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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40 节

第0437章:农业革命正当时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405 字

  荀灌最近很后悔,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来到并州。

  一大早,还睡意朦胧的她将买来的牙刷塞到嘴里,薄荷味的牙膏渐渐充盈齿尖,随着猪毛刷轻轻荡开,很快让人提起精神,更让她心中的感慨愈发严重。

  这里好吃的、好玩的比比皆是,在洛阳才真是煎熬。

  来这,自是来对了。

  自荀崧被任命为乐平太守,她与两位从兄便被安置到了九原。九原城确实不大,看规模还不及洛阳城的八分之一,可却显得生机勃勃、活力无限。

  现在,九原是实质上的并州郡治,尤其将军府一带更是人烟稠密、地价高昂。

  荀家一路北上丢了大多数金银细软,自是没办法挤进核心地段,好在并地亦有故旧。荀家在驿馆借宿了半个月后,终于搬到了城南一处新腾出的院落里。

  随后,荀灌就开始天天往将军府跑,恨不得住到里面。

  她本就是个希图新鲜的姑娘,祖阳的将军府简直太好玩了些。且不说那有抽水马桶、洗手台、衣挂等新奇玩意,只说“人”就远比家里两个木头从兄有趣得多。

  景风阿姊本就是最要好的故旧,只是她还在服丧,早先心情难免低落。

  不过,而今她也快要临盆,加上惠风也在并州,新生的喜悦加上骨肉团圆,让她这些日子心情明显好了不少。荀灌去的几次,都能见她笑容在明显多起来。

  主母拓跋榆瑶也没什么架子,虽然是在坐月子,却是个格外馋嘴的,包括婉儿、慕容朵,跟她们三个人凑在一起,几乎每天都能吃到些新鲜玩意。

  一不留神,自己都快长胖了。

  不知为何,她与慕容朵最对脾气。或许是对方年龄最小,也最爱骑马打猎的缘故。那小胡姬骑术还真了得,算是能跟自己玩到一块去的,只是还有待提高。

  还有五子棋、跳棋、扑克牌等新鲜玩意,简直让她舍不得离开。

  唉,自己能长期住进去便好了。

  洗漱完毕,荀灌又是一身大红戎服,背着雕弓便纵马出门。父亲不在九原,家里两个从兄自是管不住她。她也懒带上随从,径自便向将军府过去。

  刚到门口,恰碰上羊献容母女过来串门,荀灌跳下马背行礼招呼。还没说上几句话,将军府大门里又走出了祖阳和慕容朵,朝阳灿烂,她心情更是显得愉悦。

  可不知怎地,眼角余光里,皇太后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太自然,缩头缩脑的。

  “阳拜见太后、公主。见过荀娘子。”祖阳倒是显得坦荡许多,带着慕容朵先与几人都打了招呼,羊献容不自然的捋了鬓边头发,道明来意,询问祖阳去处。

  来意自是没什么可说的,她在并州人生地不熟,有限的手帕交几乎全在祖家,她的社交圈便与将军府高度重合起来。祖阳的去处,倒是让她有些意外。

  “巡视城外的‘试验田’?”她咀嚼着生造词,有些不太理解。

  祖阳耐心解释:“阳于农事略有心得,并地旱寒缺水、春旱秋霜,百姓对精耕细作缺少经验。早先并地耕种多以‘火耕轮荒’旧法,耕种粗犷,还损地力。

  “阳入并之后,推广新法,兴修水利,置换曲辕犁等农具。目前,却只能说略有成效。想要并地田亩大幅度增产,需得进行‘农业革命’,故而先做试验。”

  农业革命?

  又是一个生造词,但羊献容、司马菱和荀灌却大概听懂了。

  对此,羊献容不是太感兴趣。她十指不沾阳春水,对农业垦殖自然也难有什么了解。她今日来此,本是为拜会刘英,打算在祖阳妻妾中再发展一个新的手帕交。

  相比之下,荀灌却显得兴奋起来,毕竟是要出城啊。

  “能带我一起吗?我也想去看看!”

  荀灌有些兴奋的道,两脚在原地交替的蹦了蹦,迫不及待的样子。司马菱年岁比她还小些,眨着眼睛跃跃欲试。可她到底性子内敛,瞥了眼母亲,没敢开口。

  祖阳自无不可,与羊献容道别,便准备离开。荀灌却注意到司马菱眼中的光芒稍显暗淡,顺嘴提了一句:“公主要不要一起?”果然,光芒重新亮了起来。

  “母后,可以么?我也想去看看。就这一次。”司马菱小声请求着。

  羊献容闻言一愣,一时有些心疼。这些年里,司马菱确实也被压抑的厉害。女孩儿正当韶华,这么多年却只能陪她囚禁在金墉城,连个玩伴也无。

  想到这,她深吸一口气,点头应允。

  祖阳笑了笑,多个人自是无所谓,径自向身后招呼道:“第五!去安排一辆车架,再叫上一队人。今日请太后、公主一并出城,做好一应安排。”

  “诶?我不……”羊献容正要纠正对方,却是被耳畔女儿的雀跃打断了念头。

  也罢,权当一起去散散心。

  很快,一应人马启程向西,又折道向北,来到滹沱河畔的一块试验田。

  田亩附近,张鸿早已等待多时,见祖阳还带了一大票女眷,尤其太后也在此间,他显然有些意外。不过,张鸿立刻将脑子扔掉,行礼问安后便开始既定流程。

  一行人俱都徒步走在田垄之间,此时正值夏日,骄阳似火,蝉鸣声让人显得颇为烦躁。刚一下车,羊献容就开始后悔,着实是太热了些。

  谁知,祖阳似早有准备,很快给几人各自递了把伞。

  晴日打伞?

  羊献容怔愣接过,看着女儿、荀灌和慕容朵相继撑开伞面。蓝的、黄的还有淡红的,像是眼前绽开了一朵朵璀璨的花。她忽而有些期待,也打开自己的伞面。

  伞面是绢帛拼接,内底是一片黑布,霎时撑起一片阴凉。

  这是一张粉色的伞盖,上面提印着梨花,倒是多少撩拨起她曾经的心事来。羊献容偷偷瞥了祖阳一眼,因着这片阴凉和颜色,稍稍绽放出一丝笑容。

  张鸿收回欣赏的目光,引着祖阳一行边走边介绍:“将军,如早先计划。去岁秋收之后卑职便已安排保墒,早秋深耕一尺,并未有任何折扣。

  “耕后立耙(碎土)、立耢(压土),形成‘耕—耙—耢’三墒作业,冬季积雪蓄水。今年惊蛰前又‘顶凌耙’一次,切断毛管,把冬春雪水锁在地里。

  “试验田中的少数春麦都是带雪下种,而今已完成收麦,浅耕灭茬,正在播绿豆……按这个进度,待翻压绿豆再播‘黍’。您所谓‘两年三熟’不成问题。

  “待第二年开始,麦、绿豆、谷、大豆轮种,再翻压绿肥一次,‘两年五收’约莫也不成问题。从目前长势看,亩产该能增加至少一半。”

  祖阳笑着摇摇头,对张鸿道:“张公太保守了些,按此法轮种、保墒、再持续以牧业产出的粪便圈粪,亩产若不能翻上一倍那便是失败。”

  一倍!?

  张鸿恍惚了一瞬,随后吸着冷气,点头道:“卑职尽力而为。”

  祖阳晃晃手指,纠正道:“不是尽力,是一定能做到,执行不打折扣。”

  “喏!”

  羊献容其实也想趁机与外臣多建立些联系,她很努力在听,却发现自己听不太懂。荀灌、慕容朵和司马菱的心思更是早已飞野了,哪里还能听得进去。

  荀灌一声吆喝:“去河边玩水如何?”另外两个女孩儿立刻小鸡啄米似的应下,雀跃之情根本压也压不住。祖阳大手一挥,让第五旭跟上,她们立刻便跑了。

  羊献容显得有些尴尬,她这么大年纪,到底不好与女儿她们去玩水。没奈何,她便只好默默举着伞跟随在祖阳身后,佯做认真倾听的样子。

  谁料,张鸿还以为太后对此颇感兴趣,更加卖力的开始介绍。

  她本还想放空一下思绪,却是被张鸿额外的热情硬生生拉回了现实。“太后请看这边,这边是按尚书令(祖阳)教下的法子,做的‘麦豆套种’,地力用极。”

  羊献容保持着脸上的假笑,转头去看。阳光下,麦田泛着青黄交织的波浪。

  麦垄间,苕子的紫色花序与小豆的嫩绿藤蔓交织成网,像给麦田铺了一层花毯。农人们正在田间忙碌着,空气中混合着麦香与苕子的清苦味。

  祖阳冲她解释道:“实际就是利用好空间,春麦三月中旬开沟播种,四月中旬时在麦行内条播苕子或小豆,麦收前廿日花期翻压,既作绿肥又减少麦行杂草。”

  这样解释,她自然便懂了。哪里似张鸿说得那么复杂。

  不过,她复又好奇问道:“我虽不太懂农事,却也知道根脉交织,会抢地力。这般密集播种,不会导致麦、豆都无法长成么?”

  “无需担心,二者所需地力不同。相反,它们还会互相促进生长。”

  “哦~”

  信步向前,讲解干脆由张鸿变成了祖阳。后者口才便给,且讲解时深入浅出,生动有趣,粉色的伞盖便紧跟着前方宽阔的背脊,伞下人忽然便也有了些兴趣。

  “除麦豆套种外,还可以进行‘谷豆’套种,谷在五月下旬定苗后,行间点插早熟小豆,谷收前小豆已鼓粒,可摘青荚作蔬菜,也可收干豆。”

  “又能大幅度增产?”

  “当然~”

  再往前走,几个女孩儿的笑声已经显得若即若离。田埂旁,新栽的桑树苗与绿豆丛错落有致。羊献容忽然发现了什么亮点,俯身去看桑叶上蠕动的肥蚕。

  祖阳拾起一片桑叶解释:“地头、田埂栽桑,桑间播种绿豆。三年后,这些桑树成林。每亩桑可得叶六百斤,能养三筐蚕,蚕沙回田抵得上十担粪。”

  “莫非,这叫‘桑豆套种’?不,该叫‘间种’”

  “太后冰雪聪明。”

  张鸿此时已默不作声的落在后面,刘阏陋头极有眼见,上前轻轻拉了他一下,张鸿会意,离两人又渐渐远了点。倒没什么龌龊心思,只是给领导们留出空间。

  蝉鸣声中,路旁花引来的蜂群嗡嗡作响,可不知为何,羊献容却不再觉得烦躁。她侧头看着祖阳挺拔的身影,莫名便开始涌动起羡慕和些许的嫉妒。

  将军府里的那些女子啊,怎就这么幸运?

  文韬武略不说,这人竟连农事都懂得。再想想昔日王景风与自己转述过的西域见闻,想到那些遥遥万里之外的风光、见识,她盯着祖阳的侧脸忽而出神。

  她忽而想起了自己当年那蠢笨的丈夫……

  “别看是在并地,天干风寒。可只要耕作得法,种植有力,这里的出产将来不见得弱于现在的河北、中原。同样是这片土地,我要再养一倍人口不止。

  “发展才是硬道理。到那时,钱、粮、兵、马都会有的。太后,太后?”羊献容忽然回过神,看向正自关切自己的祖阳,她露出灿烂笑脸,“继续,我在听。”

  “好,并地的亩产现在只约六斗多一点。按这些法子铺开,我有信心在三五年内将亩产稳定在一石五斗,不过这个数字是我估算的,还需试验田做校验。

  “届时,我会再设‘农师’制度,每二百户配一名农师,专管春种、夏播、秋耕、绿肥、耧车等等,实验并推广最新的耕种技术……”

  滹沱河畔,荀灌早已将鞋袜脱下,裤腿系起,露出优美的小腿肌肉线条。她此时站在浅水处,正带着慕容朵和司马菱摸鱼,三人玩得兴高采烈。

  一抬头,她忽而发现看不到祖阳他们在哪儿了。

  好一会儿,她才指着远方一点粉色,对司马菱笑道:“公主快看,你娘亲与我徒弟跑那么远哩。哈哈,她脚力倒是真好。”

  司马菱歪歪头,擦掉脸上的水珠。她怎么从不记得娘亲脚力好啊。

  田间小道上,羊献容反应过来时,早已小腿酸麻,步子也蹒跚起来。祖阳倒是见机得快,轻声问了声“累了?”羊献容咬牙点点头,回去一看顿生绝望。

  不知不觉,怎就走出了这么远?

  还有,张鸿他们哪儿去了?怎都不见踪影?

  天高地阔,田亩间一片绿色的麦浪风过起伏。回头看时,风轻、云淡,只她和他在这。羊献容顿顿时心中微微一荡。若非走不动了,她倒真愿再与他走一会儿。

  自嫁入皇家十几年来,她倒是第一次觉得这么舒心顺意。

  似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。

  可是,真走不动了啊……

  “这可不太好办,这附近没个休息所在,马匹、马车也都过不来啊……”祖阳嘟囔一声。鬼使神差的,羊献容红了脸,小声冲着祖阳说了一句。

  祖阳愣了愣,却并无什么忸怩。旋即很自然的半蹲下身子,嘴里还在介绍着“窖粪沤”和“溲种法”。借着粉色绢伞的遮挡,两人开始向回走来。

  可谁知伞盖下是一人在走,还是两人在走呢?

  可这是关键么?

  他,他怎就能如此自然?好像背着自己全无什么压力一样?

  莫名的,她又想起那一日的一巴掌。

  羊献容轻轻仰着头,举着伞,随着祖阳的步子微微起伏。她没敢彻底趴在祖阳身上,虽然她心中一直在催促自己这么做。阴凉下,她脸似火烧,早已红透。

  唉,自己必是疯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