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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37 节

第0434章:丰腴弹软的手感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097 字

  永嘉五年,六月十日。

  当两份封赏文书几乎同时抵达九原时,整个并州刺史官署的气氛陡然凝重。

  这两份文书,各附“皇太子”手谕。一份来自大将军苟晞,其拥立豫章王司马端;另一份则来自司空王浚,其扶立的却是温县出身的偏支皇族,名为司马誊。

  王浚终究是没有忍住。

  手上分明没有任何合适的政治筹码,可他还是随便薅一个姓司马的,迫不及待便设坛告类,立皇太子,布告天下。称自己乃是受中诏“承制封拜”,备置百官。

  不仅如此,还遥拜荀籓为太尉,司马睿为大将军。王浚自己则自领尚书令,以裴宪及其女婿枣嵩为尚书,迫不及待命乞活军田征为兖州刺史,李恽为青州刺史。

  虽未明说,可实际是把与苟晞对抗的姿态摆得极足,连苟晞的青州刺史都被默不作声的免去。毕竟天无二日,皇太子这种职业,自然不能由两人共任。

  大晋的势力本就四分五裂,而今似要愈发分崩离析。

  相比之下,苟晞的封赏文书明显是早早发出的,吃了信息不对称的亏,还承早先皇帝的旨意,加王浚大司马、侍中、大都督,督幽、冀诸军事。

  不过,这两份文书对祖阳倒是都还客气,毕竟要对他加以拉拢。

  王浚承制封祖阳为并州牧,加使持节,都督并、秦、雍、益四州诸军事。苟晞承制封祖阳为尚书右仆射,进封“太原郡开国公”。两封文书都加刘琨侍中职。

  这事说大不大,但说小也确实不小。

  可并州对这两份文书该如何反应?该不该反应?反应到何种程度?

  这些都需要商议。

  本来这几日拓跋榆瑶即将临盆,祖阳是要守着妻子在家的。可既然政务重要,他自然不能耽搁,祖阳即刻命人召集邵续、刘琨、莫含、郝聿等重臣至官署议事。

  祖阳前脚刚离家不久,马蹄刚踩出一连串的鼓点,身后将军府的方向便隐约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。有仆役匆匆追出门,大声呼喊,却只瞥见一队背影飘然远去。

  此时,将军府里已然忙成一片。

  内院里,艾草与血气的混杂气息在交杂蒸腾。王景风攥着武慧的手立在廊下,婉儿、慕容朵端铜盆进出,稳婆不断吆喝着,刘英则低声安抚坐立不安的李秀。

  羊献容算是适逢其会。她本是来隔壁串门寻王家姊妹叙旧的,在偏厅与王惠风听到消息后,也都赶忙奔到后宅,与众人一并等着,玄色深衣衬得面容愈发素白。

  在一众紧张的氛围里,羊献容倒是显得格外抽离。她陪在王景风身边,有些好奇的打量着每个人的表情,试图从这些人的表情、神态窥见她们内心真实的想法。

  王景风,琅琊王氏。李秀,宁州刺史。武慧,常山武氏。刘英,新兴刘氏,刘殷长女。这四个人现在却都显得紧张、期盼,似都在与里间的鲜卑产妇共情。

  她们是真是假?

  重臣内宅,妻妾众多,岂有不勾心斗角的?哪里来的这般和谐?

  然而,看着看着,她忽而有些迷茫,感慨这些人的演技未免太好了些,怎就滴水不漏。

  忽而,房内一声嘹亮啼哭响起,砸破紧绷的寂静。

  稳婆裹着满身热汽撞出门槛,笑吟吟嚷道:“弄璋之喜!”

  一瞬间,羊献容能看到祖阳的一众妻妾几乎同时都绽出了一丝笑脸。

  在夏风、蝉鸣、白云和一众美貌女子的笑容里,祖阳第一个儿子,呱呱坠地。

  喜讯如野火燎原。

  仆役飞奔报讯时,撞见往食肆送酪浆的胡商,看到挑柴的樵夫,瞥见推车的行人,他不管不顾,一边快跑一边逢人便大声呼喊着:“祖将军有后!”

  耕作的农人直起腰,抹把汗,露出憨厚笑容;市集上的商贩暂停吆喝,与邻铺拱手互贺;城墙上戍守的士兵挺直脊梁,目光望向将军府方向,多了几分安定。

  喜悦似会传染一般,绽放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
  这个时代,主公有子是件天大的喜事,它能让治下臣公僚佐、士民百姓跟着放心。因为,这份基业就此便有了传承,他们的未来也仿佛有了更坚实的依托。

  一时间,整个九原仿佛沉浸在节日之中。

  产房内,拓跋榆瑶汗湿的鬓发散在枕上,王惠风小心翼翼将襁褓递去。羊献容俯身细看红皱婴孩,指尖虚抚过胎发:“这眉眼,活脱就是夫人和将军的模样。”

  这话其实蛮亏心的。

  毕竟,刚出生的孩子眉眼都没长开,可是懂得说话的人自然不会在意。羊献容本就大族出身,口才便给,一口一个“真像”说给拓跋榆瑶听,说的她喜笑颜开。

  没办法,羊献容知道自己现在的地位和自由是依托于谁,她自是要加以讨好。

  “这孩子啊,初生下来最是娇嫩,尤其怕冷。别看是六月暑天,也需严严实实地包裹好,莫叫一丝风钻进去。房间更要关紧门窗,密不透风才好。”

  见拓跋榆瑶眸中茫然,她一时莞尔,无私传授着宫闱里的育儿经验。

  “还有一桩顶要紧的,三日内必要请老成的郎中来,在这囟门、肚脐几处关键穴位,以艾草细细灸上一灸,最能祛除胎中带来的寒气,防病消灾。

  “三朝艾灸祛寒邪,窗牖襁褓需严闭。至于洗浴……”她微微摇头,语气肯定,“百日不浴固元气,百日之内是万万碰不得水的,这是故老相传的规矩。”

  羊献容一番“金玉良言”说得详细,暖阁内别看人多,可就她一个有过生育经验。况且,门口的稳婆听得频频点头,深以为然,其他众人也赶紧默记于心。

  就在此时,一只温热而力道不轻的手掌,突如其来,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她那浑圆挺翘的臀瓣之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与之相随的,还有一声戏谑的“扯淡”。

  “啊呀!”羊献容猝不及防,惊呼出声,愕然转头。

  映入眼帘的,一张微带汗意、棱角分明的面孔。不是那丑孩子的父亲,还是何人?祖阳?他是何时已站在了身后?他怎能,他怎敢,他……

  羊献容懵了好一会儿,反应过来之后,只觉得一股热血“轰”地冲上脸颊,整张脸连同脖颈瞬间红透。极有规模的胸膛起伏连连,却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  她自幼便是高门贵女,虽几经沉浮,何曾在大庭广众下受过此等轻慢?

  不止是她,其他所有人都看得懵了。一张张嘴都似鸡蛋一样,视线来回游移。

  祖阳却似浑然未觉,目光甚至没在她羞红的脸上停留,径直一步上前,从同样目瞪口呆的王惠风怀里接过了自己的儿子,动作无比轻柔却又显得熟练。

  他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的、皱巴巴的脸蛋,初为人父的柔情几乎要满溢出来。但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是严厉批判,目标正是方才那番“育儿经”。

  “佳芸啊(武慧)!你这些话,十句里倒有九句半是错的,简直害人不浅!”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一边摇头,一边说道。

  “婴儿与产妇,都需要通风良好。否则浊气不散,反易滋生疫病。这大暑天还捂得严严实实,是想捂出‘捂热症’来吗?轻则高热脱水,重则危及性命!”

  他抱着孩子,轻轻摇晃着,继续数落:“至于艾灸?新生儿肌肤脆弱。灸伤皮肤引发脓疮感染事小,若引动脏腑虚火,全身发炎怎办?还有那百日不洗澡……”

  他嗤笑一声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斩钉截铁道:“那更是无稽之谈。保持身体洁净,防止污秽侵入腠理,才是最要紧的。不洗,等着生疮长疖吗?”

  门口,稳婆显得有些别扭,率先被带偏了关注重点。她坚持着自身的专业经验,辩驳道:“将军啊,您这些话都是哪里来的?老妪接产了几十年……”

  “我是大将军,听我的。”祖阳用更大的权威终止了话题。

  羊献容脸上羞臊的红晕渐渐退去,却又转为震惊与羞赧交织的复杂颜色。

  她看着没事人一样的祖阳,张了张嘴,却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说话。

  祖阳训斥完毕,注意力立刻又全回到怀中的婴儿身上,眼神温柔似水。他抱着孩子走到床榻边,挨着拓跋榆瑶坐下,仔细查看她的气色,温声问了几句。

  随后,他便让暖阁内其他人都先退出去。

  羊献容如蒙大赦,哪里还敢停留。她不敢看任何人,低着头,用袖子半掩着火烧火燎的脸颊,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尴尬之地。

  一出门,却正撞见捧着瓜果过来的武慧。后者讶异问道:“诶?皇后,怎这么快就出来了?”身后,李秀一把攥住她胳膊,不由分说将武慧一道拉得走远。

  待室内只剩下夫妻二人,拓跋榆瑶看着祖阳的侧脸,虚弱却带着促狭的笑意,轻声提醒:“夫君啊,你方才……拍错人了。那可不是佳芸。”

  “我知道,”祖阳脸上瞬间精彩纷呈,一时间龇牙咧嘴,他压低声音道:“我能怎么办?只能将错就错,不然当场拆穿,大家岂不更尴尬?”

  谁能想到,自家内宅,妻妾堆里,居然还有个羊献容呢?

  他无奈地摇摇头,凑近榆瑶耳边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点懊恼和只有夫妻间才懂的亲昵抱怨,“其实……拍下去那一下,我就知道拍错了。

  “佳芸这几年锻体勤勉,身上哪处不是紧实有力?方才那手感……咳,丰腴弹软……”他没说完,榆瑶已忍不住轻笑出声。结果牵扯到伤口,又微微蹙了蹙眉。

  祖阳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榆瑶臂弯里,让她能好好看看他们的儿子。初生的小家伙闭着眼,小嘴微微嚅动,睡得正香。祖阳轻声道:“给孩儿取个乳名吧?”

  榆瑶认真地歪着头想了半天,眼睛忽然一亮,道:“要不,就叫阿虎吧?”

  “阿虎?”

  榆瑶脸上露出些许惋惜:“是谷青娘子先前给孩子取的。她说,自己若生的是男孩,就叫阿虎,比‘狗儿’厉害;若是女孩,便叫玉娘。

  “可惜啊,她到底生了个女儿。可‘阿虎’岂不就正好留给咱们的崽?”

  祖阳一时默然。

  这个时代,男孩才是家族延续、香火传承的希望。谷青想为阿罗生个儿子,最终却是女儿,心底难免失落。虽然他并不如此认为。可这本就是时代的桎梏。

  心中微叹,看着妻子期待的眼神,又低头看看自己带到世间的小家伙。祖阳点了点头,温和道:“好,乳名就叫阿虎。百兽之王,威猛刚健,寓意甚好。”

  “那大名呢?夫君可有好名字?”

  祖阳眼神深邃,微笑道:“大名关乎一生,需得慎重。容我再想想。”

  喜讯既出,登门道贺者络绎不绝。

  邵续、莫含、郝聿、温峤、丘林鞮等并州文武,以及闻讯赶来的刘殷等九原名流士绅,纷纷携礼而至。一时间,大将军府的门槛差点被人踏破,访客络绎不绝。

  最先赶到的其实还是刘琨。

  他辞任并州刺史改任别驾后,便被祖阳一道“请”来九原,倒是与父母妻子团聚。刘家宅邸就在将军府东边毗邻,他回去置办一番,率先来了隔壁。

  此次前来,他备下了一份厚礼,有上好的锦缎,也有寓意吉祥的长命金锁。

  可是,当面对祖阳时,刘琨心中还是显得有些复杂。

  政变虽早已尘埃落定,双方达成了表面和解,但心中芥蒂岂能轻易消弭?

  然而,当他在厅堂中看到被奶娘清洗干净、包裹妥当的“小阿虎”时,那份属于长辈的欣慰终究还是压住心头别扭。他与周遭旁人一道拱手道贺,言辞温和。

  一片欢声笑语中,祖阳抱着儿子走到刘琨面前,微微躬身,态度恭敬而诚恳:“世伯学究天人,文采斐然,更乃阳之尊长。今斗胆,恳请世伯为犬子赐名。”

  此言一出,满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琨身上,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
  赐名,本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与祝福,寻常之事。然而,放在此刻此地,放在祖阳与刘琨这对关系微妙的前后并州之主身上,便显得非比寻常。

  刘琨明显也有些怔住。

  他看着祖阳怀中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小生命,再看向祖阳那双坦荡而带着敬意的眼睛,心头百感交集。他自也明白,祖阳这岂是在请赐名?这显然是在给他台阶。

  这意味着,在重新构建的并州秩序中,他刘琨依旧不可或缺,自会有其位置。

  他未来会得到更多的责任和权柄。

  过往去看,哪朝哪代的政变对手不是将对方斩尽杀绝?

  本朝尤甚!

  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……

  晨间,祖阳在官署中所说的话,忽而便显得具象起来。

  邵续反应最快,立刻拊掌赞道:“妙!妙极!刘公才情冠绝当世,由您为小公子赐名,再合适不过!此乃小公子之福,亦是我并州之幸啊!”

  这一开口,莫含、郝聿等人也感慨莫名,纷纷附和,厅内气氛重新活跃起来。但诸多并州官员们互相对视,目光却又多显得有些复杂。

  在刘琨缺位的这些日子里,并州一系的官员们,早已有了新的主心骨。

  不过,眼前这一幕,终究是件好事。

  刘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心潮澎湃之下,他也能感受到众人目光中的热切,那丝萦绕心头的阴霾,在这纯粹的喜悦和尊重面前,似乎被冲淡了许多。

  他凝视着婴孩清澈的眼眸,沉吟片刻,随后朗声道:“承蒙士明信任,老夫便僭越了。此子生于永嘉乱世,烽火未熄,国耻未雪。

  “吾辈当枕戈待旦,志削逆虏,复我河山。愿此子将来,能承父志,铭国难,老夫便取‘嘉’字。亦愿他如嘉木向阳,茁壮参天!”

  “祖嘉……”

  祖阳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绽出笑容。

  随着祖阳郑重道谢。刘琨面露释然,厅内瞬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赞叹声。

  响亮的啼哭再度作响,六月的阳光,充满了整个厅堂。

  芥蒂、不安,烟消云散。

  翌日一早,祖阳率并州官员前往惠皇后居所“议礼”。

  大儒刘殷牵头开口,言:“先君为尊,是为君父,后继为嗣,当执‘子礼’。

  “当今陛下虽与羊后私谊为‘叔嫂’,但社稷为国器,名分为公事,不当因私而废公,陛下核当以子嗣之礼以待羊后,以顺尊卑传承。”

  刘琨、郝聿等人俱都开口附和,引经据典。

  而今四海鼎沸,九州板荡,皇帝被俘,自认正统的野心家层出不穷,皆在传檄天下。四方各处都是一片混乱。相比较而言,并州倒是难得的一处安稳之地。

  可是,想要并州继续保持安稳,不受外界裹挟,必须有一个自己的政治旗号。若是能有一位象征正统的皇太后驻跸并州,符合所有并州官员的利益,无分出身。

  故而,“议礼”的整个过程异常顺利。

  反正皇帝在北狩,无从还嘴,于是并州文武正式尊羊献容为“皇太后”。

  紧接着,祖阳承制下令,开始于并州组建行台,并立行台六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