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42章:大风起兮云飞扬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57 字
八月风凉,秋高马肥。
历来秋日都是草原动兵之际。
一则,此时正是牧闲时节,大量的草原青壮无所事事。二则,凛冬将至,早早动兵有利于劫掠财富,提前备灾。不论是抢牛羊还是抢人,都是大赚。
与其说草原上的战争是一种政治延续,不如说这是每个草原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方式。此时,能被单于点起出兵的人,自都是家家落落喜气洋洋。
拓跋卫风也不例外。
他祖上也算是拓跋王族,祖父那一辈与拓跋诘汾(拓跋力微之父)还能称得上从兄弟。可随着一代代繁衍,血脉不可避免淡了下来。
现在,他不过是一个掌管百人的小率而已,但不论怎么说,他也还姓拓跋,勉强还能在部落中称一声“贵人”。连年秋日征战、大猎自都少不得他。
“今年去抢哪里?还是往西去么?”
拓跋卫风拉着一位拓跋郁律的部将,一边给对方递上一块干肉一边悄悄打探消息。涿邪山以西此时还有北匈奴,燕然山以北还有一个所谓的“王庭”。
可是,北匈奴现在不是什么大部,打他们没啥油水。
连续几年西征,北匈奴早就被他们刮成穷鬼了。
其实,最好是能向南劫掠汉人。汉人家中多有粮食,不少人家还储蓄钱财。打下一户汉人,远比打下一落匈奴人来的值。况且汉人马少,跑不掉。
不过,他也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。
自前任大单于拓跋猗迤开始,拓跋鲜卑便致力西拓。不断向更西方的诸部征战,向东则交好慕容鲜卑,向南则更是称藩于晋廷,受拜晋廷封赏。
这种情况下,打汉人自是便没什么机会。
早年间,只听说铁弗匈奴时常会去劫掠汉人,一个个抢得盆满钵满。不过,近几年那新来的汉家将军祖阳着实厉害,甚至已将铁弗赶去河曲地。
那汉家将军还成了部中的姑爷,前次去参合坡的时候,更是看见他带着麾下晋军对战段部鲜卑,打得那叫一个生猛。他现在想起来时还真有点打怵。
如此一来,怕是更没机会向南征战。毕竟南边杵着根硬骨头。
可谁还没个念想?万一呢?
部将嚼着肉干,将拓跋卫风拉到一旁,吐露道:“不是往西去……”
“是往南!?”拓跋卫风双眼一亮,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。
部将看傻子一样瞪了他一眼,看得拓跋卫风讪讪而笑。部将呸了一口,吐掉骨片:“这次往北,过阴山,去打慕容吐谷浑。”拓跋卫风双眼又一亮。
虽说不是往南走,可向北也算不错。
慕容吐谷浑的规模不算大,却也不算小。他们占据阴山以北的草场已有多年,在那边繁衍储蓄估计也有不少,这一战应该能有不少缴获。
况且,慕容鲜卑的人天生肤白,那女子往帐篷里一拉,估计能压出水来。
然而,没等拓跋卫风高兴多久,那部将又给他补了一句,道:“这次不只王庭出兵,那位祖阳将军也会来合兵作战。他要吐谷浑的丁口,不能抢人。”
拓跋卫风登时便显得怏怏起来。
其实,真个算起来,人才是最值钱的。抢男人能拉回来当牧奴,干活计。抢女人能回来生孩子,撑帐篷。可不能抢人,也就意味着只能抢点牛羊牲口。
这东西只能尽快吃掉,留不住。一场白毛雪下来,没准就都得死伤干净。
不过,他只一介小率,自是没办法干预大单于决策。
说到底,这次干掉慕容吐谷浑,他们还能抢来阴山以北的草场不是?虽说那地方冬季不避风,可夏季却也勉强算得上水草丰美。
正自我安慰着,部将忽然又给了拓跋卫风一句噩耗:“对了,大单于下令,这次还要分一千人由那位祖将军带着,你们算在里面,自去准备一下。”
拓跋卫风如遭雷击。
“别啊!阿干,阿干!换个人成不成?我们哪里受得了汉人的规矩。换一个吧,哪怕给我们个后军的位置都行。”拓跋卫风赶忙开始求情。
他早便知道那汉家将军规矩很严,南下雁门的部众都必须听汉人的规矩过日子。但凡有犯法的,轻则训斥,重则会逼着小率去抓人打板子。
据说,那雁门的太守还杀过两个拓跋族人呢。
而且,那汉家将军打仗的法子也和草原人不一样。根本玩不转骑射,就是楞头楞脑的往前冲。前番,平城之战的时候,他可是看着他们与段部血拼。
万一,这次也让他的族人冲阵怎么办?
那冲阵岂是好玩的?不得死伤惨重?
出去打仗是为了求财,可命都没了的话,财还有什么用?
拓跋卫风心中忧虑,对着那部将反复恳求,就差让对方钻自己婆姨的帐篷了。将那部将说的也烦,“总共就去六千人,你们不跟着汉人,谁去跟?
“再说,打平阳的时候,那汉人将军出手阔绰的很。忘了西渠大将他们缴获了多少金银?你这次跟着祖将军,必也会收获不少,这可是你的福分……”
拓跋卫风心中愈发焦急。
前次去打平阳,西渠麾下的人据说也是被祖阳拉着冲过阵的。
再说,那时是以晋军为首,他们是去帮忙的客军。最后又破了单于台,一应缴获自然是出手阔绰。可这次是反过来的,晋军才是客军!
再说,阴山又不比河东,哪里有单于台、坞堡,抢下来的东西真能分给他们?
部将把咬了一半的肉干塞回给拓跋卫风,道:“我可告诉你,这命令乃是大单于亲自下的。你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。不然,以后秋天别想参战。”
说完,部将拍拍屁股,扬长而去。就拓跋卫风那婆姨长相,让她倒贴自己都嫌亏得慌,还想让自己钻她帐篷?好在又拉了一百多人,倒霉蛋快凑齐了。
部将背对着拓跋卫风,龇牙傻笑,兴冲冲走得远了。拓跋卫风却有些欲哭无泪。可没奈何,总不能因为这事就失去未来的参战资格,那才是因小失大。
于是,学着部将压自己,他将消息传给了部众,随后又开始压其他人。
等到九月初正式出兵时,拓跋卫风发现自己和临近几个部落的人都被选中,一个个都需在汉将的旗帜下聚集,互相对视时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。
很快,拓跋卫风在内的几个小率都被叫到一处,听从安排。
“诸位,我叫去卑烈,这次算是你们的联络官。”一面牙旗之前,身材颇显魁梧的汉子正作礼与他们说话。这人一看便是个杂胡,估计还是匈奴种。
去卑烈道:“这次,诸位的部落跟随我家将军作战,将军自然少不得诸位的好处。但是将军规矩也严,我此来便是要与诸位说清楚,大家各自牢记。”
拓跋卫风听着去卑烈口中的规矩,渐渐脸色显得更加低沉。不能随意杀伤俘虏,不能淫虐妇孺,缴获必须归公之后再分配,最后论功行赏……
这还抢他个屁啊!
拓跋卫风心中不忿,眼角余光瞥去,发现其他人也都是如此。都是拓跋部的勇士,归汉人麾下本就窝火,再受这些规矩胁迫便是更加郁闷。
然而,去卑烈接下来一句话又让他们登时冷静起来。
“我家将军乃是大单于的姑爷,这次大单于允他带兵。那你们这些人的生杀奖惩可就是我家将军一句话的事,你们自己可需掂量清楚。”
一句话后,拓跋卫风就换上了一副僵硬的笑脸,点头不断。他身旁的众多其他小率也都纷纷点头哈腰,表现的十分听话,就差赌咒发誓。
去卑烈很满意“沟通”后的效果,随后问明了诸人姓名、部众规模,而后将他们带到中军附近,带着他们去见祖阳。
拓跋卫风曾经远远见过祖阳一次,那还是在拓跋榆瑶的大婚上。那汉家将军确实骁勇,当时纵马飞奔,一枪就正面挑飞了伊娄氏的勇士伊娄翰。
草原上最重勇士。虽然他不忿于听命于祖阳,让自家部众利益受损。可见到祖阳后表现的却极为恭敬,抢着第一个抚胸作礼,向祖阳问安。
“诸位有礼。”祖阳待他们问安已毕,这才负手开口。不同于对拓跋猗卢、拓跋郁律的彬彬有礼,祖阳对待这些普通拓跋族人并未多么礼贤下士。
不过,相较于其他拓跋部大人、贵人,祖阳表现的又没有那么咄咄逼人、拒人千里。他颇有威严的向众人问道:“去卑烈该已跟你们说明规矩了吧?”
众人忙不迭的点头。
祖阳继而道:“很好,这些规矩不单要诸位记住,也得让部下弟兄们都记得清楚。否则,一旦违犯我军纪,别怪我翻脸不留情面。”
拓跋卫风心中叫苦不迭,可表面上却还是一阵赌咒发誓。
“很好,”收到众人表态的祖阳终于露出一丝笑脸,负手道:“接下来,你们都归于去卑烈统管。你们会被分作两幢,重新排定编组,各自归建。
“出击时,你们务必按我命令行事。有功者必奖,有过者必罚。只消你们听从命令,服从指挥。这一战后,我担保你们会有个好收成。”
骗鬼去吧!
拓跋卫风心中腹诽,并无半点相信。这草原上的人大多一样,都信不过什么口头承诺,都要靠最眼前实打实的利益才能捆住彼此。
怪不得谁,毕竟草原自来残酷,人人生死无常。
不抓住眼前利益顾好自己,壮大部族,怕第二天就要被别的部落吞并、袭杀,亦或是在一场大灾、大疫之后失去所有牛羊。
储蓄?储个屁!及时行乐,顾好眼前才是最重要的生存法则。
可饶是心头再怎么别扭,形势比人强,眼下拓跋卫风只得听从祖阳的安排。于是,他看着去卑烈将他和族人安置在了第二幢,好在没有将他们打散。
在众人的口是心非中,队伍跟随拓跋鲜卑主力拔营启程,开始向阴山而去。一路上,去卑烈麾下的一众胡人晋兵还在反复教他们认旗、听令。
“黄色是中军旗,红色前军,黑色后军,青色左军,白色右军。你们重复一遍……黄色,记住黄色!将军的中军是黄色,色盲吗你们?
“记住,指挥举起哪面旗,哪个军阵就要听令,旗倒向哪里,就要向哪里进攻。我和我的队伍会在你们军中任督军,若有差池,别怪我杀人。”
头顶一声鹰唳,拓跋卫风下意识抬头看了看,有些生无可恋。
学习?学个屁!
天苍苍、野茫茫,他们跟随在汉人队伍之中,听从着汉人军阵的号令旗鼓,还必须始终牢记在心。一时间,他只觉得心如死灰。
只想着早点将这事糊弄过去。
然而,下一刻,有个晋兵清了清嗓子,“接下来我会抽查,背不清旗令的人,这两天都不能吃炙肉。明天还背不清的,就得挨鞭子!”
拓跋卫风欲哭无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