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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47 节

第0444章:末路困兽遇龙鳞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19 字

  九月初五,拓跋郁律率军千余绕过阴山,自西北堵住慕容吐谷浑的逃路。

  九月初六,拓跋比延带两千人绕行至正北方,占住地利。拓跋猗卢、祖阳各带两千骑自东进军,逼近慕容吐谷浑主营之外,对猎物完成合围。

  阴山北侧,大战即将拉开帷幕。

  慕容吐谷浑对这场战争毫无准备。当发现自己三面被围后,立时便陷入巨大恐慌之中。吐谷浑慌忙派其子为使,前往拓跋猗卢军中告罪求和,然则无济于事。

  拓跋猗卢给对方的路只有一条——立时束手投降,全族任凭处置。

  这样的条件,自然没人会答应。

  至少,拼一下还有一线生机,不是么?

  仓皇中,慕容吐谷浑驻地被动员起来,开始备战。然而拓跋鲜卑和祖阳的联军早已运动到位,自然不会让对方有多么从容。

  这一战,拓跋猗卢势在必得。

  除了放牧可用的大片广袤优质草场之外,阴山之北的战略位置,更是拓跋猗卢难以放手的必争理由。

  拓跋鲜卑之所以以盛乐为王庭,就是因为有阴山作为屏障。一旦东方、南方任一军马北进,拓跋鲜卑都可以及时绕行至阴山以北躲避,将强敌拖至退走。

  可当慕容吐谷浑始终滞留在阴山以北,毫无疑问就多了个不太可控的隐患。

  万一当真有强敌自东、南而来,谁敢保证慕容吐谷浑不会与敌人联手?那时,一旦拓跋鲜卑被慕容吐谷浑缠住,阖族都会有被强敌追击、覆灭的危险。

  所以,慕容吐谷浑要么乖乖归附拓跋鲜卑,要么就乖乖滚蛋,没有第三条路。拓跋猗卢对这颗近在咫尺的眼中钉、肉中刺,已是觊觎已久,早欲除之。

  先前没动手,无非是拓跋猗卢看着左近暂时没有强敌,又顾及着慕容鲜卑的态度而已。祖阳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,才主动遣使向拓跋猗卢递信,助他挑起战火。

  于是,慕容吐谷浑——这个曾经在历史上活跃无比的势力,就此失去向西、向南继续迁徙的机会。青海湖畔那片广袤的高原草场,注定会有其他势力填补空白。

  为了打好这一战,拓跋猗卢带来的六千多人全都是披甲铁骑。平城一战他所积累的无数军资,战后消化提升的所有战力,显然都要在这一战中有所检验。

  避无可避,战争旋即爆发。

  慕容吐谷浑确实足够强力,短短时间内动员了大约三千多骑参战。从战前估算,对方至少还应能动员两千骑,不过多分布在主营地之外,短时间内无法救急。

  而且,不止是数量上的劣势。

  慕容吐谷浑早在太康年间就与慕容鲜卑分家,早早西迁。在阴山以北,它又一直是与高车、柔然这些游牧民族打交道,技战术水平也始终没有进益。

  披甲率、兵器的锐利程度等等,这些且都可以不说。可单单是马镫的装配,慕容吐谷浑就趋近于无。这位极有魄力的慕容长子脱离汉地太久,早已落后于时代。

  对付更北的落后民族,慕容吐谷浑凭着马快、刀利、剽悍善战还有些优势。可一旦与汉化更久、与中原交流更加紧密的拓跋鲜卑较量,立刻便落于下风。

  双方同样剽悍善战,技战术和军事科技带来的却是至少半个代差。

  双方都是草原战法,开始都是游骑奔驰,来回骑射,试图让对方陷入混乱、露出破绽。可是,吐谷浑部用的箭镞多为骨制,即便少数铁镞也破不开对方铁甲。

  相反,拓跋鲜卑此时的箭镞多是铁镞,一旦射中立时就会见血。不断有人开始落马,痛呼声被马蹄声所掩盖,血渍不断在草甸上铺开。

  慕容吐谷浑长子慕容吐延最先发现了这点差距,立刻决定变更打法。这位少族长身长七尺八寸、雄姿魁杰,族中号其为项羽,对战争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。

  “贴近搏杀!勿再骑射!”慕容吐延一声怒吼,却没有莽撞行事。在观察周遭情况后,他挥动弯刀,策马带领麾下最精锐的一千骑直扑拓跋比延。

  虽然不知这支拓跋队伍有什么问题,可在他眼中,这支队伍行动是最为滞涩的一个。似乎主将的命令并无法顺遂的传递到军中,充满了犹豫和迟滞。

  战机一闪而没,但却被慕容吐延死死攥在手中。

  拼着对方兜头骑射、左右掩护造成的巨大伤亡,慕容吐延挥着弯刀,带头杀进拓跋比延军中,很快双方开始纠缠绞杀在了一起。

  拓跋郁律没有贸然救援,而是继续保证封死吐谷浑部可能的西逃路线。拓跋猗卢本也想再等等,毕竟慕容吐延还有两千骑游弋在外,尚未投入绞杀。

  然而,不知怎地,拓跋比延两千余骑竟被对方一千骑杀得阵脚大乱。

  拓跋猗卢不敢再等,亲率主力去援助儿子。而就在此时,慕容吐延剩下的两千骑突然打马迎上,死死将拓跋猗卢的队伍缠在半途,为主将争取时间。

  此时,战场的主动权莫名便落在了祖阳手里。他进可以驰援拓跋猗卢,退可以如拓跋郁律一样守住东侧通道。最好的策略该是同时兼顾,立刻进行分兵。

  然而,祖阳并没急着派兵出战,而是冷静观察着当前战场局势。

  很快,他发出一声轻笑,命中军举起青旗、黄旗。祖阳没有理会还在缠战的双方主力。他率领麾下全部队伍,远离战场,直进慕容吐谷浑的主营营地。

  命令很快被传递开来,拓跋卫风目瞪口呆看着中军令旗,与旁人再三确认自己理解的内容并无差错——全军准备冲营!

  “莫贺(父亲),南蛮子要冲营了,这可怎么办啊?”

  营地间,慕容吐谷浑的幼子显得有些慌乱,大声向苍老的父亲求问着办法。混乱是会传染的,慌乱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,很快让近处诸多部民、亲卫心生疑窦。

  年过古稀的慕容吐谷浑叹了口气,拔出手中的弯刀。

  刚刚惊慌叫嚷的幼子瞪圆双眼跌倒在地,捂着被割断的脖颈抽搐挣扎。慕容吐谷浑直起苍老的身躯。他的后背已有些佝偻,眼也有些花,可一身气势仍旧无匹。

  “守营,死战!”老人下达了简短的命令,很快便被部众开始遵从。

  慕容吐延很好的完成了诱敌的任务,拓跋部的主力也确实俱都被他所调动离开。可眼前这两千骑却不知是谁指挥,竟这般沉得住气,选择在此时冲营。

  原本,在慕容吐谷浑的预想中,这支队伍会继续守在东侧,随之眼见北方战局焦灼,必会再分出至少一千骑前去驰援拓跋猗卢。那时,自己就有机会。

  吐谷浑部可以趁机集中残余的所有力量,向东冲出一条血路离开。

  虽然已经与慕容部分家,可吐谷浑相信,只要自己的人带了口信到那白山黑水,自己的弟弟一定会派兵前来接应,那时吐谷浑部就还能挣得一线生机。

  可惜,眼前的这伙儿人太反常了点。

  也不知是对手太过沉静,已看出了自己的谋划。还是太过毛糙,已经忍不住想要冲营劫掠。总之,原本的金蝉脱壳的策略已然作废,他必须开始守营。

  好在,守营会比野战容易些。

  他将部中剩余的老弱妇孺尽皆驱赶起来,拿起一切可以充作武器的东西守在营地边缘和内外通道处,准备迎接对手即将到来的冲击。

  作为常驻阴山北侧的主营,这里四周俱都布设了壕沟堑垒。老人是惯于征战的,即便在阴山北麓的野战中从未遇到过真正敌手,可他仍旧仔细布置了防御。

  终于,这些努力在今日都发挥了作用。

  来吧!

  老人瞪大浑浊的双眼,盯紧即将冲阵的敌军。只消抵挡住对手的几轮进攻,让对手感受到防御的强硬,他就有机会趁着对方麻痹,突然出手。

  他手里此时还攥着五百骑。

  慕容吐谷浑部最后的五百骑!

  很快,迎面而来的敌军开始四散开来。至少千余骑分成十队,不断向北方开始绕行,掠过沟壑堑垒,不断向营中骑射压制。

  慕容吐谷浑对伤亡视而不见,只是命人盯紧了正对面还在前进的一千骑。

  那是一千玄甲骑!

  终于,这剩下的一千骑开始排出冲阵的线列阵,随着一声号响,黄旗向西挥舞,千骑分成四个波次,开始向吐谷浑的营地冲击。

  慕容吐谷浑也一声断喝,命令儿子指挥剩下的五百骑迎面对冲,进行阻挡。

  此时,慕容吐延浑身浴血,正觉得酣畅。

  拓跋鲜卑确实很厉害,装备极为精良。哪怕只是寻常兵士,都可以在马背上挥刀自如,力量奇大。饶是他弓马娴熟,膂力惊人,也一度度险象环生。

  好在,眼前的这队骑兵确实是有滞涩,且这些许破绽已被他牢牢抓在了手里,拼命打出了战果。对方的两千骑被他居中突破,此时已被他带人打得行将崩溃。

  只要再给他一刻钟,只一刻钟时间!他就能带人杀散眼前的两千拓跋骑兵。

  届时,他再带人掉头缠住余下敌骑,部族就有机会冲出包围。

  然而,就在他踌躇满志,厮杀正烈之际,苍凉呜咽的牛角号响起。慕容吐延愕然回头,看到一队玄甲骑兵正洪水似的冲入营盘,所有阻挡如雪遇火,霎时消融。

  角声持续响着,低音回荡。

  这象征着父汗已经放弃突围,决意投降。

  此时,拓跋郁律的队伍也已自西侧包夹而来,即将彻底围死他所有的出路。

  拓跋部的骑兵开始大声欢呼,不断叫嚷让他们投降弃刀。

  视线所及,越来越多的兵卒丢下弯刀,越来越多的族人选择下马。这位称雄于阴山之北的“项羽”拔刀四顾,周边已全是拓跋鲜卑的骑兵包围。

  他只差一刻钟的时间!

  终于,他一声长叹,手中以星星铁打造的宝刀横在脖颈之间,随后用力一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