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35章：天下希望在我处

　　“祖阳，呵……”

　　蒙城，尚书令府，议事厅里只有苟晞一人，显得极为空旷。

　　苟晞看着来自并州的回书，随手将之撇到一旁，“瞻前顾后，避重就轻，左右逢源。不过是个自以为是，首鼠两端的小儿。如此看，刘琨也不过一介庸人……”

　　回函上的内容不长，先是答谢苟道将的看重，随后只字不提谢恩与否，也绝口不提皇太子如何。只是提醒他河南、青州尚且凶险，表态愿与他一起协力抗敌。

　　随信而来的，还有羊后被尊为皇太后的制诏，以及幽州王浚的那封中诏。

　　苟晞没有愤怒，显得异常平静。

　　羊献容被尊为皇太后又如何？这无非是并州的自保之举，能借此看清祖阳和并州上下的表态——并州不愿掺和到皇嗣之争中，干脆拥立太后，置身事外。

　　掩耳盗铃，愚不可及！

　　至于王浚，苟晞其实早也能猜到王浚的打算，本质上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。别看对方是太原王氏出身，可私生子的烙印打得太深，乱世临头自是等不及的。

　　他唯一没想到的是，即便王浚手头没有丝毫筹码，他竟还是要一意孤行。

　　原本，两人一南一北，若是共同拥立豫章王，他们可以共为从龙之臣的。

　　野心，真的会烧穿人的理智。

　　说到这，自己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？

　　如今虽传檄天下，可唯有河阴傅祗有所回应。许昌荀藩先尊司马睿为盟主，随后又拥秦王司马业。虽然未明确立司马业为太子，却到底摆明了回避自己的态度。

　　果然，这些人还是原先那副德性。

　　到最后，天下都快亡了，大家却都还在自行其是！

　　“这天下还有什么指望？啊？”苟晞一声苦笑，突然又暴怒的踹翻了面前案几，大声咆哮：“这天下还有什么指望！”印信、文书、灯盏、琉璃碎落满地。

　　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着，细碎着，让人愈发觉得心凉。

　　先前，在杀死阎亨后，从事中郎明预抱病承舆前来劝谏。说尧舜、说桀纣，劝他仁善，他没有听进去。可事至如今，再想后悔却也晚了。

　　人心已崩，再难挽回。

　　部将温畿、傅宣都已叛离，盟友王赞也能看出对自己有所不满。不止如此，大批文臣武将开始逃离蒙城南下扬州，连整个蒙城官兵将校都仿佛失了魂一样。

　　事情怎就到了今天这步田地？

　　苟晞一时想不起来。他只记得，曾经他起于微末，苦读兵书战策。是个胸怀大志，誓要匡扶天下之人。随后，枭斩藩、桑，走降乔、朗，魏植之徒复以诛除。

　　什么时候开始，自己却变得弑杀暴虐，变得骄奢淫逸？

　　记不清了。

　　他只能记得自己的女人越来越多，脾气越来越暴。曾经同志的好友渐行渐远，曾经鄙夷的佞臣却越来越近。他用手捂住脸颊，指缝中的法令纹显得愈发深刻。

　　“不该杀阎亨的……”

　　此时，本来正在围攻傅祗的石勒大军突然出现在阳夏，镇守阳夏的王赞立时飞马告急。苟晞当即派遣弟弟苟纯带兵去救，可此时疾疫、饥馑交加，能打赢么？

　　人心散了啊！

　　更让他忧虑的是……

　　“大将军！祸事，祸事啦！”

　　还在思索，门外忽然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，亲卫跌跌撞撞奔来，大声疾呼：“石勒大军已到城外，南门守将乃是温畿同乡，他已大开南门！引敌军入城！”

　　果然。

　　苟晞竟忽然笑了笑，他早该想到的。是的，他早该想到的。若是三年前，不，哪怕是两年前，他都不会这么迟钝。石勒突然声东击西，跨越数百里来战。

　　怎会只为了一个区区的王赞？怎会只打一座区区的阳夏？

　　他是来取我苟晞的。

　　起身，苟晞边走边是叹息。门外的亲卫却急不可耐，连忙催促着问：“大将军，此时如何是好？是否汇聚骑兵，我等先送您和皇太子离开？”

　　蒙城中的突骑还有数百，若汇聚一处，或还有机会能逃出生天。

　　苟晞摇头，径自走过他的身边，伸手按在对方肩膀上，苦笑道：“事已至此，勿要顽抗，且保住性命要紧。随我……出降吧。”

　　天下，没有希望了。

　　亲卫愣了好一会儿，他实在没料到，自己竟是最终听到了这样一个答案。

　　投降？

　　这位号称“韩白在世”的大晋第一名将，此时要向伪汉石勒投降？

　　蒙城，南门洞开。

　　数以万计的羯人突骑汹涌而入，随后如冲开堤坝的洪水般漫溢到城池的各个角落。随着城中出降之令下达，万余兵卒随着行台百官，随着那位大将军一道出降。

　　跪地，叩首。

　　苟晞将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。在他身旁，皇太子司马晞涕泗横流，脖颈被一条锁链锁住，如狗一般的匍匐在地上，不断向正在骑马而来的高大羯帅求饶。

　　马蹄在苟晞的额前站定，很近，近到马匹响鼻时喷出的热气会喷到他后颈。

　　“你就是苟晞？”

　　“回大王，正是区区。”

　　“你当年击败过我，我本以为你是个英武之人，如今一看……怎如此颓丧？”

　　“当年不过是一时侥幸，天命都在大王这边，苟晞岂能对抗天命？”

　　“苟公乃当世名将，勿要妄自菲薄。起来吧，我任公为军中左司马。”

　　“谢大王！”

　　苟晞再次叩首，然而石勒却已不再答对。他驾马向前，越过匍匐于地的文武百官，径自走向后面。后面，苟晞的姬妾、侍女们密密麻麻，姹紫嫣红。

　　有一声娇呼响起，苟晞微微侧头。眼角余光闪烁着，他能瞥见自己最宠爱的何氏女被拉上石勒的马背，石勒又随手点了两个女子，命她们跟上。

　　四人一马，正旁若无人的行向行宫殿宅。

　　苟晞收回视线，眼中的凶狠一闪而没……

　　并州，九原。

　　在刺史府忙碌一天，祖阳与李秀、武慧各乘一匹马，披着天边晚霞回到家门。

　　这些日子里，并州的百姓们多觉得一切安排顺稳，可在并州官场却已开始剧烈地震。祖阳正式尊奉羊献容为“皇太后”，随后承制于并州建立行台。

　　这是了不得的大事件。

　　所谓“行台”，亦称行尚书台、行台省，本质为尚书省在外设立的政务机构。行台之下，一应曹、寺、署职都与中枢尚书省保持一致。

　　自此之后，祖阳以并州刺史兼任行台尚书令，在并州州官、常山国王国官、内史官、大将军府属官之外，又有了一大把可以用作安排、委任的官职资源。

　　而今整个并州官场，都在等待着最新的人事安排。

　　今日，祖阳召集在九原的诸多官员又商议了一次，各自举荐、讨论、斤斤计较。目前，讨论该都已显得充分。这应该已是最后一次会议。

　　最迟明日，所有的人事决定就都该出炉了。

　　武慧显得有些兴奋，还打算拉着祖阳再说些什么。祖阳却是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，摇头道：“你们先聊，我得先去看看我儿子。”

　　语罢，他径自钻去拓跋榆瑶的主院。武慧显得有些气闷，正掐腰时，看到李秀还站在旁边，小腹平坦，她登时心情好了很多。看吧，她还是有同病相怜之人的。

　　武慧上前拉住李秀的手掌，亲昵道：“淑贤姊，咱们先去寻点酒水，再去厨下寻些吃食，吃饱喝足，咱们再等他商议诸部司人选，你看可好？”

　　吃完之后，顺势就把她带回自己屋里。

　　到时候，祖阳肯定会来寻她二人，聊过正事之后他岂好意思再走？李秀自来脸薄，她岂好意思再留下？婉儿那小妮子也没有机会。今晚是我的，都是我的！

　　正想着，却听李秀小声道：“佳芸，昨日郎中说我已有喜，不能再饮酒水。”

　　嘎？

　　武慧的笑容僵在脸上，默默把手抽出来。

　　我还想与你做天长日久的好姐妹，你竟然背叛我？

　　武慧想尽快寻个水盆，好好净手一番。可没办法，心里再难受也还是要笑啊。于是，她还是挤出个笑容来，带上突然与闻的惊喜，“恭喜阿姊，这可太好啦！”

　　当夜，聊完正事后，新晋孕妇李秀确实早早离开，屋里的床于是响了很久。

　　“喂喂，差不多了吧？”

　　“差得远！再来一次！”

　　嗯！？

　　翌日，并州行台列曹六部官员新鲜出炉。

　　祖阳顶着浅浅眼圈高居上首，语气平和对众人交代一番，随后着温峤向众人公布。温峤留任兵部，于是首先公布的就是兵部（晋称五兵）诸主官人选。

　　由邵续任行台兵部尚书。

　　四司主事，做了重新任命调整：

　　军功司：武然（原虎步军军伯，掌武官考核）

　　职方司：温峤（掌边防参谋）

　　交通司：杨桥（原并州左长史，掌驿站马政）

　　武库司：续咸（原并州从事，掌军械储备）

　　邵续现在是河北派的代表人物之一，同时又与祖家结了姻亲。其人文韬武略也确实是上上之选。由其担任兵部尚书最是恰当。

　　武然同样也是河北出身，与祖阳算是姻亲，身上也打上祖阳的烙印。由他掌武将考核，与邵续配合，可以保证祖阳牢牢掌控整个并地军务。

　　另外三司他则全部交给并州士族，一则是这些人更加熟悉交通地理和并州情况，二则也是做好利益平衡，并州人作为本土士族，必须多占些实际权柄。

　　工部（晋称左民），由马楷任行台工部尚书。

　　四司主事，分别为：

　　工部司：莫含（原并州从事，工部头司，掌营建之政令与工部庶务）

　　屯田司：如绥（原并州治中，屯田司掌治下田垦）

　　虞部司：刘挹（刘琨从子，虞部司掌山川水泽之利）

　　水部司：颜峻（原洛阳水部郎官，水部司掌水利建设、维护）

　　工部与其他诸部不太一样，祖阳希望将之打造为相对专业性的部门。

　　故而，马楷、颜峻两个都是技术型人才。马楷是祖阳的自己人，内嵌两个并州派官员，分别掌控营建政令、屯田，保障并州派的权益。

　　在此之外，他又安插一名刘氏子弟入内。刘挹才华不浅，前次科举时，他是第四名，这段时日在新兴郡官署任职，也确实多有建树，祖阳破格加以提拔。

　　民部（晋称度支），由郝聿（原并州别驾）任行台民部尚书。

　　四司主事，分别为：

　　户部司：张鸿（原常山国内史，负责户口、土田、赋役、贡献、蠲免、优复、婚姻、继嗣等）

　　度支司：武慧（掌管财政收支计划与预算编制）

　　金部司：薛台之（原祖阳委任的新兴太守，主管货币、金银等财政事务）

　　仓部司：高乔（原太原太守，负责仓储管理、粮食调度及物资储备）

　　民部在六部之中非常重要，乃是整个政权的钱袋子。因此，虽然尚书的位置交给了并州派，但是祖阳一口气塞进了三个自己人，同是也是三个河北派作为制衡。

　　户口、收支、货币这是三项最重要的事情，他要确保自己必须能够掌控。

　　吏部，由刘琨任行台吏部尚书。

　　四司主事，分别为：

　　吏部司：霍睿（原任广武令，掌管文官阶品、朝集、禄赐、给假告身等事务）

　　司封司：张肇（原并州参军，负责封爵、朝会、赐予等事务）

　　司勋司：郑钧（原洛阳吏部郎，掌管官吏勋级）

　　考功司：李秀（负责文武官员的考课、功过记录及死亡官员的传记撰写）

　　吏部号称六部之首，掌管所有低级官员选拔，这里每一个位置都很重要。

　　刘琨本就是河北人，但是在并州有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。同时，他又在洛阳派中与众人关系匪浅。由其充任尚书，威望、资历、关系俱都足够，也最为合适。

　　在儿子出生那天，祖阳就已经通过“赐名”一事表达了态度。现在，刘琨不论政治、军事都无法对祖阳形成威胁，祖阳则还需依靠他的威望平衡三派势力。

　　司封、司勋两司由并州、洛阳瓜分，吏部头司则交给河北人，同时霍睿又与自己有连襟关系，是自己一手提拔。李秀掌管考功，确保祖阳能对刘琨形成制约。

　　另外，李秀与刘琨曾经在太原国有过合作，她又是霍睿的妻姊，再加上自己妻族和曾经宁州刺史、军方背景，自有足够底气可以来做最难也是最肥的考功之事。

　　刑部（晋称都官），由刘暾兼任行台刑部尚书。

　　四司主事，分别为：

　　刑部司：卫璪（洛阳散骑侍郎，掌管刑罚执行、监狱管理。）

　　都官司：王据（原雁门太守，负责流放、安置罪犯等事务。）

　　比部司：崔悦（负责审核赋税、财政收支、巡查仓廪、武库。）

　　司门司：张康（原常山国门下史，掌管关禁、符验等事务。）

　　刘暾在洛阳五任司隶校尉，威望极重。由其兼任刑部，不论资历、威望都恰到好处。且因其是兼任，对刑部控制力相对较弱，并州派的反对也小。

　　这也是唯一一个由洛阳派担任的尚书。

　　在部门之中，祖阳一口气塞了崔悦、卫璪两个洛阳派出身的官员进去，一管刑罚执行，二管审计巡查，确保刘暾不会被人架空。一个河北、一个并州人做制衡。

　　礼部（晋称祠部），由刘殷任行台礼部尚书。

　　四司主事，分别为：

　　礼部司：刘仁（刘殷长子，掌管礼乐、学校、衣冠、符印、表疏等事务。）

　　祠部：刘希（负责宗教事务及祭祀活动。）

　　主客司：卫玠（主管外交礼仪及接待外宾事务。）

　　膳部：焦球（原乐平太守，处理筵飨、廪饩、牲牢等事务。）

　　刘殷，祖阳这位妇翁乃是北地名儒，由其任礼部尚书没有任何人会出声质疑。其长子亦是祖阳的妻舅，管学校，可以保证祖阳的教育计划不会中止、跑偏。

　　刘希掌管祭祀其实并不对口，可祖阳需要将他提拔为司事郎，表明对刘氏子弟的宽容与信任。卫玠在外交岗位上正当其任，先调回中枢，与并州人做平衡。

　　整个六部搭建完毕，众人都算满意。

　　并州派的话语权和政治利益得到了极大的保留；而河北派作为外来者，底蕴不深，却也有了不错的席位；洛阳派虽然最为势弱，可祖阳先前刚刚给了三郡太守。

　　这其中，刘琨又同时成了并州、河北、洛阳三派都可接受的关键先生。也因其同时具有了三派身份，刘琨今后将不可避免的会与并州派稍显隔阂。

　　所有要害、关键位置都有祖阳信得过的自己人。

　　人事任命完毕，祖阳的权力已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与放大。毕竟，新并州的内部已尽最大可能消弭隐患。各方诉求均已得到平衡，整个政治机器得以最高效的运转。

　　至于尚书仆射，司法机构，监察机构及各其他机构的任命，他打算循序渐进。

　　稳步，快走，不搞大而全，不为虚名和私谊，只看效率和实际工作需要。

　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。

　　事在人为！

　　这天下，希望就在自己手中，救亡之路就在自己脚下！

　　天下事有难易乎？

　　为之，即可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