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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39 节

第0436章:廷议纷纷定兵机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454 字

  “妹婿啊,士明啊!我现在一身才华不得施展啊,你得帮帮我啊!”六月底,九原城暑气蒸腾,将军府廨舍的槐叶蔫垂着纹丝不动。

  武鸣腆着脸凑到祖阳身旁,求告道:“现如今,行台诸部司郎官皆已就位,连卫叔宝都调回中枢掌了典章司!我呢?我先前还挂这个礼曹中大夫的职司呢。

  “现在反倒成了闲散!有了礼部,还要我这个常山国的礼曹作甚?”

  蝉声聒噪,裹着热浪拍打着祖阳的耳膜,到底是让他蹙起眉头。他随口敷衍道:“妻兄且再等等,我何时亏待过你?再说,战忽局干系重大,非你莫属。”

  “咳咳,那倒也是。”武鸣闻言忽而自得,脸上露出笑来,一屁股跳到旁边椅子上,坐没坐相的瘫倒,两脚叠放在一起,脚尖飞快颤抖着,自信批判道。

  “不过士明啊,我这战忽局已好久没有任务了,闲得都快冒油。你看你,连我这等大才都被搁置一旁,你还怎么重整河山?到时候百姓士庶可是要议论你的。”

  “我正要寻你。”

  祖阳笑着拉过一旁案上的舆图,“两路出兵在即,你这战忽局须担大任。”

  “出兵?两路?”武鸣脚尖忽而停了,有些愕然的起身看向舆图。虎步军刚刚收复壶关不久,龙骧军刚刚自洛阳归来,几路府兵刚刚在河内大战一场。

  这时候还要再出兵?还两路?

  祖阳双手撑在案上,指尖刮过粗糙的纸面,“一路西进过大河,往朔方剿刘虎。一路北上出阴山,联拓跋,北击慕容吐谷浑。”

  武鸣瞪圆了眼,喉结上下滚动三回才挤出话来:“你疯啦?”

  七月初三,并州行台首次大会在九原召开,设于官署正堂。九原只是新兴一地的郡治,官署其实不大,远没有晋阳刺史府来得宽敞。

  这一次,六部尚书,各司主官,除河内、汲郡两方守将外的各军将领,如北宫纯、李矩等,皆都已尽数奉召入列,檀香混着庞杂的汗息在梁柱间沉浮。

  新任户部司主事张鸿显得很兴奋,按耐不住一双眸子,虽然身体不好轻动,可那双眸子却显得无比飞扬,来回扫视着厅堂中的诸多同僚。

  还真是满堂济济。

  放眼看去,温氏、刘氏、郝氏诸多大族,都是过往自己仰望都不可得的。

  谁曾想得到?当年区区一介常山国主簿,现在竟已能与刘琨刘越石同堂议事?出身很重要,可选择更重要!这全是因为自己眼光独到,善于选择!

  “笃笃——”祖阳端坐上首,手指在檀木案沿敲出轻响。

  “行台即立,凡事便当有规矩。”祖阳语气温和的开着场,无非说着议事规则。平时五日一次大会,各部轮值主持,汇报要事,通传消息,算是例会。

  诸位府兵将军的驻地都距离较远,今后无需再来九原与会。但有所议、谏等,随后于驻地径自上书即可。所有上书均会交由行台决断,因事而议。

  重要事项,相关人等会被临时拉会,快速商讨决断。因为暂时未设左右仆射,故而所有军机重事、二百贯以上度支决议等,都需要祖阳与闻。

  “今日行台初立,且是第一次例会,先前诸事都还未入正轨,故而不做例行汇报。谁若有要事、提议等,可以提出,供诸公参详决断。”祖阳以这句话收了尾。

  人满为患的室内安静了下来,一时确实没有什么人开口。等了一会儿功夫,工部司主事莫含先起了个头,道:“祖公,我等即已奉迎太后,是否该起间宫室?”

  提到这茬,六部诸官多开始嘬了嘬牙。

  按理来说,莫含这话没什么问题。羊献容来了并地,且已被尊为太后,那便该按皇家规制来匹配一应宫室、仪仗、宫人,不能似寻常女子一般安置。

  如今,祖阳只是以将军府隔壁的院子充作行在,到底是潦草了些。

  可是,一旦开始营建宫室,动静就注定小不了,花费更是得让人牙疼。可这事总得有个态度,否则皇太后若是对此不满,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好交代。

  这事,谁能开口拒绝呢?

  张鸿正想着,忽然听到身旁略带些甜糯的嗓音响起。武慧戴着面纱,回应道:“前日,我与太后提及过此事,太后不喜铺张。我户部也暂无此等列支。”

  祖阳没再让众人讨论,径自敲敲案几,“既如此,此议暂且搁置吧。况且,行台设于九原也只是权宜之计。太原国民力恢复,还需移驻晋阳,宫室不忙营建。”

  屋里俱都松了口气,看来不论哪里出身,对营建宫室这事都不太感冒。

  张鸿默默观察着,却忽而眉毛一挑,想到更多——

  自家主公厉害啊!

  刚刚看似只是个寻常廷议,可不声不响之间,他却是又抬升了一点威望。正因为谁都不愿意营建宫室,由武娘子开口拒绝,再由主公盖棺定论,顺理成章。

  看似只是个小事,可“权威”这玩意不就得靠积少成多才能立起来?

  每一个提议的封驳、通过,岂不都是权威?

  果然,主公所行,皆有深意。

  正在张鸿心中感叹不已时,忽然对面武将座中有一人站起。

  龙鳞军将军丘林鞮头着武冠,穿绛纱袍,革带绶佩,起身出列,朗声道:“前番,刘虎又于朔方出兵,东犯雁门,此獠不除,终是大患。

  “另,军情司近日曾报于军中,阴山之北有慕容吐谷浑者,尚未归服王化。

  “末将谏言,请行台发兵两路。

  “一路西出朔方,荡平刘虎残部,一路北上定襄,秋后联拓跋剿慕容吐谷浑!”

  张鸿目瞪口呆。

  他赶忙去看祖阳,发现自家这位主公古井无波,并没有急着开口。他随后眸子急转,开始分析。丘林鞮乃是杂胡出身,早先曾是主公部曲。

  他此时突然谏言,必不是他自己的意思,背后站着的是谁不言而明。可主公这是什么意思?刚刚才在河内打过大战,壶关刚刚收复不久,还要两路出兵?

  再说……

  满堂死寂中,刘琨的玉带钩撞上案角,发出清脆一响,打断了张鸿的遐思。

  他脊梁挺得笔直,头顶四梁进贤冠微微轻晃:“此议不可!现下大敌唯伪汉而已!或西出大河去援长安,或东向壶关去复上党,哪桩不比朔方、阴山紧要?”

  他眼风扫过祖阳,又落回丘林鞮脸上,“我行台既已尊迎太后,便当矢力为国。若要出兵,伪汉如今重兵进逼关中,长安危在旦夕。为何不去救援?”

  困惑的低语在堂中漫开。邢延偷瞥刘演神色,北宫纯摩挲着玉珏沉默。

  张鸿更是没有想明白,自家主公为何偏偏抛出这么个议题?这等议题,不似刚刚拒建宫室,是不会被所有人都一致通过的。若此议未过,岂不有伤威望?

  工部尚书马楷突然出声:“下官附议丘林将军。”

  一语惊人,低语议论都在室内暂歇。众人看向马楷,等待他接下来的高论。这个纯粹的技术型人才,竟也这么高调的参与到廷议之中,他想说什么?

  马楷正襟危坐,扶冠肃容,然而却并没有后续。

  如绥有些无奈,小心提醒自家上官:“马公,您为何附议丘林将军啊?”

  到底有啥理由,您倒是说啊。

  马楷清了清嗓子,仍旧梗着脖子道:“某没什么理由,只觉得他说得对。”

  纯表态啊!

  屋子里一片白眼齐翻。

  张鸿惊愕半晌后立刻就是一个激灵。正当他也想要开口表态时,祖阳复又敲了敲案几,只见他揉着额角道:“诸公但说理由即可,若只是表态,暂不必多言。”

  晚了,自己晚了一步啊!

  马楷这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的家伙,连他都知道媚上了!不错,自己想那么多作甚?三思而行难道忘了?表态,这时候就是要表态,死站将军这边就是。

  可将军刚刚堵死了表态的路,到底是想了太多,错失良机。

  唉,自己要脑子有何用啊?

  此时,兵部尚书邵续掀袍起身:“诸君,上党伪汉守军与我隔壶关相峙,实乃彼此留了余地。若我主动开衅,刘聪大可遣偏师缠斗,届时进退维谷反受其累。”

  这么一说,屋中不少人便下意识颔首。

  之所以复壶关不复上党,全因并州没有足够兵力。壶关以南之地攻取容易,守备却是极难。现在双方各有默契,可谁先想要动手,便给了对方机会。

  一句话,廷议终于是被拉回原先的轨道。

  邵续语速不快,继续环视众人道,“至于去救长安?且不说路途遥遥,需千里馈粮。更恕我直言,南阳王(司马模)并非将才,此处不该多费兵力。”

  这句话就显得极不客气,可众人却都未反对。

  就实说,司马腾、司马模、司马略、司马越,这四兄弟水准确实相差无几。派兵去救长安,还不如肉包子打狗。至少,肉包子还能起点作用。

  这时,右武卫郎将刘演开了口。

  本心来说,他其实不想掺和廷议纷争,他对祖阳还是颇为尊重的。可自家仲父(刘琨)既已表明态度,他自然是要出声附和,他身上流的到底是刘家血。

  “邵公,然则西击刘虎、北攻吐谷浑,岂非更耗军资?更费兵力?”

  左卫将军李矩接过话来,扬嗓:“慕容吐谷浑地处阴山之北,其处水草丰美牛羊成群。与拓跋联军、借道,粮草自有猗卢供给,破敌后以战养战,实无损耗。”

  令狐盛摇头道:“李将军未免太过想当然,阴山之地路途遥遥,岂就如此顺遂?暂且不说阴山,刘虎呢?朔方一带路险地恶,从雁门去攻,岂是好打的?

  “刘虎虽然西遁,可麾下仍有万余精壮。我军需多少兵力才能剿灭之?”

  众人倒是都熟悉令狐盛的做派,这是个纯臣,一贯对事不对人。虽然祖阳对他有救命之恩,提拔之重,可面对如此险恶的军议时,他还是一副敢言直谏的样子。

  刘琨不由得深深看了令狐盛一眼,一时抿了抿嘴。

  丘林鞮此时开口,对令狐盛道:“将军所虑有理,然,末将麾下昭信校尉钟延宗已有定计,只需五百骑轻装简从,自行筹措粮秣,正如当年霍骠骑故智!”

  此言一出,更是哗然。

  钟延宗前日被祖阳由龙骧军调入龙鳞军任幢主,打算再成一幢。那时行台诸人还没有太过在意。现在想想,竟是早有预谋?五百骑,当刘虎是东海王不成?

  刘演摇着头,按捺不住:“丘林将军,怎可如此小觑刘虎?五百骑深入敌境,若遭围困怎办?再说,就算刘虎可打,去阴山又是为何?”

  丘林鞮索性将话挑明,直言不讳道:“战刘虎可除雁门之患。战阴山可结拓跋之谊。且此二役可拓河套、掠丁口、练精骑——三利俱全,时不可失!”

  上首处,刘琨微微一叹。

  他早先没有听到此事风声,如今自己这边的反驳看似俱都有理,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毫无准备,完全被祖阳的人牵着鼻子在走。

  可是,在其位谋其政,自己不能让他胡闹。

  刘琨凝眸瞥向祖阳,见他仍然只是作势旁听,尚无定论,多少便松一口气。政治不是游戏,容不得谁来一意孤行。既然事上廷议,那便只能以廷议来断。

  两路出兵,太过冒险。况且这两战并非必须去打,何必妄动兵戈?

  他环顾一圈,自己与郝聿都是反对;马楷、邵续力主出兵;刘殷垂目捻须不置一词;刘暾还在晋阳,今日无法表态。六曹尚书,大致是个平局局面。

  再向更远处扫去,令狐盛、邢延、北宫纯显然都面带忧色,对出兵持反对意见。李矩、赵峰、郑然、石三等将眸底战意灼灼。府兵七卫,也是平分秋色。

  至于丘林鞮、云真、马忠剑。

  这龙鳞、龙骧、虎步三军都是祖阳旧部,几为祖阳私兵,不需看他们意见。

  如此便好……

  他抖了抖衣襟,玉带钩震得叮当乱响,就在他准备再度开口劝阻时,祖阳抬手压下满室嘈杂。“伪汉乃生死大敌,对比之下,朔方、阴山到底都是癣疥之疾。”

  “诸公所虑自然在理,阳自来筹谋,亦以为并州当以生聚为先。”

  众人登时都有些怔愣。

  还在挣扎犹豫的张鸿更是如此,他还在想自己该以什么理由和姿态起来附和,主公却就停了议论?莫非此议要作罢?果然,便是主公也无法一意孤行……

  刚想到这里,他陡然便晃了晃头。

  不对!主公所作所为必有深意,怎可能会示弱后退?主公必还有后手!

  祖阳看着满堂文武,笑道:“然则,丘林将军所议亦有道理。”

  他目光忽而锐利,道:“平刘虎可拓河朔永靖边患,破吐谷浑可得牛羊、掳丁口、结拓跋,更可锤炼骑军,一箭四雕!我意,两路出兵,势在必行!”

  不等屋中反对声再起,祖阳平静补充道:“所有兵马,均从龙鳞军中调拨。

  “钟延宗领龙鳞军五百骑各带备马,即日出征朔方,携十日干粮,后续粮草自筹。龙鳞军余部补足兵额后,秋分前开赴阴山,会合拓跋猗卢。”

  他目光扫过刘殷,吩咐道:“请礼部今日便遣使盛乐。一应军资耗费——”声音陡然斩落金铁,“皆由本将郡国署支应,不动府库分毫!”

  刘琨愕然,诘问噎在喉头,一时间确也无法提出什么反对来。

  龙鳞军是祖阳私兵,郡国署是祖阳私产,出私兵、动私产,不碰府库分毫。

  众人还能反对些什么?

  原来,祖阳是想要趁机剥离郡国署么?

  然商贾终究贱业,并州根基还在田亩府兵……

  罢了,横竖无需府兵用命,能省下府库开支就好。

  下首座位中,张鸿目瞪口呆。他深红色的绛纱袍下,身体都在微微战栗。

  果然,主公太英明了,太神武了!

  郡国署!

  原来一石不止三鸟。

  这个机构主管商事,自常山而起,一直由王景风把持。

  张鸿太知道其底细。

  过往它一直模糊在官署与私产之间。前番祖阳将盐铁专卖自此剥离,交还工部、民部,此番再当众宣告其为私产,实则是在确权啊。

  自此而后,泾渭分明!

  在并州行台之外,主公自有私兵、私产那便始终在公权之外还有私权。

  如此,便始终立于不败之地啊。

  “诸公若无异议……”耳畔似乎还响着什么,不过众人多已不再关注。毕竟,事已确定。蝉鸣刺破僵持的寂静,周遭一切俱都生动起来。

  廷议结束,众人散去,祖阳与李秀、武慧对了对视线,露出微笑。

  虽有波折,可他到底是达成了目的。

  很多人会不适应,觉得议来议去何其麻烦,远不如早先祖阳做主来得痛快。

  可祖阳自己知道,想要复山河、平天下,只靠他自己是远远不够的。譬如今日,他自也能强令政策通过,绑着并州与他同上战车,谁有不服,杀之即可。

  可那与苟晞还有何分别?

  届时,所有人只会离心离德。

  整个政权机器未来会陷入无休无尽的迟滞和内耗之中,最终只会自我毁灭。

  大有大的难处。

  祖阳现在要做的,就是先在并州众人心中建立起政治互信。他要让所有人,尤其是以刘琨为首,这群被他“伤害”过的人相信——今后祖阳会按规矩办事。

  即便他一意孤行,也绝不会破坏规矩。

  这才是今日廷议,他最想要给众人树立起来的观念。等到两路战事有了结果,自然会有不少人刮目相看,不少人后悔不迭。

  那时,他再抛提议,反对和犹豫自然就都会弱下来。

  这就是威望的作用。

  暮色染透九原城堞时,钟延宗自将军府中大步离开。六出看见自家娘子脸庞有些发红,自也有些心疼。不知道,她是不是又被那个满脸虬髯的粗豪汉子气到了。

  夕阳下,丘林鞮在校场检阅抽调出来的五百龙鳞骑,这其中有掺杂在内的两什都伯队员。钟延宗接过令箭的刹那,瞥见祖阳立在箭楼阴影里微微颔首。

  “西取河套”、“八抬大轿”、“高门贵女”……

  再多的狂想,终于要由他自己去践诺。功名但凭马上取,看你本事如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