乱神……”

  老人说着,却又睁开眼,看向祖阳:“可是,将军撺掇拓跋北来,却硬生生打断了我族人西迁之路。现在,我家前途一片晦暗,我也人老眼花,算不清喽。

  “况且,我最优秀的儿子已死,更不知是否还有将来。”嘴里说着话,老人状态自是一片颓丧,悲哀。

  祖阳撇开脑中杂念,果断对老人道:“自然还有将来!只消族长帮我。让吐谷浑部为我效力!你们会有草场、会有耕地,可以学耕稼、学农桑。

  “你的子孙可以读书识字,可以入伍从军,可以建功立业!

  “今后,随我入并州、下中原!闻礼教于上京,得策名于天府。

  “助我定天下雌雄,使慕容名垂竹帛,一切自此而始!”

  老人上了年纪,思维难免会有些迟钝。但刚刚他敏锐的抓住了一个词——“我”。不是要效忠大晋,也不是要所谓匡扶朝廷,这年轻人说的是“我”!

  一个区区二十出头的毛小子?

  老人挪动脑袋,凑向祖阳,随后整个人爬着凑到跟前,昏黄的眸子瞪得极大,他随后却又眯眼盯着祖阳,问道:“你?”

  “我!”祖阳同样盯着对方,笑道:“跟着我,有肉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