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33章:刘聪的战略选择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21 字
六月初,暑气渐盛。
九原城外,黄土官道被烈日炙烤得蒸腾起滚滚烟尘。此时,新任并州刺史祖阳的车驾、仪仗正自折返,抵近九原城门。喧嚷声浪裹挟着夏日燥热扑面而来。
城郭内外,士庶百姓,人群自官道两侧绵延至瓮城,眼中都在绽放着热烈。
洛阳沦陷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并地,不论士庶,人人心头都已笼罩着阴霾。那里毕竟是都城,那里毕竟是大晋的象征,那里毕竟是天子所在。
然而,天子去狩猎了呀。
连天子都能狩猎,那余下的百姓、被孤悬在北方的士族,还有什么指望呢?
可是,并州军光复河内的捷报,恰似劈开阴霾的一道微光——
镇北大将军祖阳亲率并州大军南下,破刘粲、救郭默,光复河内!
尽管这捷报似掺着水分,尽管明眼人皆知伪汉主力未损……但此刻无人深究。
人总要攥住一根浮木,才不至沉沦于滔天浊浪。
皂色旌旗刺破烟尘时,人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,声浪裹挟着热风扑向马背上的祖阳。他玄甲映着刺目天光,面色沉静如渊,只抬手虚按,欢呼却渐次高亢。
满城热烈……
曾经的镇北将军府,现在的镇北大将军府门前,一道素麻身影尤为醒目。
王景风缟衣如雪,面容憔悴,立在阶前。她自己扶着早已圆润的肚子,翘首张望着。婉儿、武慧等一众妾室则又在旁搀扶着她,不断与她说着什么。
王景风此时似显得十分平静,一切如常似的与身旁之人做着回应。
说话间,她偶尔还能绽放出一丝笑容,可当祖阳归来,当他身后的青幔马车停驻,当妹妹王惠风苍白的面容自帘后显露时,她刚一张口,强撑的堤坝轰然溃决。
“惠娘……”二字方出喉头,立时已成哽咽。
王惠风挺直着腰背下车,见到踉跄而来的阿姊,她嗔怪着叫对方慢点,赶忙上前搀扶。手掌相触,目光相交,当两双臂死死箍住彼此,某些东西便再难以维持。
挺直的脊梁瞬间垮塌,一头乌发埋进彼此如雪的麻衣,喉间溢出幼兽般的呜咽,涕泪浸透衣襟。众人俱都悄然退开,留姊妹二人在门前相拥恸哭,旁若无人。
祖阳默然下马,示意李秀整饬安顿亲兵,静立一旁等候。
待啜泣渐歇,祖阳方上前道:“外间暑热,进去说话。”
他亲自引两人转入内室。众人相继跟随。拓跋榆瑶已到预产期,本是嚷嚷着要出来一并迎接的,可谁都没敢让她出来,还是王景风好说歹说,她才罢了念头。
王惠风自是知礼,入内宅后先去拜望祖家主母,被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,随后才跟随着去到偏厅。众人彼此认识一番,稍叙寒暄,祖阳便寻由头将诸妾遣散。
随后,室内唯余夫妻与王惠风三人。
“父亲既殁,长姊如母,你今后便留在府中住下,自有你的院子。”王景风拭净泪痕,语气斩钉截铁。她见王惠风唇瓣微动,似要推拒,抢先截断话头。
“就当陪陪我,好么?”
王惠风抿抿嘴,许久,方才点了点头。
祖阳在一旁道:“此地虽不比洛阳朱门绣户,却胜在自由。你若嫌闷倦,可去官学做西席,启蒙童稚。或可入郡国署,协助景风处置庶务,都是可行的。”
王惠风怔忡抬眼。
早先就听闻祖阳允女子出来做事,她还以为只是言辞夸张。见过李秀后她稍信了些,可也只以为那是个特例。然而,不曾想,真是如此?
她也可以么?
祖阳又陪着姊妹俩说了会话,随后被王景风以“姊妹私语”为由请出。
待他关门而出,王景风却又忽然忐忑起来,内室气氛陡然一紧。
“他……”王景风凑近妹妹耳畔,声音绷如琴弦,“可曾对你有……”
“非分之举”这个词太重,可“奇怪之举”又怕定义不清,王景风一时有些烦恼。祖阳在她这,很多事都称得上“可靠”,但唯独“女人”是个例外。
她就知道很多士族都喜欢豢养“姊妹花”这套把戏,十分担心祖阳会对妹妹伸出魔掌。她素知妹妹自来性格刚烈,最受不得他人摆布,心中不禁忧心不已。
王惠风睫羽低垂,思考后点点头。
一瞬间,王景风把心提到嗓子眼处,旋即却听王惠风有些无奈的说,“我那姊夫,似乎拿我打了个赌。”王景风愣了好一会儿,忍不住发出一声:“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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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了内院,祖阳没再急着去旁人那晃荡,走到前院径入书房。
房间里,祖肃征与魏松肃容垂手,立于山河舆图之前,满室俱是烽烟气息。
几个月的时间而已,洛阳天崩,山河倒悬,天下风云不断变换,祖阳必须保证自己随时都能掌握最新消息。他当先落座,先看向魏松,“伪汉动向?”
魏松拱手道:“平阳处,鹰扬卫扩展很快,已在侦缉四方。我不少谍子都已被挖出,近日对方更是大肆搜捕,柳子炎手段酷烈。幸而‘鸠’尚未暴露……”
“结论。”祖阳打断,“细枝末节容后再禀。”
他看着两人,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些,“我知道你们很难,但是我们现在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很难。我的时间有限,不想听到细节,今后也是一样。
“记住,给我的汇报第一是结果结论,第二是你们需要的帮助和资源。如果我对你们需要的资源有异议,提出了问题,你们再来解释具体情况。”
“唯!”魏松急声应道,额头微微有些冷汗。
他心中暗道,“还是不该耍些小聪明,此番还是弄巧成拙了。”
近些日子张文轩的情报工作卓有成效,麾下杜鹃立了大功,被全司通传。他这边却只有无尽的麻烦,探得情报确实不少,可确实没有任何一个是被确准的。
两相比较,由不得他不加忐忑。
风水轮流转,早先丢了定襄(拓跋鲜卑)一带的军情区域,他还有些耿耿于怀。可现在,一个平阳一个河南,两处军情都已如火如荼,反倒是司主闲了下来。
这是好机会,可他难免患得患失,生怕被张文轩比了下去。
本是想跟祖阳稍稍诉苦,让对方知道他们并非懈怠的……
魏松压下杂念,收拾情绪。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结论,但他还是打算给出判断,于是道:“据目前情报分析,伪汉似暂无意北犯!其锋镝所指,当是雍州!”
“雍州?”祖阳眉峰骤蹙,手指轻轻敲打起案几。
对伪汉来说,自己的才该是眼中钉肉中刺,雍州只是价值远小于洛阳的另一个政治资源。遭灾之后,关中残破,那里会比并州更重要?
他一时有些想不明白,刘聪为何会做出这种决定。
魏松赶忙解释,“卑职猜测,是南阳王(司马模)露了破绽。他遣牙门将赵染戍守蒲坂,而赵染求任冯翊太守却被其立拒,赵染愤而率部降汉。
“此时,刘聪已赐其平西将军印绶。”
祖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这么说,对关中意义重大的黄河天险——要津蒲坂,等于不战而失?
那还真是怪不得,送上门的关中,刘聪不可能置之不理。
魏松观察着祖阳神情,心中大定,继续道:“卑职近期遣人绕行去关中,查到不少消息。早前,司徒(司马越)疑南阳王不能绥抚关中,征为司空欲夺其权。
“南阳王听信淳于定之言,拒不就征;
“随后,他径自遣世子司马保强镇上邽,秦州刺史裴苞以未奉诏为由阻之,竟遭南阳王派兵攻杀,逼得裴苞奔逃安定,托庇于安定太守贾疋。”
祖阳一时无语。
除了黄河天险丢失,司马模为了在关中安插私人,还与秦州刺史决裂。双方兵戎相向后,关中还守个屁?司马模根本没有任何政治资源,他拿什么镇住关中?
他的死鬼兄长司马越么?
雍州八百里秦川啊……
本就兵力捉襟见肘,结果内部还四分五裂,黄河天险又已丢失……
确实不怪刘聪忍不住要动手。他得有多大的战略定力,才能放弃进攻关中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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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阳宫,太极前殿。
蟠龙金柱的暗影里,刘聪抚摩玉圭,眼底寒光流转。
此时,他新任的特进左光禄大夫,平阿公司马炽正在丹墀之下。每当自己的视线扫过对方,他都有种通体舒畅之感。更别提,他心中还转着一系列的好玩法子。
脑子里转着念头,他随口便问出声来。
“平阿公。”
司马炽浑身骤然一紧,越步出班,礼拜称“臣在”。细碎的窃笑声显得很刺耳,司马炽额头青筋跳动着,却被他俯身的动作很好掩饰下来。
刘聪高居御座,笑问道:“卿为豫章王时,朕尝与王武子(王济)造访,武子把朕介绍给卿,卿言闻朕之名久矣。以卿所制乐府歌示朕。
“当时,卿谓朕曰:‘闻君善为辞赋,试为看之。'朕时与武子俱为《盛德颂》,卿观后俱称善。又引朕射于皇堂,朕得十二筹,卿与武子俱得九筹。
“卿当时还赠朕柘弓、银研,卿颇忆否?”
司马炽深深吸了口气,赶忙道:“臣安敢忘之,但恨当日不早识龙颜。”
畅快的笑声在大殿之中回荡,随后变得愈发畅快。曾经的晋臣庾珉、王俊等人立在班列之中,俱都屏息低头,强忍着却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来。
好在,刚刚那一幕只是刘聪心血来潮,并非今日廷议的主题。
刘聪心情很好,当庭下令:“忆及平阿公昔年善举,朕意再假其仪同三司,改封会稽郡公。”一句话,昔日的皇帝从县公一跃而成郡公,殿内笑声反而更大了。
司马炽叩谢皇恩,随后径自退回班列。
刘聪瞥了他一眼,觉得自己还能玩好久。恋恋不舍后,他才令群臣继续议事。
此时,早已等待许久的河内王刘粲越出班列,朗声禀奏关中变故,“伪晋司马模,抗拒天恩,作乱关中,此时百姓饥馑难耐,皆盼王师西征……”
决策自然是早已做好的,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。
很快,始安王刘曜、安西将军刘雅、前军大将军呼延晏等人接连附议。
刘聪霍然起身,面前十二冕旒轻轻震颤:“诏:平西将军赵染统本部兵、安西将军刘雅率骑二万,即刻西进,西攻长安!
“河内王刘粲、始安王刘曜统五万步骑继出蒲坂。
“诸军皆以河内王为帅,听其节度——
“今岁已下洛阳,朕还要长安城头尽插汉旗!”
“大汉万年!”轰然一声,太极殿群臣呼应,异口同声。就此,伪汉收回的拳头重新攥紧,砸向摇摇欲坠的关中,直奔长安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