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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41 节

第0438章:京口北望英雄气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121 字

  夜,京口。

  祖逖的书房内灯火昏黄,窗纸上映着幢幢人影。

  油灯芯轻轻跳着火光,伴着窗外细雨夜风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祖约箕坐在苇席上,手指用力抠着膝头细绢布料,嗓门压得低哑:

  “兄长,事到如今,可看清祖纳其人?先前口口声声,还常与我等说甚孝悌?如今刚得琅琊王征召,倒比谁都急切。一股脑扑进建业!呵,不知是谁热衷?”

  祖逖端坐案后,半张脸浸在阴影里。

  信州的蒲纸铺陈案头,墨迹未干的奏疏被袖风扫得微微卷起。

  他手中狼毫未停,笔尖沙沙划过纸面:“孝期已满,出仕本是正理。前番强留他在洛阳服丧,其实已是我这家主逾矩了。好在士言看得通透,未与我计较。”

  祖约额角青筋隐现,不满道:“兄长还为他开脱?高堂故去,他不该服丧?”

  “那毕竟不是他的娘亲。”笔锋陡转,一个“險”字收得铁画银钩,“早年你我尽皆轻浮,娘亲……也太苛刻,慢待他母子久矣,竟迫得他自炊衅以养母。”

  祖逖搁笔抬眼,灯火跳进他眸底,映出祖约骤然噎住的神情,“是我等有愧于他在先。他能为娘亲守孝三年,早已全了兄弟情谊,你还有何不知足?

  “况且,他一身功名,都是自取。而今复得琅琊王赏识,本就是他本事。”

  烛火噼啪炸响,祖约显然并不服气,可他也不打算再与兄长说什么。其实,祖纳如何本也与他无干,他今夜提起这事,一则发泄,二则也是旁敲侧击。

  从洛阳到泗口,从泗口到京口。兄长都已从徐州刺史转任军谘祭酒,怎就还不肯荐他入仕?都是南渡之人,那庚亮、陈頵、诸葛恢等人俱都已被征辟。

  自己这一身才华,难道不比祖纳这些人更强些?

  祖逖瞥了弟弟一眼,微微摇头,叹气道:“王茂弘(王导)已向琅琊王荐你为掾属,文书不日即至。你备好行装,入秋便去赴任。”

  祖约脸上怒色僵住,旋即被狂喜冲得扭曲,手掌无意识搓动着。

  他嘴角翕动连连,想挤出几句谦辞,终是按捺不住咧开:“谢过兄长谋划!”他忽又觉不妥,急忙追问,“既如此,兄长亦身为军谘祭酒,为何独留京口?”

  祖逖起身,推开木窗。

  寒冽江风合着细雨灌入,吹得灯火狂舞,远处涛声隐隐,如闷雷滚地。

  “京口有北固之险,控扼大江咽喉,是北人南下所聚之地。”他望向漆黑夜色,目之不及处,正有无数北民聚居于此,互相依存,却终不得南下。

  他似在回答,又似自语,“亦是英雄用武之地。”

  更鼓三响,祖约自去收拾行装,屋中仅剩祖逖。

 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祖涣侧身闪入,肩头沾着层雨水夜露:“大人,北边有旧相识来。”他压低嗓子,“走的水路货船,货卸在城南张氏米行后才绕过来的。”

  祖逖颔首。祖涣退至廊下守候,片刻后领进一个商贾打扮的汉子。此人面皮黧黑,穿着蓑衣斗笠,看似身材肥硕臃肿,行走时却步履沉稳。

  摘下斗笠,陈七叉手行礼,露出明亮的眸子,“军情司‘杜鹃’,见过刺史。”早先在洛阳时,陈七便托庇于祖家坞,算起来也确是祖逖的旧相识。

  祖逖抬手示意他坐:“士明那里,如何?”

  “将军、公子俱都安好。将军前些时日率军南下,击败伪汉刘粲所部,光复河内大半郡县。”陈七语速快而清晰,“这是将军亲笔。”

  “那做不得数,伪汉若派兵过太行,他(祖阳)还是得避其锋芒。”祖逖摇头接过一卷薄如蝉翼的楮纸。展阅不过数行,祖逖重又将之放下。

  那小子,满篇还是家长里短,倒也真是耐得住性子。

  祖逖嘴角忽而勾了勾,随后抬头向陈七问道:“千户此来何事?”

  陈七肃然:“某奉将军及镇抚使之命,于兖、豫、徐、青一带公干,最近有几个紧急消息,需得人做主。常山、九原都太过遥远。

  “早先在河内时,将军(祖阳)曾提点于某,说若有急切不能决者,可南下向刺史(祖逖)禀报,由刺史临机处置,以免贻误战机。”

  “哦?是何情报?”

  陈七微微显得有些激动,下意识又左右看了看,低声道:“其一,苟晞、王赞此番似在密谋,欲效弘农太守垣延旧事,反戈袭杀石勒。”祖逖微微挑眉。

  蒙城,左司马府邸。

  苟晞端着酒樽一饮而尽,斑白鬓发被汗水黏在颊边。他起身,几步行至王赞面前,枯瘦手指晃动着,几乎戳到对方鼻尖:“正长公还在等什么?

  “石勒已分兵去攻乞活军陈午,他城中兵力正自空虚,其中太半都是我旧部。时已月余,而今你已为从事中郎,我为军中左司马,羯贼已信你我。足可动手!”

  王赞叹一口气,犹豫不决。他嗓音干涩:“蒙城内外俱是羯兵,石勒亲卫虽少,可俱被石虎所管。此子凶狠剽悍……你联络的那百余死士,真能成事?”

  “足矣!”苟晞眼珠赤红,像头濒死的狼,“你以进言之名入帐,携死士袭杀石勒,随后以石勒之首动伪汉军心,我拉起旧部闯营夺城,一并南归琅琊王。”

  他猛地攥住王赞手腕,“陈午宵小尔,未必能撑多久,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!”

  王赞闭了闭眼,忽而凝视苟晞,“君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”

  苟晞喟叹,“亡羊补牢,为时未晚。”

  喉咙滚动几下,王赞终是哑声道:“何时动手?”

  京口,细雨骤急,在屋顶瓦上敲出急促鼓点。

  陈七压抑着心头兴奋询问:“刺史,是否需我遣人北上联络苟晞?若能与其里应外合,或可安排扬州的朝廷兵马策应,再合乞活军一举击败石勒。”

  “不,不必理会此事。”祖逖摇摇头,脸色平静如水。

  “嗯?”陈七不解,急切追问道:“大好良机,怎能就此坐视?”他心中更加焦急。这等军情之重,足以翻覆而今中原战局。他不明白祖逖为何如此平静?

  “事以密成,言以泄败。”祖逖摇摇头,“连你初来乍到都能窥见二人将反,石勒会没有察觉?勿要冒险,你们对士明(祖阳)干系重大,保全好有用之身。”

  此时窗还开着,寒风微雨携着潮声扑入,祖逖见陈七似仍有些不甘,耐心道:“莫要小觑石勒,我虽未与他交过手,但见其战绩,足以知此人并非平庸之辈。

  “他能容苟晞活到今日,无非千金买骨而已,安能养虎为患……”

  陈七骤然噤声。

  先前被消息所激,连他也不由得兴奋起来。可此时沉静去想,确实发觉其中凶险。密谍曹可是个难缠的对手,他们织出的网比江南梅雨更粘腻阴冷。

  仅凭苟晞、王赞,真能在石勒眼皮底下翻出什么浪花?

  幸好,幸好自己耐住性子,先来了京口。

  冷汗顺着脊沟滑下,浸透的里衣紧贴背肌,激起一阵寒噤。

  祖逖敲敲案几,让陈七回神,他继续问道:“另一桩消息?”陈七定神,沉吟片刻才道:“王弥有可能欲杀石勒。”听到这个消息,祖逖明显来了兴趣。

  陈七继续道:“我麾下谍子在王弥军中探听,王弥对石勒似颇为忌惮……”

  夜,王弥大营。

  烛泪在虎头铜灯台上堆成赤红小山。王弥赤膊踞坐毡毯,胸腹旧疤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。荥阳郑氏出身的谋士跪坐案前,指尖蘸水在梨木案几上圈画。

  “将军,今英雄竞起,九州幅裂,有不世之功者,宇内不容。

  “将军自兴兵以来,何攻不克,何战不胜?如今,将军却开罪于始安王刘曜,宜早思文种之祸,以范蠡为师。所谓‘飞鸟尽良弓藏,狡兔死走狗烹’。

  “且,将军可无帝王之意乎?

  “而今,趁此机会东归,称王于青州,以观时势。上可以混一天下,下可以成鼎峙之事,岂失当年孙、刘之位?蒯通昔日亦劝韩信,将军宜图之。”

  王弥拎起酒囊灌了一口。酒液滴溅在胸前伤疤上,刺得他眯起眼。

  这番话,他深以为然。

  但是,想要做成这番大事,总有些小事需要提前解决。

  他低头去看,目光在伤疤处停留许久,忆起昔日时光。那时,他纵横青兖如入无人之境,直到遇见苟晞那尊“屠伯”,在胸前才留了这道疤。

  可如今,连那位“屠伯”都已归顺了那人,那人还一战坑杀十余万东海兵团。

  王弥抹了把脸,喉间酒气混着狰狞之意翻涌:“石勒那羯奴……”

  “石勒乃豺狼之性,不可不早早除之!”郑家谋士截住话头,力劝道:“将军当邀曹嶷移兵会盟,合将军两路大军,一东一西合围石勒,必可破之。

  “此时,将军不若卑辞厚礼以骄其志,与乞活刘端继续相持以慢其心!”他仰头盯住王弥,烛焰在眸中跳动,“待合围之势成,则杀石勒,并其部众。

  “如此,则河南、江汉尽归将军!

  “届时北拒刘汉,南联琅琊,天下鼎足之势成矣!”

  帐外忽有战马嘶鸣,王弥忍不住笑出声音。他本乃佳公子一般的人物,风度翩翩,一笑登时显得俊逸潇洒。抓起戎袍披上,他走到帐门掀帘。

  抬头,寒星在夜穹上钉出千疮百孔。他对望着星辰点点,轻轻舔了舔嘴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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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京口,书房。

  祖逖眉峰挑起,看着陈七,“你这消息如何得来?”

  “是我麾下谍子探入王弥营中,”陈七对祖逖道:“他旁敲侧击听到些风声,又见王弥命亲随携珍宝十车送与石勒,另附其掳掠来的中原绝色二十余人……”

  说着说着,他自己话音却先低落下去。

  陈七眸光闪烁,忽而有些后怕:“莫非,此事石勒也已知之?”

  祖逖思索一阵,却说“未必。

  “王弥毕竟是外军,两家营垒相距也远。不似苟晞就在石勒营中,稍有风吹草动,石勒怕是都能知道,探听方便。但是,石勒怕也有所准备。

  “王弥忌惮石勒,石勒未必就不在忌惮王弥。

  “这两人,都是当世枭雄,亦皆智力超绝之辈,早晚必会火并。”

  陈七询问,“那,此事也先搁置?”

  “不!”祖逖摇头,“速速遣人去给王弥示警,不能让他轻易被石勒杀死。”

  陈七满脸不解。

  祖逖说,“王弥活着,石勒在中原才会有所忌惮,伪汉才能继续对耗。不论他杀了石勒,还是石勒杀了他,这两股力量都会合二为一,那时才是时局危矣。”

  江风撞进窗棂,灯火骤暗。

  陈七袖中拳掌倏然握紧。

  他忽懂了,为何将军(祖阳)会下如此命令——万一事有紧急,江北谍网消息皆可报于祖逖处置。条理分明,胸有丘壑,举重若轻。

  千里之外的刀光剑影,竟皆在此人帷幄之中。

  再告知司徒傅祗已然身故,又与祖逖说了些中原河北消息,陈七准备告辞。临走前,他对祖逖问道:“刺史可有什么消息需得探知?亦或有何口信需送并州?”

  祖逖看着手中信笺,摇摇头,“我这边时机未到,暂不会有何动作。该说的话,吾子道重自会与你家将军言明。往来危险,你自好自为之便是。”

  五更鸡鸣。

  祖逖待陈七离开,又将先前的文书写完。出屋时,见祖涣仍侍立廊下:“大人真要纵叔父、季父去建业?”少年眼底有不甘的火苗,“王导摆明要分化祖家。”

  “不妨事,我既已定好谋划,自去行事即可。祖家不能把所有筹码都压在我身上。王导不出手,我早晚也需安排。”骤雨初歇,祖逖负手走入院中。

  他凝视着头顶渐散的乌云,看着刺破黑暗的点点星火,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,忽问:“卫策、韩潜、冯铁三人,现至何处?”

  “卫策今晨已至,韩潜、冯铁该还有两日,都会抵达京口。”祖涣声线绷紧。

  祖逖缓缓点头:“此三人皆有将才,他日我有大用。切记,好生安顿。”

  “喏!”

  江涛声拍进庭院,东方天幕已裂开一道淡青鳞隙。

  哪怕再如何暗夜重重,终会有一束光,劈开无尽的黑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