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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46 节

第0443章:父子催种待花开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014 字

  阴山东麓,拓跋鲜卑的大帐之中。

  此时,斥候早已发现了慕容吐谷浑驻地所在,明日大军即将三路绕行,对慕容吐谷浑展开合围突袭。此时,慕容吐谷浑尚且浑不知情,战事又添一份胜算。

  夜,祖阳与去卑烈还在沟通明日战事细项。随着整个并州的军队规模不断扩大,独立斥候队已被祖阳解散,改为每军各一支五十骑的斥候小队。

  斥候队既已解散,对去卑烈等军官自然也需再做安置。

  阿罗阵亡前,去卑烈便已因功被提拔为斥候队主。此时,祖阳更是打算对他委以重任。他打算在原本斥候队骨干基础上,培养一批专门的“特种兵”。

  这支队伍并不去搞潜行、刺杀那一套,而是作为将官种子使用。能够借由去卑烈等人的胡人身份,成为控制胡人队伍的军官团,方便对胡骑遥控指挥。

  在祖阳的构想中,未来去卑烈等少数胡将配备一批军官团,可以随时深入鲜卑、杂胡等部众中拉起一支军马,使胡骑为自己所用,并快速形成战斗力。

  今次,之所以与拓跋猗卢要来这一千骑,祖阳便是打算做个实验。看看去卑烈等人到底是否是这块材料,能不能妥善指挥这一千骑拓跋鲜卑临阵对敌。

  目前来看,对方做得还算不错。

  祖阳交代道:“明日交战时,我允你独立将兵向一个方向,你带队以骑射方式与对方放对。切记不要急着反身突阵,务必待突骑破阵后再去交锋。”

  去卑烈抱拳应下:“末将谨记。”

  正待再多说几句,门外刘阏陋头忽然来报,说大单于遣人来探望。祖阳蹙了蹙眉,示意去卑烈先去休息,一会儿功夫,一身胡服的杨昌便踏入帐内。

  “将军!”此时,杨昌已出落得愈发高挑,见到祖阳后满脸兴奋。

  祖阳却显得有些惊讶,他没急着搭话,而是快步凑到帐外小声吩咐:“阏陋头,盯紧外边动静,没有吩咐,不得使人近帐十步。”

  得到回应后,他这才回头去看杨昌,蹙眉问道:“你如何过来?”

  杨昌赶忙回禀:“将军勿忧,此番乃是大单于遣我过来,使我问候军中是否缺少食物。明日大战在即,他那边要统一做好安排准备。”

  祖阳闻言这才松了口气,拉着杨昌走到灯下看看,笑着夸赞道:“不错,来到北地几年,你倒是愈发显得英武。身上的文弱气去了不少。”

  杨昌腼腆一笑,随后正色:“我不能在此久留,先与将军说明正事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此番,拓跋猗卢出战本是定了三路将领,由他、拓跋郁律和西渠分别为将。然则临出发前他偷偷将西渠安排为副,擢其子拓跋比延单领一路。”

  祖阳闻言蹙眉,问道:“我记得比延而今才十七八岁?”

  杨昌回答得干脆果决:“只有十七,先前从未有过领兵打仗的经验。”

  祖阳微微颔首,思索片刻问道:“你如何看?”

  杨昌道:“正如先前所言,此次交战,猗卢专要提升比延的威望。现在,六修已被安置在平城,终年未得一见。其母也愈发被猗卢冷落,动辄打骂。”

  祖阳笑了笑,道:“倒是个好机会。”他来回踱步几次,随后站定,道:“此事我已知晓,你不要多做动作,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。”

  杨昌拱手道:“将军最好给我一个章程,近些时日里,大单于时常便会召我问计。若不知底细,我怕今后应对多有纰漏,或会坏了将军大事。”

  祖阳明显惊喜一分,当年让祖肃征安排的小间谍,现在竟成长到这种地步。他忍不住好奇问道:“你如何做的?竟能得猗卢如此信任?”

  杨昌笑道:“还多亏我那位老师。他生前多次举荐,说我才华了得。刚好,卫、姬两位辅相都是口才略显滞涩之人,故而大单于多召我来议事。”

  祖阳没急着给杨昌答复,而是自己认真思索了接下来的举措。原本,他是想要循序渐进,不断加大对拓跋鲜卑的渗透,不断绑着拓跋鲜卑南下参战。

  待今后时机成熟时,他再想办法加强对拓跋鲜卑的控制。

  不过,现在明显有更好的机会可能要在眼前发生。拓跋猗卢偏爱幼子比延,现在已日趋公开化。长子拓跋六修被安排到平城,实质上略似流放、削弱其权力。

  拓跋六修之母如今也被反复针对,怕是不日就会被拓跋猗卢寻机黜落。那么,再下一步,拓跋猗卢必会想办法逼迫拓跋六修效忠比延。

  因为拓跋猗卢没有别的办法。

  草原的规矩向来就是兄终弟及。

  从他父辈到他这一辈,都是如此。这强大的传统和惯性,绝非那么轻易能够扭转的。即便他已开启汉化,即便他已统合拓跋,可对比那庞大的力量也显得孱弱。

  现在,拓跋猗卢不单想要将位置传给自己儿子,还要传给自己最小的儿子。那么,他只能强压着自己的长子低头,让他向自己最小的儿子效忠。

  如此,在自家兄弟同心的情况下,在自己家内部不会互相损耗的情况下,他才有机会去摆平其他部落长老、大人、酋长,摆平拓跋部长达数百年的习惯和传统。

  否则,若是自家两个儿子都在互相争斗,他哪里还有余力去解决旁人。

  可是,六修会这么心甘情愿的低头么?

  再说,拓跋猗卢怕也还没看清自己身边都睡了些什么人。他从自家兄长那收继来的“嫂子”,可也是一直在盯紧他的每一步动作,蓄势待发。

  “你要想尽办法鼓励猗卢,”祖阳思索后开口,对杨昌吩咐道:“要让猗卢充满自信,让他相信将汗位传给次子绝无问题。但是……”

  他话锋一转,继续道:“你还要尽量向他提醒六修的危险,但适可而止。剩下的事情,我自会去找旁人解决。总之,要催化他与六修之间的矛盾。”

  杨昌咀嚼一番,没有表露什么感情,拱手应下。随后,他见还有些时间,忍不住对祖阳问道:“将军,我来这里已久,并州情况多不了解。

  “我想知道,我朋友许祥、老师,还有肃征、阿罗两位叔叔,可好?”曾经的小少年,而今的谍子“白鹭”眨着眼睛,里面饱含着期盼。

  像是离家太久的游子,渴望着远方的平安。

  祖阳拍拍对方肩膀,叹了口气道:“其他人都很好,你无需挂念。只有阿罗,他在前次参合坡之战时牺牲,英勇壮烈。不过,他留下了一个女儿。”

  杨昌闻言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。

  他默默点头、端正行礼,便准备告辞离去。

  结果,胳膊被祖阳一把拽住。也不多讲,祖阳将他拉在怀里,按着他脑袋,叹气道:“哭过再走。”一句而已,杨昌眼眶立时红了,随后眼泪汩汩而出。

  幼兽似的哭声在祖阳衣襟间渗出,却又被杨昌死死压抑在喉咙里。

  他早先乃是个孤儿,被收做杨秀继子。之后,阿罗、祖肃征两人时常便会来看他。自他上学,两人倒似他父辈一般,嘘寒问暖,时不时便给他买来一应所需。

  虽然是个孤儿,可杨昌在常山过得却并不显得拮据,只是他天生节省,总想把钱留着购买书籍、纸张。两人发现之后,便不分青红皂白,给他买了一堆吃食。

  杨昌曾经问过祖肃征,为何待他如此之好。祖肃征说,自己是杨秀最好的朋友。这个问题同样问过阿罗,阿罗却什么也没有解释,只是笑笑,依旧待他极好。

  随着少年长大,很多事会在随口闲谈中露出蛛丝马迹,他自然会想清因果。

  他待阿罗的感情渐渐变得有些复杂,有时见到对方,甚至开始隐隐有些敌意。可随着北上为谍,这种复杂到底没有再持续,又渐渐随着距离与时间消减殆尽。

  说到底,他从未见过自己的“父亲”。反倒是阿罗,更多充当了这个角色。

  然而现在,阿罗却已突然故去,他却再也没机会与对方说些什么。

  一种强烈的感情不断开始侵袭脑海,让杨昌难以自已。

  子欲养而亲不待,人间悲伤莫过于此……

  好半晌,祖阳帐中重又安静下来。祖阳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襟摇摇头,一时苦笑。

  一段时间后,杨昌出现在拓跋猗卢的营帐中,表现得已经自然如常,全无异样。

  他向拓跋猗卢详细说明了祖阳阵中情形,告知探得的粮草情况。

  “呵,这小子倒是打了好算计,北上之后都在吃我的军粮。”拓跋猗卢摸了摸颌上胡须,说得似很不满,可他嘴角笑意却并未因此而稍有削减。

  些许食物而已,能换得祖阳联兵,名正言顺夺取阴山以北的草场,简直是赚大发了。但是笑过之后,拓跋猗卢忽而又陷入沉吟。

  “你觉得,若他日我魂归长生天,事发意外……祖阳可会支持我儿?”忽然,拓跋猗卢冲杨昌问了一句。杨昌心中微动,没急着回答,而是作势思考了一会儿。

  很显然,拓跋猗卢口中的“我儿”指的乃是拓跋比延。这个问题看似很好说,但还要掺杂进杨昌自己汉人的立场,实则很敏感,杨昌自是要小心应对。

  好一会儿,杨昌才道:“大单于,从得利角度看,祖阳本心里怕是未必会襄助少主,他更可能会襄助普根贵人。可是,若少主能占稳单于的位置……”

  视线中,拓跋猗卢脸上的考较神色褪去,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。杨昌一边偷偷观察,一边道:“祖阳则必也不会另起炉灶。因为他更需要我大拓跋援助。

  “谁作拓跋之主对他而言是有分别,但不大。只要拓跋还愿与他结盟,还愿意出兵与伪汉作战,祖阳便不会轻易押注别人。否则,拓跋一乱,害的是他自己。”

  拓跋猗卢微微颔首,心中去了疑虑显得有些高兴,他随手从帐中刀架上扯过一柄精致的小刀,笑道:“很好,杨昌。这把刀赐给你,今后为我父子好好做事。”

  杨昌赶忙接过、谢恩,随后才躬身退出帐篷。

  “比延,过来!”

  “莫贺(父亲),怎地,明日要打仗,我还要安排军务呢。”

  拓跋猗卢扯过自己的小儿子,哈哈一笑道:“你可不要胡乱安排,那军务有西渠打理就足够。你要做的,就是夸奖西渠,战后给他足够的赏赐就够。”

  拓跋比延明显有些不太服气。几年时间,他的个头窜得远比杨昌还快,现在已经与拓跋猗卢一般高矮,且渐渐开始向横向生长,显得魁梧非凡。

  “莫贺(父亲),我才是领兵将军,怎能将所有事都交给西渠?万一他蒙蔽我可怎么办?”拓跋比延拍拍胸口,“小马驹已长大,现在拉得起大车。”

  很多时候,父亲的感情就是这么奇怪。拓跋六修远比拓跋比延显得成熟稳重,且作战勇猛、军机谋略都是上上之选。除了略显贪婪冲动,别无坏处。

  可拓跋猗卢偏就喜欢眼前的拓跋比延,看着他口称成熟,实则幼稚的举动便感到老怀大畅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
  “比延,你自记住。作为大单于,你最大的成熟不是你自己能征善战。而是你能让麾下死心塌地的效忠于你,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为你卖命。

  “要记住,猛虎也怕群狼。

  “你要学汉家皇帝一样,学会笼络人、奖赏人、让那些人都为你所用。将来,所有人都站在你这边,你才坐得稳大单于的位子。”

  这显然不是拓跋猗卢第一次对儿子如此说话,后者显得毫无意外,虽不服气可还是点头应了。比延转了转眼睛,忽而小声问道。

  “可是莫贺,西渠或许会愿意效忠于我。可是,我阿干呢?”

  拓跋猗卢摸着儿子的脑袋,轻轻一笑:“他也会的,他必须会的。”

  抚摸着拓跋比延的脑袋,猗卢的目光渐渐显得有些危险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