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32章:他日若遂凌云志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68 字
“嗯?谁?钟延宗?”
晋阳城,将军府。夏日雨水来得都很急,黑云压城。
烛火在青铜灯盏上跳跃起来,将祖阳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案头堆叠着北疆舆图与粮秣账册还有几份文书,墨迹未干的回函旁搁着半冷的羹汤。
亲卫通禀钟延宗求见时,祖阳眉峰微动,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平日里,云真、郭武等人倒是时常会跑来将军府,与他详述军务,可钟延宗倒确实是稀客。
原本,明日祖阳便打算启程返回九原。想来是钟延宗确有事务,急着在自己走之前来见一面?竟是冒雨而来?可是,他会有什么事?为何没通过云真上报?
想了想,他让亲卫去带人,自己则继续低头处理政务。
钟延宗踏入廨舍时步伐略显滞重,左腿伤势显然还未痊愈,行走间仍见隐隐吃痛。戎服摩擦的簌簌声中,些许雨水被抖落。他向祖阳行过军礼,肩背绷得笔直。
“伤势如何?”祖阳抬手示意他落座,目光扫过对方裹着麻布的膝弯。
“谢将军挂怀,皮肉伤罢了!”钟延宗嗓音洪亮,嬉皮笑脸。可却在坐下时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伤处,抽了抽嘴角。短暂的寒暄,屋内陷入沉寂。
油灯噼啪炸响,影子微微跳动。
祖阳低头书写,既不看对方也不急着说话,等待钟延宗道明来意。
后者此时却是低着头,喉结滚动数次,一直不安的用手搓着伤腿。“将军!”许久,他终是豁然抬头:“末将……想娶王家的惠风娘子为妻!”
谁!?
祖阳执笔的手顿在半空。墨滴坠入简牍缝隙,洇开一团混沌的乌黑。他缓缓搁笔,也不懊恼,只是哑然失笑。琅琊王氏的嫡女,愍太子遗孀,自己的小姨子?
祖阳抬起头,认真看了看钟延宗。他发现,这等糙汉子此时却难得有些羞怯,红着脸,缩着脖子,眼神里写满了紧张和期待。
这家伙该不会是认真的吧?
祖阳想着早先云真与自己禀报的消息,好像从“劝请”王惠风离开,到一路护送北上。这两人好像确实有过不少接触,莫非是真动了心?
不过,这事确实不太好说。
钟延宗是并州人士,可身份却还比不过云真一介寒门,他是彻头彻尾的平民出身。这年头正是门第观念最重的年岁。而他想娶的王惠风,身份更是特殊。
祖阳斟酌着词句,思量如何点醒这莽汉,却尽可能不会伤他。
身份太过悬殊,且不说凑不到一起。纵是强凑,也大概会成一对怨偶。
“末将知道,现在某不过六品校尉,配不上她!”钟延宗倏然抢话,古铜色面庞涨得通红,“她家世显赫,是云端凤凰,我现在是泥里糙石。可若……”
他眼底烧起一簇火,“若我替将军拿下泼天大功——将军可还愿替我撮合?”
泼天大功?
祖阳没急着回答,他开始觉得今天这场对话愈发来的有趣。
其实他知道,今日事怪不得钟延宗,是自己给了他希望。这些年,自己反复强调,一切都要靠军功说话。有功者赏,无功者黜。功高者,自己从未曾有过亏待。
故而,他愈发好奇,钟延宗接下来想说些什么。
“何处有泼天之功?”祖阳抬眼,目光如铁砧般砸向钟延宗。
“四月刘虎寇边,将军可还记得?”钟延宗反问,没等回答,继续道,“刘虎窜逃朔方,刚被伪汉认宗室、封楼烦公。如今仗着河套为基,三番五次骚扰雁门!
“邵太守和赵将军虽能击退,可贼骑来去如风,雁门百姓终无宁日!”
祖阳默然颔首。
军情是返回常山时收到的,四月底,邵续、赵峰击退刘虎进犯。脱敏后,照例通告全军。钟延宗知道并不奇怪。刘虎如附骨之疽——此獠不除,雁门永无宁日。
不过,对祖阳来说,更紧要的是河套之地——这里南望关中之首,北控阴山南麓。而且其地水草丰美,宜耕宜牧,若开发得宜,这里便是塞上江南。
若能握在掌中,既可多做生产,又可西慑羌胡、东压伪汉。
这几日,他亦在反复推演粮道与兵力,可纸面上却始终悬着“难成”二字。除非,是向北面拓跋鲜卑借兵。可一旦借兵,最后收获能留下多少,就不好说了。
钟延宗起身,拱手问道:“将军,若末将能带人平灭刘虎,功劳可算泼天?”
祖阳认真看着他。
这个将领很有想法,不论是改革长枪阵,还是调整却月阵,都能窥见他的巧思。这家伙对战争有着天生的敏锐感知。而且,他在历次战斗中都有亮眼表现。
这句话并不像是心血来潮,莫非,他已有想法?
祖阳沉吟片刻,认真对钟延宗说,“现在,并州还需深固根本,伪汉随时可能北上来犯。这个时候,我很难调集大量粮草物资,再聚庞大军阵西征朔方……”
“末将只需五百人!”
“多少!?”
“一幢骑兵,五百人!”钟延宗踏前一步,语气压抑着兴奋道,“不过,这其中需有两个什队的都伯队员,再请郡国署与工部相助——不是运兵粮,是运货!”
祖阳眸光骤凝。
他看见钟延宗从怀中抽出一卷粗麻纸,上面墨线勾连如蛛网:
“这些时日,末将与刘阏陋头,还有不少铁弗部出身的袍泽聊过,他们都说,刘虎在朔方无根无基,他现在能占住朔方,无非是靠兵马强占、立威而已。”
早先,将军率我等击败铁弗时,他们老弱妇孺、马匹牛羊,都丢了个干净。这些年他们在朔方扎根,岂能不抢?当地羌胡本也不富,岂能不恨?
钟延宗语速急促,“我率军潜渡大河,不去硬碰敌军,而是深入河套,以盐铁、布帛为饵,相约扶助羌胡首领。以羌胡为兵,先乱朔方,再擒刘虎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末将没有舆图,自己画的行军路线。”
“展开说说……慕容!去,把雁门、朔方的舆图拿来!快!”
很快,来自白部的亲卫跑了个来回,将雁门、朔方一带的舆图挂在屋中木架上。钟延宗丝毫不显怯意,拿着那团乱线,上前比划着道:“去朔方四条路……”
祖阳凝视舆图上的路线,看得出钟延宗确实早有准备,调研很详实。
所谓四条路,其中两条要自平城借道。
第一条,是翻越阅白道岭,沿大黑河,绕过管涔山,自北入前套。第二条,是经十里河,过左云、右玉,经参合口(杀虎口)入浑河道,最终自南边切入前套。
可祖阳既然不想拓跋鲜卑掺和,自然是连路也不想借的,这两条路先行排除。
除此之外,从雁门郡西赴朔方,便只有余下两条干线,皆为秦汉旧道的延续,分别是“秦直道西线”与“雁门道—黄河渡”两途,实际又以第二条更便。
可以自雁门阴馆、楼烦南下,经静岚盆地进入西河郡界。沿河北上,经圜阳、圜阴再至西河郡治离石。避开离石、左国城屯住的伪汉兵马。
随后北上,循“离石-谷远道”越吕梁山谷,抵达谷远县。
出山后西北行,渡黄河“蔺津”或“谷远渡”过河,即入朔方郡南部。绕过长城,沿“龟兹-美稷”道北行,最终就可至前套平原。
刘虎早年败退西撤时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
简言之,便是自雁门郡下西河,西渡大河北上,沿长城山地一路潜行。
很复杂的一条线路……
祖阳看着舆图,听着钟延宗唾沫横飞,视线中映出他的神采飞扬,“其实也不需要北上,只要过大河,朔方南部这片高地,必都是羌胡散布之处……”
黄河百害,唯富一套。
后套平原的大开发,从历史上看要等到明清时期定型。此时,朔方最富的地方只有前套、西套平原两处。其中又以前套为最。
即所谓的“河曲地”。这两处,都离西河处的“蔺津”或“谷远渡”很远……
说到这里,祖阳确实已懂了钟延宗的打算,也着实窥见了机会。
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?
他从舆图上收回目光,看向钟延宗。这个曾经乞活军出身的糙汉子现在口若悬河,依旧在滔滔不绝的向祖阳陈述着详细的方案,包括如何偷过离石、左国城。
“你就这么想娶王惠风?”祖阳忽然开口,打断了钟延宗的话头。
后者挠挠头,嘟囔道:“将军,之前讲历史的时候,不是说过,光武帝曾言‘娶妻当娶阴丽华’么?嘿,她就是俺的阴丽华,想娶!”
祖阳抽了抽嘴角,不过到底没计较、纠正他的口无遮拦。
祖阳正色素容,道:“最后问你一次,可想好了?我能给你的支援不多,只五百人,一千匹马。郡国署、工部打造出来的其他物件,你都要买。”
钟延宗双眼晶亮,立正大声道:“想好了!没问题!”
“离石、左国城及西河沿途各城都还在伪汉手中。这一路你很难得到补给。”
“不要补给!”钟延宗大手一挥,“只要将军你给我人、给我马,不需要我上缴缴获,不干预我军中军纪,我可以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军中无戏言。”
“愿立军令状!”
“三年。”祖阳忽然开口。
钟延宗怔住。
“三年之内,凭你手中五百人,定朔方、擒刘虎,给我在大河以西拉出一队可战之兵——”祖阳一掌拍在舆图上,“办得到,老子尽全力帮你求来这个媳妇。
“可丑话也说在前头,没办到,你自己也别再张这个口。另外,婚姻之事我没法做她的主。若是没求到,你也怨不得我。我自帮你再去寻个好姻缘便是。”
“唯!”钟延宗喜得双眼晶亮,重重用拳头砸向自己左胸,怦然作响。
其实,他很想说自己用不到三年,可谁会嫌给自己的期限多呢?至于能不能求来这个姻缘……说实在的他心里自也没底。可若不求,自然永远也没有这等机会。
既然想要,那总得拼一把才是。
大嗓门着实是让人头疼。即便人已经打着伞离开,可祖阳仍旧觉得自己耳朵嗡嗡作响。门扉开合间,细雨随着夏风灌入,吹得舆图簌簌震颤。
祖阳凝视朔方那一点朱砂,忽然低笑一声,呢喃着:“牛逼。”
祖阳在原地思忖片刻,跑去后宅叫上李秀,随后冒雨去寻“街防”串门。
羊献容母女和王惠风身份都很特殊,自然不好将她们一股脑塞进馆驿,这些日子都在提前备好的宅子中安置。那宅子原本是徐润的,修得富丽堂皇,非常合适。
祖阳要做的事很简单,他要去寻王惠风,去给对方讲个笑话——
有一个不自量力的“勇者”,为了能娶到公主,带上一把破剑、一身残甲,居然要去魔窟斩杀恶龙。少人会看好他,甚至有无数人都会嘲笑他。
然则,“他日若遂凌云志,敢笑黄巢不丈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