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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33 节

第0430章:嫁女献策守郡国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014 字

  当荀崧重又来拜望祖阳时,后者本正打算与李秀多些温存。

  认真说的话,当时他手已经拉住了对方的衣带,就差用力一拉……

  祖阳僵在原地,当时很认真的考虑了一番,要不要先把荀崧晾在外面待一个时辰。结果,李秀替他做了决断,一脚就把他踹下榻去。数落着让他快去快回。

  得,去做正事吧。

  好在李秀已卸任太原太守,今后自然日久天长。

  原本麾下可信任且可用的人才太少,晋阳城在并州又是治所之地,意义重大。故而,没办法的办法,祖阳才让可以上马治军、下马治民的李秀来此担任太守。

  夫妻两个被迫两地分居,只能当偶尔祖阳南下时才短暂相聚。

  异地恋到底不是个办法。

  尤其自己的后宅越来越大,孕妇越来越多,偏李秀的肚子还没动静,长此以往不利于互相间的关系和谐。好在,现在情况到底有所不同。

  刘暾虽然是汉裔刘氏,与刘琨同宗。

  然则,两人一个是东莱刘氏,一个是中山刘氏,一个是城阳景王刘章后代,一个则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。几百年下来。这关系说近也近,说远自也是极远。

  不然,当年刘备自称汉室宗亲,怎偏那么多人嗤之以鼻?

  所以,探得详细资料后,祖阳自开始从刘暾身上开始解题。他钦佩自家仲父的手腕高妙,可自然不会因此就束手无策。人的出身很重要,但出身不是人的全部。

  刘暾出身汉裔,三朝老臣,以骨鲠直谏著称。从仲父祖逖的视角来看,他天然会亲近刘琨,并且会忠于晋廷,排斥反叛割据之举。

  可是,从祖阳这些时日与刘暾的接触来看,这位老兄却是个相当“拎得清”的明白人。正直是其底色,可圆融却是其处事的方法,这不是个海瑞式的人物。

  更关键的是,在司马越带队东行后,祖逖该就失去了在洛阳城中的眼线。怕是没能及时知道洛阳城中后来发生的种种。否则,他的名单中未必会加上刘暾。

  就在司马越带队离城的当夜,何伦便密奉司马越之命入刘暾家中抢劫。然而,抢劫是假,杀人是真。刘暾之子刘白果敢刚烈,数次维护皇帝,与司马越做对。

  于是,在司马越刚走的第一夜,刘白死于何伦之手。

  这还不算。司马越走时还带走了刘暾长子刘佑为质,任其为太傅属。而随着东海国兵团覆灭,刘佑也因此再无消息,多半命丧苦县的尸山血海之中。

  刘暾与司马越有杀子之仇,而刘琨乃是越府的得力干将。

  当张文轩将军情司探得的消息汇总交到祖阳手上时,结合这些天的观察,祖阳觉得这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。而对方也极为识趣,祖阳刚刚试探,他便交了底。

  “将军既已迎惠皇后入并,则该尽快尊封其为太后。请刻皇太后玺,请惠皇后下诏由将军‘承制封拜’。如此,将军奉太后诏,承天子制,自可将讨不臣。”

  祖阳当时未动声色,继续求问刘暾具体如何操持,对方立刻又给了他办法。

  “其实,亦可‘倒果为因’。将军先‘承制封拜’,试探并地百官及王骠骑等人态度。若其未予置喙,再‘承制’而尊惠皇后为太后,自可畅通无阻。”

  两句话毕,祖阳便断定这是个真正的政治家。借势而为,绝不自缚双手

  随后,祖阳与其一拍即合。

  卢志、刘暾,也成为祖阳第一批承制而拜的太守。

  今日只要祖阳可以承制封拜太守,他日自可去承制尊封“太后”,再有太后做倚靠,他就可以封拜“牧”、“尹”以及“刺史”,他的权柄就可以扩张。

  而整个过程中,摩擦阻力都会极小,因为其符合规则。

  卢志、刘暾,在这次北上的十一家里,这两位是最先给祖阳表态投效的。相比较而言,那位荀侍中到底是太迟钝了些。谏言浮于表面且不说,还直接试探科举。

  若非祖阳还对他报以期待,若非他女儿乃是荀灌,早已被祖阳边缘化了。今日当众替卢志、刘暾拜官,既是为两人张势,也多少是为了对荀崧有些敲打。

  看来,此番是有些奏效?

  脑海中想着这些念头,祖阳已走到前厅。此时早已夜幕深沉,荀崧夜间来访又未提前下拜帖,按礼说自是极失礼的。可祖阳自也不在意,他愿意再给对方机会。

  “荀公夤夜来见,可有何急事?不知何以教我?”祖阳挂上标志性的笑容,很远便对荀崧行礼,依旧表现得谦逊守礼,让正在厅中踱步的荀崧看得一愣。

  荀崧不由得暗自腹诽,“也正是这等表现,才把自己骗住了。”

  他赶忙也对祖阳回礼,口中确已不再托大,而是尊称道:“叨扰祖公,崧实不安。今夜来访,实则是为祖公一剖心迹,献治并平戎之策也。”

  “哦?”祖阳表现得十分欣喜,看座后道:“阳,洗耳恭听。”

  荀崧深吸口气,回忆着打好的腹稿,道:“而今,并地虽安,但民户仍少。随将军入并,崧已一路旁观,太原国沃野一片,可耕种之民寥寥,该是灾祸之故。”

  开口第一句话,确实提起了祖阳的兴趣,他不再作伪,认真倾听起来。

  “民户少则耕种薄,耕种薄则收获寡,如此兵不振、邦不兴。然,崧观太原、乐平两郡多有河北、代郡百姓迁徙。常山一带也多有左近流民投奔。

  “放眼天下,关东河北人烟之稠,仅次于中原。故而,将军当广收河北之民,充并地之土。其一,当于常山设‘赈民司’,隶于民部,广邀百姓入并。

  “其二,刘粲暂退,河内暂通,亦可使郭默、魏浚接纳中原之人北上。

  “其三,可于太原置‘劝农司’,以粟贷民垦荒,三年不征其利;

  “其四,广设匠坊于各郡国,以新式耧车、曲辕犁易流民劳力,致力耕耘……”

  实话说,荀崧所言并非多么了不得的大计高论。不过,其所言问题、解决方案等等,却也算得上是切中时弊。尤其结合了他这些时日的细心观察,更显务实。

  祖阳喜欢务实。

  轻轻后靠向椅背,祖阳对荀崧的表现感到满意。这种感觉有些类似于秦孝公听了商鞅两天废话,第三日终于听到“干货”时的惊喜,当然这里的惊喜要打引号。

  不论怎样,荀崧拿了干货出来,祖阳自然当投桃报李。

  “荀公大才!”祖阳半由衷的赞叹一句,“此论胜在务实,确是老成谋国之论。翌日,我自请有司商谈安排,择期推而行之。

  “荀公才高,而今迁居并地尚未任事……”

  荀崧瞬间支棱起了耳朵,心也一下提到嗓子眼处。

  他苦思冥想一个下午,甚至不顾矜持趁夜来访,为的可不就是祖阳即将要说的话?可眼看事到临头,他顿时又有些忐忑不安起来,卢志的提醒开始不断回荡。

  你还有个女儿,你还有个女儿……

  见祖阳正自斟酌沉吟,荀崧轻轻咬了咬脸颊肉,决心再补一道保险:“将军,崧此来还有个不情之请。小女灌娘正当婚龄,然其酷爱舞刀弄剑,性情跳脱……”

  祖阳愣了愣,脸色登时有些古怪。

  荀崧脸色也有些古怪,却还是继续道:“然,小女孝悌双全,姿容秀美,实则堪为良配。崧初至并州,人地两生。还请将军帮忙一二,为崧择一贤婿。”

  妇翁在上,你看我如何?

  祖阳差点脱口而出,好在没有盲目出口。但是,荀崧在两人当下的话题中突兀插来这么一句,自也已是表明了态度。总不能让他主动说媒嫁女不是?

  于是,祖阳顺着话题试探:“贤婿难得啊,不知如我这等人,荀公怎样看?”

  荀崧接上信号,心中大定,连忙道:“乱世当前,朝不保夕。便是寻常人家亦足以告慰我心,哪里敢奢望能有如将军之婿?真如将军者,便侧室亦何妨啊?”

  话说到这个份上,和明牌确实也没甚差别了。

  祖阳长舒一口气,冲着荀崧叉手行礼,随后郑重道:“阳近日家中多有不便,改日自会请一媒人,来为荀公解忧。”荀崧赶忙叉手回应,尽在不言之中。

  他听得出“家中不便”是指什么。王衍之女王景风此时也是祖阳侧室,王衍殉国,其女必在丧中。祖阳是说,自己短期内不便迎新妇入门。

  可他既然答应改日会请媒人,此事自然便是板上钉钉,只是择期而已。这般一来,荀崧也稍稍安心。祖阳对王景风如此,将来待他女儿想来也不会差。

  祖阳斟酌一番,决意给荀崧安安心,于是道:“乐平太守卫玠,已任职经年。早先,我已有意调他回九原,任礼部事。恰其兄、母北上,正可一家团圆。

  “然,乐平太守之职尚无人可委,不审可否劳动荀公,再往井陉奔波?”

  乐平太守……荀崧稍稍安心,心中飞快转着念头。乐平国在井陉之南,土地不如太原肥沃,位置不如雁门重要。东有常山,西有太原,只胜在安稳二字。

  可他还搭了个女儿啊……

  祖阳扫了荀崧脸色,想了想,继续道:“荀公今夜既来,有些话其实可与荀公交个实底。此言出我之口,入公之耳,莫使六耳知之。”

  荀崧闻言一怔,赶忙连声保证。

  祖阳道:“明日,我会使刺史刘公去见太后,请辞刺史之位。”

  果然!

  卢志所言被采纳了。而且,太后!前番承制之事也有其应?

  荀崧继而听到祖阳道:“并州之地,如莫含、如绥等公,皆乃本土之人。阳所携之邵续、张鸿等辈多为河北之人。然则,此两方多未曾在中枢历练。”

  祖阳见荀崧沉思,复又道:“并地不比中原,冬日苦寒、胡汉交杂,亦有其独特风貌。为政之人,需得深明其弊,方知其利。更需威望著于乡里……”

  话头说到这,祖阳悠然停口,看着荀崧笑而不语。

  荀崧心思一转,大概已想得明白,于是就势起身与祖阳行礼作别,应下乐平太守之职。这次,祖阳将他直送出中门之外,见荀崧登上马车,这才转身回府。

  马车里,荀崧心中大定。他听懂了祖阳刚刚的暗示。

  并州此时有多股势力:

  其一,莫含等人的本土派,这些人多少会心向刘琨,可能潜藏风险。

  其二,邵续等人的河北派,这些人多是经科举、祖阳提拔,可未经高位历练。

  实则,祖阳话未说尽,荀崧却猜的出来。

  其三,刘琨为首的中山刘氏族人,祖阳并未对其清算,但任用时自当小心。

  其四,祖智、李秀、祖道重等领衔的祖家人,这些是祖阳亲族,可数量太少。

  其五,便是自己与卢志、刘暾等人领衔的洛阳-河南派。自己这些人经高位,有资历,与本土派纠缠不大,各自多也与祖阳表态,会与刘琨保持距离。

  然而,自己这些人偏生在并地缺少威望,对并地实情了解不深。祖阳任他们三个为郡国太守,实则是让他们在地方行政绩、立威严,随后再擢至中枢。

  届时,中枢之中该是这样的场景。

  少数祖家人占据关键位置,河北派、洛阳派、本土派互相制衡,各自任事。刘氏族人则会被分散安插。未必会被边缘化,但一定会被打散,使其消弭合力。

  而洛阳派较另外两股力量更加经验丰富,资历深重,自当占据诸多要职。

  这便是祖阳给他的隐晦保证。

  足够了。

  今夜至此,到底是没有白来。荀崧心中大定,脸上露出笑容。随着马车晃动,他随即又想到更多。刚刚所言还只是并州的中枢,放眼整个官场却不必然。

  目前大量中基层职位还是本土派把持,可随着科举开展、三长推行,随着河北人、河南人持续涌入,日后这官场官员的比例自然会大幅度的调整。

  未来,河北、河南、本土三派自会互相角力,而他们这些人自会是洛阳-河南一派的代表人物。这也意味着,他们必须对祖阳有足够的影响力。

  想到这,再去看祖阳的后宅构成,观感便又不同。

  嘶——

  荀崧猛地一拍额头。

  他后知后觉,恍然呢喃道:“原来如此,那卢子道(卢志)是故意为之!”

  此时,刘暾所在的院落里,卢志正在与刘暾相对座谈。

  刘暾捋着胡须,轻声一笑:“想来,荀景猷(荀崧)该是与祖公谈妥了。”

  卢志应和一笑,道:“他早晚会反应过来,届时怕要埋怨于我。”

  刘暾摇摇头,“景猷为人稍显迂直,但他眼界自在,不会埋怨。”

  虽然入并时间还短,可很多消息自都是瞒不住的。这些时日里,似刘暾、卢志这等有心人,早就开始打听祖阳后宅的情况,随后两人一碰头便定下了策略——

  必须要塞一个人进祖阳后宅,她必须要能代表洛阳-河南派的利益。

  要知道,武慧是河北人,刘英是并州人,未来她们自然会多多少少被两方势力结交。她们自然也会代表两派利益,持续对祖阳施加影响。

  而且,这两个女子绝非等闲。

  刘英乃是刘殷长女,文采斐然,听闻近些时日她常为祖阳誊录文书,时常都会帮助祖阳处理政务,据说其对政务一途也算颇有见地。

  武慧更是不得了。以世子庶子一职监察太原,杀得人头滚滚,太原上下俱都服膺。而今,别看她是个女子之身,却官威颇重,手腕奇高。

  有这两个女子在,未来并州人、河北人自会多一层保证。

  相比较而言,李秀、婉儿两人并无太多亲族在并,暂时没有什么外界助力,看似作用不大。王景风是琅琊人,按理说该算是洛阳-河南的代表。

  可是王衍已死,王景风在为政一途上敏感度不够,远不如其妹惠风来的有天分。而纠其三人来看,多是与祖阳同甘苦,共患难的角色。

  与其说她们代表家乡利益,不如说她们更像代表了祖家人的利益。

  至于拓跋榆瑶这位正妻,明显是拓跋一族的代表,且有胡汉相隔,几派都不好使上力气。慕容朵其人更像是为安白部鲜卑之心,自没有太大分量。

  故而,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,把荀灌塞入祖阳后宅都是势在必行。自古而今,这枕边风都能要人性命的。荀崧一时看不清楚,他们却必须提前布局。

  卢志喟叹一声,轻轻抚着案几道:“可惜,那荀小娘子虽巾帼不让,弓马娴熟。可在权柄、政务一道确似没有太多天分。若非她最为合适,实该换一个的。”

  刘暾抚须微笑,不置可否。

  卢志立刻警觉,低声追问道:“刘公另有人选?”

  刘暾摇摇头,却不是否认,而是对卢志道:“不可说,不可说啊……”卢志何等聪明,立刻便开始深思,片刻后他面色古怪,迟疑道:“不可能吧?”

  刘暾笑而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