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40章:祖阳的政治天赋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12 字
八月十六日,在完成新一年科举殿试之后,祖阳与刘殷、刘琨等礼部、吏部官员开会,酌定今次科举大榜。随后,排定了拟安置的官员位次。
因为洛阳的大批高官、士子涌入,今次科举显然竞争更为激烈。最后,状元落在了卢志长子卢谌手中,榜眼是祖道重,探花则为荀崧从子荀廞。
因刘琨乃是卢谌姨丈,故而安置卢谌时,主动提出避嫌。但卢谌才学在身,乃是今科状元,又是范阳卢氏嫡子,刘琨并不担心他会有什么委屈。
果然,祖阳与刘殷酌定后,祖阳下令将卢谌任命为晋阳令。
晋阳城现在虽显空旷,可毕竟是并州有数的大城,早晚还得成为并州郡治。卢谌为晋阳令,相当于畿县县令,作为在并州的起家官,可谓贵不可言。
安置祖道重时,祖阳则根本没有避嫌一说,大方的将祖道重的任命抛出讨论。祖家人本来就少,祖道重也是才学在身,今科榜眼,他摆明是要重用的。
“尚书令,既然卢生已被擢为晋阳令,卑职谏言,可擢祖生为九原令。”吏部司霍睿出声提议。在座众人倒是俱都颔首,没有提出什么异议来。
霍睿是科举出身,受祖阳提拔又与祖阳有连襟,显然是有倾向。且这个提议比照卢谌委任,委任祖道重恰到好处,九原毕竟是当前实际上的行台治所。
只是面对这个提议,祖阳不置可否,反倒先向刘琨提了个问题:“世伯,本朝乃至两汉先秦,历来均要设兰台(御史台),敢问为何?”
刘琨闻言,心中略微警惕,又显得有些疑惑。
御史台可不是行台能有的机构,汉魏旧格,九卿、尚书、御史台历来都是并列,御史台自来被视为“天子耳目”,人选往往由皇帝与心腹近臣密拟。
祖阳这是想要干嘛?
行台的吏部可没有权力对御史台如何置喙。因为行台是“行尚书台”,只是尚书省的派出机构,在并州行台的架构下,他这个行台吏部又要如何说?
刘琨心中想着这些念头,口中却是径自道:
“宪官之设,乃国之纲纪所系。御史持斧钺、掌风宪,非为苛察,实为三事:其一,肃清吏治。其二,制衡权要。其三,通达下情。”
祖阳故意做出恍然受教状,继而对刘琨问道:“宪官兰台如此重要,并州却无对应权职,若有疏漏,怕无人肃清、通达、制衡,此事该如何处置?”
说完,祖阳的表情又开始变得一脸忧虑。
刘琨忍不住抽了抽嘴角。他隐隐然有了些猜测,心中愈发警惕。祖阳就着祖道重的任命扯出这些内容,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。他想要在并州再设兰台?
但,这可不合规矩。
若是让祖阳设了兰台,他下一步呢?
设置九卿?一步步的设丞相府,再给自己加个“九锡”?
凡事必须防微杜渐,现在祖阳权柄可还没大到那个地步,不能轻易松口。
但是,从刘琨的角度去想,却也觉得“监察”一事确有必要。
行台本是临时办事机构,可天下如今近乎土崩瓦解,并州行台自不能只以“办事”自居。作为一个常设政权,没有宪官纠察,确实不利于风清气正。
早先,祖阳委任武慧为“世子庶子”,借假节之权行监察之事,只能算作权宜之计。而今,行台已立,一个常山国的王国官自然不可能监察行台官吏。
若是没有兰台宪官,今后对官员的监察之权,就只能握在祖阳一个人的手中。凭他持节之权,他完全可以自行惩治乃至诛戮。
自己虽然有假节之权,可这假节之权只在战时可用,且只能临机斩两千石以下。更关键的是,祖阳决不会再允他独自统兵,他绝无行使的机会。
这样去看,若是祖阳想要包庇什么人,其他人将会全无办法。毕竟,行台乃是个办事机构,从设计之初的目的就是为了高效,怎会有什么制约手段?
兰台宪官的设立,倒是更能约束下祖阳的权柄,形成一定制衡。
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,刘琨随后开口:“祖公所言极是,然则行台规制如此,御史台乃是中枢才设的要职。即便承制封拜,也不能随意去封御史……”
电光火石的思考后,他还是决定防微杜渐。规矩便是规矩,若是规矩可以随意打破,今后就更谈不上对祖阳有何约束。
这时,一直在旁边老神在在的刘殷悠悠然开口,道:“而今,天子北狩,中枢暂无。可皇太后到底行在并州,以太后制诏,似可于并地再建兰台。”
说完,老人又捋着胡须补了一句:“如此,于礼亦合。”
原来如此……
刘琨目光微微一凝,看向刘殷这位并地大儒。这翁婿二人一唱一和,原来是早有准备。借着商谈祖道重委任一事,果是要趁机再设兰台。
怪不得,这番话要与我说,怪不得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。
毕竟,就算是兰台宪官,到底也要吏部照流程“奉敕署阙”,没法绕开他。只是,御史台官员名义上归吏部“铨选”,实质却由皇帝“制诏授”。
也就是说,吏部对御史台只有“上名单”的资格,而无决定权。
可“铨选”到底也是权力,祖阳现在也未必能完全掌控太后……
思索这些的时候,祖阳已谢过刘殷指教,随后复又对刘琨问道:“世伯,既如此,我意奏请太后,于并地再设宪官。
“并州非是中枢,且一切到底草创,不宜增设庞大兰台。如此,以祖道重为‘治书侍御史’任之,世伯以为如何?”
治书侍御史?
主法律疑狱、有权审核奏章,与中丞并列“台端”?
不,不行,别看治书侍御史只有六品,可职责还是有些大。不过祖阳所言倒是妥帖,通过太后设立兰台太过扎眼,且御史中丞权责更重。
刘琨飞快思虑,回复道:“既不设兰台,治书侍御史该为宪官之首。若祖生甫一就任便为‘台首’,不甚合适。不如先以‘侍御史’任之。”
侍御史只有七品,更关键的是,侍御史只能分曹(部)监察:分“吏曹、课第曹、中都督曹、外都督曹、度支曹”等,共十三曹,各掌其事。
祖阳闻言面露迟疑。
政治的博弈便是如此,要在最细枝末节处反复较量,来回拉扯,最后各自退让后形成共识。刘琨盯着祖阳,等待他的决策。
若是祖阳一意孤行,要任祖道重为治书侍御史,那他就必须也至少塞一个治书侍御史进去。如此,在监察一途上形成新的政治平衡。
祖阳似乎沉思许久,好半天才道:“世伯所言有理,既如此,我便奏请太后,任祖道重为侍御史,先掌‘课第曹’,主查九原以外各郡县官员考绩。”
这句话便没再与刘琨商量,显然是最后的底线。刘琨心中思忖,“课第曹”是专盯官员考绩,年度绩效、功勋核算,查处虚报政绩、冒功请赏。
诸曹中,这一曹仅次于“吏曹”,也算是诸曹之中的要职。不过,考功司本就在李秀手中掌握,算是祖阳的自留地。加上个课第曹倒是并无不妥。
之后,他可以在进士中再塞两个“兰台令史”进去,还能对侍御史有所制约。同时,未来随着御史规模扩大,他还有提名之权。
于是,刘琨便也爽快答应,博弈到此结束。随后,探花荀廞被委任为九原令,倒是意外捡了个便宜。否则,比照委任的话,他大概率是要外放小县的。
议罢诸事之后,刘琨心情不错。
除了殿试前三人的任命堪重,必须与祖阳商议确定外,余下进士的委任权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。他还要去与并州、河北、洛阳诸人各自碰头商议。
虽然失去兵权,可重新执掌实权,仍然让刘琨春风满面。
但很快,当与郝聿、莫含、如绥等人碰头时,他的脸色便显得有些难看。听过刚刚商议的全过程,众人开始都夸赞刘琨机敏,可随后越想越觉得不对。
众人细细议论一圈后,很快面色古怪,看出了祖阳的真正打算。
“刘公,这不对。祖公此议可非止是为了一个祖道重。他借你允诺,实质是要为太后张权势,开太后制诏拜任中枢官员的先河啊!”
刘琨心中一凛,可还没反应出这事情的严重性,蹙眉问道:“那又如何?而今,太后行在就在九原,且诸府、寺委任皆应按需,岂有乱任之危?”
经历过贾后乱政,其后众人多是对太后之权柄心有戚戚。
不过,羊献容显然没那么大的分量。本就是被皇帝政争击败的角色,且家中羊氏也已显得势微,此来亦是受控。她在并地无人支援,翻不起多大浪花。
然则,郝聿却是摇头道:“刘公,正因如此,才更要警惕。今日太后得以制诏封拜侍御史,他日难道不能再封拜九卿,这岂不是又开一个‘吏部’?”
“这……”刘琨顿时后知后觉。
先前他与祖阳争论焦点都在“兰台”上,都是盯紧祖道重的职位。再加上这宪官一事确实必要,能够实质上制衡祖阳权柄。谁能想到,祖阳另有谋划?
不过,莫含等人也频频劝慰刘琨。太后本就是正统象征,若开制诏本也说得过去,若祖阳强力推之,他们也全无办法。刘琨应对并无不当。
可刘琨自不会这么自欺欺人。即便祖阳强令推之,可没有得到行台诸人赞同,声望必会受损。可现在倒好,是自己襄助他开此先河,他声望反而提高。
想不到,这小儿兵事擅长,在政事上竟也有这么多花花心思。
这是被他摆了一道?
没办法,话已出口,自然没有再三反复的余地,否则就该自己声望折损了。接下来只有等,看看祖阳和羊献容是否知道节制,会否会一味索求。
两日后,太后制诏,擢祖道重为侍御史,同时擢刘琨递交名单的两位并州才俊为兰台令史。兰台令史只有八品,掌台内文书、图籍,类似机要秘书。
不过,在没有更高一级治书侍御史时,兰台令史这等秘书,自然也能算是侍御史的副手,能够对祖道重有些制约,至少能拿到些消息回来。
宪官封拜,告一段落,刘琨松了口气。
再一日,太后又发制诏,拜常山王司马珩为少府卿。
刘琨等人登时便觉得头皮一紧,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可好在,太后制诏同时言明,并地诸事唯艰,不宜多封高位,其余宫卿暂时保持空缺。
常山王司马珩这个人选倒也没有问题,血脉、战功、资历,仅任少府卿这个“宫卿”倒是名正言顺。心情几经起落,刘琨最后只能认下这个结果。
他一时竟有些气馁。
如果说自己兵机战事不如祖阳,他便认了。
可自己虚长祖阳这么多岁数,在大晋官场之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岁。在政事一道上,竟还是落了下风,没能争过对方,这就让人很是难受。
好在,祖阳没再弄出其他幺蛾子。
科举张榜之后,祖阳也不再过问刘琨的具体政务安排,维持了政治规则。
随即,祖阳向行台众人告知,他即将领龙鳞军北上,与拓跋联军。
行台诸事急切待决者,由兵部尚书邵续、吏部尚书刘琨,共议决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