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29章:为何偏偏没有我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048 字
自河内返回,归程路走得并不算快。
一则是夏日已临,时而便有雨水降落,阻了行程。再则,是归程时祖阳未走滏口陉、经壶关,直通太原盆地。而是走井陉,过晋阳,再回九原。
这样的走法毕竟安全些,谁也不知道伪汉会不会在上党设伏,那里毕竟还是沦陷区。可绕了一大圈路,井陉又是出了名的难走,脚程自然便是慢了。
此时,魏浚所部早已滞留汲郡。左右两卫军都已各自归其军府。兵卒在移交兵器、铠甲等物后,自带着赏赐归家,重又变成普通百姓,投入生产。
抚恤、颁赏,军官擢升、嘉奖,一应事宜有条不紊。
些许小变化也是有的,比如,卫璪母子被暂留在乐平国,与乐平太守卫玠团聚。比如,离开常山国时,舍人邵乂被祖阳带在身旁,跟随同行。
再如,这些时日里,祖阳与卢志、刘暾等人交流渐多,显得频繁。他自也与荀崧聊过几次,嘘寒问暖有之,询问如何治理并地、如何委任贤才亦有之。
对此,荀崧自是很平静,与祖阳交谈中亦带着些重臣自有的矜持。
说到底,自己这些人也算是祖阳从洛阳请来的。否则,龙骧军费尽心力将他们带来并地,所谓何来?还不是要加以重用?
自己早先与刘琨多有交集,此番折回并州,他岂能不好生安排自己?
况且,自己对祖阳也算是有知遇之恩,虽则最后祖阳并未接受提拔,可微末之际的赏识岂是一般交情可比?并州刺史、别驾都是自己人,能亏待于自己?
再说,自己女儿此番又已立下大功。凡此种种叠加,荀崧自忖不愁官位。
故而,对祖阳的问询请教,他回答得中庸持重。
诸如“亲贤臣、远小人”,亦或者“劝课农桑,约束商贾”。祖阳听得似也很认真专注,让他多觉得满意。这等年轻人,并未恃功而骄,还是守礼的。
远离了洛阳军政,耳畔鼓角峥嵘渐远。母亲病情竟也好转,荀崧一路上渐渐彻底放松下来,注意力都放在并地风貌上,只当自己是在与家人远游,欣赏异地风土人情。
原本,他以为并地必然残破,苦寒之地也必然与富饶无缘。
然则,一路西来,出井陉后,却发现满眼都是阡陌翠苗,倒是出乎意料。
听闻,去岁太原国可是被大蝗肆虐,几乎颗粒无收啊?他还以为百姓必会流离失所,满眼都是举目萧条呢。可一路所见,大批百姓仍在耕作不休。
抵近倾听,这才发觉缘由,其中不少人竟都操着河北、代郡的口音。
越是深入,他所见越多,对并地情况便也愈发满意。经过刘琨这些年的悉心治理,并地多少已恢复生气。虽然距离富庶殷实还尚远,可底子着实不错。
当然,不满意的地方自也是——譬如科举。
他惊愕的发现,中正官在并地几乎全无作用,人才几乎全靠科举检拔!
这真是有些滑稽。
科举全凭卷面、文字评判人才,缺失望闻问切,不去面其相、观其言、品其行,如何判定人才与否?仅靠几张卷子可能看出其人德行?到底失之偏颇。
他仔细思索,觉得祖阳还是孟浪了些,如此多是给寒门、平民机会。
这样不好。天下贤才,太半都在士族家中,不靠中正官如何选拔呢?
于是,又一日祖阳与他交谈,他便将心里话俱都说了。那年轻人仍旧显得谦逊,连连应是,对他的苦口婆心没有半点不耐,他教训一通心中愈发满意。
五月廿日,并州大军方才抵达晋阳。
祖阳随即下令全体休整。龙骧军就地屯驻,接管晋阳防务。第二日,祖阳发布告示,将于翌日在晋阳城东举行仪式,对有功之人进行公开封赏。
这等公开封赏的大礼,自是稀奇得紧,别说百姓,士族也未曾得见。
翌日,晋阳城内外不少百姓围拢而来,几乎万人空巷。闹得跟随迁徙的一应士族、家眷也都显得好奇,赶集似的,也都纷纷出城,前往校场围观。
荀崧本不想来的,他还想择机去拜望一下刺史刘琨。
可是,架不住女儿荀灌始终闹着要出门,与他同在驿馆的几家士族也都外出。他思来想去,干脆将两个从子一并带上,跟着人流出东门,前来围观。
结果,刚刚抵达近处,他登时就有些后悔。
眼前,好一道人山人海……
祖阳将升赏做得郑重其事,升高台,登而宣告。四下里,百姓、兵卒俱都肃静以闻。荀灌自是个能张罗的,替一家人寻了个可以登高的位置去看。
很快,封赏开始。
承制擢云真为建武将军(正四品),郭武为宁远将军(正五品)。
擢金羽、许瑞、钟延宗为昭信校尉(正六品)。
擢王舒及其他两名都伯为忠显校尉(从六品)。
另赐钱、绢、帛若干。
龙骧军全军与闻,并将封赏情况昭示全州,通令嘉奖。
四下里,百姓兵卒欢声雷动。受封将校依次登台,面向人群站得笔直。祖阳亲自取来印绶告身,在互行军礼之后方才交付,显得郑而重之。
外行自去看着热闹,内行却自能看出门道。
荀崧没理会女儿、从子在旁议论云真年轻、王舒年老等等,自只是在揣摩着“承制”二字。刚刚,云真、郭武两个,可都是承制而拜。
祖阳虽然已晋升为镇北大将军,但按理说,其并无“承制”之权。想要承制,需得拜丞相、大司马、司空之一,并附“录尚书事”或“录留台事”。
若不满足,则至少需得“使持节”并皇帝特诏“承制封拜”。再次,亦或得皇帝“假黄钺”之赐,方才可“专戮节将、封拜二千石以下。”
但是,这一次,祖阳乃自称“承制”而拜,这就很值得玩味。荀崧来了兴致,仔细想想,立时回忆起了端倪——那位惠皇后,此时就在晋阳。
若是她此时以太后之尊赐祖阳“承制”,自也算是名正言顺。
即便她暂时未得“皇太后”之名,可哪怕她“口述帝诏”,都可以使祖阳得以“承制”。毕竟,整个洛阳宫室俱被迁往平阳,谁知皇帝是否有此诏令?
一个几乎被幽居冷宫的女子,偏生被他玩出了花样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荀崧轻轻嘀咕一声,先是微微颔首,旋即又微微摇头。
颔首是因祖阳循序渐进,这般日进一步,任谁也不会跳出来胡乱质疑。摇头则是感叹这小子心思细密,那云真分明已是“武卫将军”,他偏要改掉。
显然,这小子不容他人染指自己的军权,哪怕是北狩的皇帝也不行。
本就年纪轻轻一介小儿,到底是在哪里学得这些道道?
这天下还真有这等天才?无师自通?亦或者,是祖士稚教授?可祖士稚自家两个儿子他也并非没有见过,哪里似祖阳这般端平持重,滴水不漏?
他信马由缰,散开去想。
本以为这封赏之事怕就此结束,可谁料祖阳忽然又继续开口。
“范阳卢公讳志,在洛阳任职尚书,世笃忠贞,学贯古今。昔随成都王翊赞机枢,今危难之际守节不污,拒事胡虏,丹心可昭日月。
“委以雁门太守。总勾注之险,抚径北之民,绥靖杂胡,开田戍边。宜弘汉化之政,严保塞之备,睦拓跋之邻,使雁门永为晋土屏藩。”
荀崧目瞪口呆的看着卢志登台,一时闹不明白。都是跟随龙骧军一路北来的,自己的侍中、中护军之职更在尚书之上,怎反倒卢志先得了显要官职?
此时的雁门太守乃是邵续,那是祖阳的心腹之人。雁门北接拓跋、西临朔方、东有径岭,职责堪重。选任卢志为雁门太守,这必已是十分信重。
可是,为什么啊?
我也“守节不污,拒事胡虏,丹心可昭日月”啊!
不等荀崧思虑明白,祖阳的话复又在继续。
“东莱刘公讳暾,早在太原守民,五任司隶,累朝骨鲠。其子白,果烈有才用,为奸臣所忌,私相残害。洛阳倾覆,不屈伪汉,孤忠劲节,当世楷模。
“今特拜太原太守,使督太原农事,抚流亡,课农桑,缮水利。安辑士庶,足食足兵,以固吾并地之基。”
台上,两人俱行礼谢封,向百姓兵卒致意。台下,荀崧嘴角抽动,有些抓狂。偏还在这时,荀灌转头问了句:“诶?大人,怎没有你的封赏?”
为什么没有?我也想知道啊!你问我?
荀崧清了清嗓子,故作高深捋着胡须,道:“我与士明另有安排,不宜操之过急。”荀灌侧头看看,没有吱声,沉默转头。两个从子也显得安静了些。
荀崧更抓狂了。
正午,人群散尽,荀灌又嚷着要去晋阳食肆尝尝新发明的“炒菜”。荀崧此时早已没了心情,推说还有要事,让他们自去品尝,他自己则立刻离开。
一路上,荀崧已是抓心挠肝,几乎一刻也等不得,必要去求个答案。
于是,他抢了女儿的马,直接去向卢志的馆驿小院。
这位新任的雁门太守显然也刚刚归家不久,见了策马而来的老朋友心下了然,他没急着说话,而是带着荀崧来到一间食肆,要了一处雅间,这才开口。
“荀公可知,今日封赏,因何没有阁下?”卢志问得很是直白。
荀崧显得有些羞恼,可他实在是心头不平。平日里他倒也算自诩淡泊名利,可今日这封赏乃是公开的啊!是面向数千百姓、军民、士庶一体的啊!
都是自洛阳北来的士族,颍川荀氏也是海内高门,他更是侍中、中护军,远比另外两人权重。三人在这队伍中身份相类,封赏时却独独少了自己?
这让旁人如何看他?!
“就是因为实在不知,所以才赶忙来寻卢公请教。”荀崧有些丧气道:“还请卢公教我,今日到底是怎生回事?可是你与祖生私下……”
卢志赶忙摇头,对荀崧道:“荀公,刘公(刘暾)那里我确实不知详情,可这几日我与祖公无非策论、对答,议及并地治理策略,如是而已。”
啊?不可能!
荀崧不肯相信,追问道:“卢公且再想想,我亦如此,可为何偏偏没有我?”卢志思考一番,眨了眨眼,忽而问道:“你可去见了越石(刘琨)?”
荀崧一愣,随后摇头道:“尚未。”
“哦?”卢志有些讶异。荀崧看他表情,补充道:“但是,下了拜帖。”
轮到卢志一愣,随后摇头哂然。他想想,复又问道:“荀公不妨再与我说说,你这几日与祖公都说了些什么?”语罢,他又急急补充:“事无巨细。”
于是,荀崧将自己与祖阳这几日的对答、交谈、劝谏整理一番,一五一十都说给卢志知晓。卢志开始还有些迟疑,可越听面色越是古怪。
当听说荀崧谏请祖阳取缔科举,重用中正官时,卢志忍不住重重一叹,大摇其头。荀崧此时已有些口干舌燥,拿起案上茶水灌了一大口,赶忙追问。
“荀公,谬矣!”
“哪里谬误?”
“哪里皆谬!”卢志其实本不想与荀崧说及这些。在他看来荀崧的位态远比自己要好得多,将来拜封官位自也该在自己之上,可没料到对方如此迟钝。
不过,这恰好也是与对方拉进关系的机会,所以卢志决定坦言以告。
“荀公,我有一问,你先答我——并州事,而今该以谁人为尊?”卢志遥遥一拱手,却在等待荀崧的回答。
荀崧自然道:“上下尊卑、位高者先,自是该以刘公……”
忽然,他自己便明白了过来,随即自己陷入愕然。
荀崧乃是荀氏出身,自幼耳濡目染,他岂会不知权争之厉害?刘琨为并州刺史,祖阳只是并州别驾,按理并州事自该以刘琨为尊。
可是,祖阳显然不是个普通别驾。
他获封镇北大将军,位序是在刘琨平北大将军之前的。更别说,这并州各州、各军如今都在以祖阳为首,士庶、兵卒皆在赞颂镇北威名。
很显然,虽不知原因何在,可刘琨已被祖阳架空了!
这等事自己早该看出来的,答案是如此的显而易见,甚至涉事两人都没有遮掩。祖阳一直在代行州事,刘琨此番在常山国时甚至没有主动来迎接众人。
怪不得,否则既有刘琨刺并,为何祖阳领了都督并北诸军事?
怪不得,一路过井陉从东到西,全都是祖阳在发号施令。
自己太过迟钝,离开河内之后骤然安稳,让他太过安逸麻痹。
卢志见荀崧表情,知道他已想明白了大半,不由得微微颔首。随即,他给荀崧补充道:“荀公,可知我是如何与祖公对答的?”
荀崧茫然摇头,赶紧请教。
卢志直言道:“我劝祖公,不该虚尊刘越石为刺史。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!该当请刘琨自向惠皇后请辞刺史,改任其为别驾。”
荀崧惊异之下问道:“可刘公与你乃是连襟……”
“正因连襟,”卢志呷了口茶,道:“我才更需表明立场。”
荀崧豁然开朗。
是啊,这些事都不复杂的。包括那科举一事,自己也不该在此时说这些话。这几日祖阳与自己对谈哪里是在请教,分明是在考较!
结果,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玩意?
一时间,荀崧心中满是懊悔。说到底,虽然祖阳已成今日威势,可他在心底还是多多少少对他有些小觑。或是因其年少,或是因其资历。
总觉得自己名高德重,总觉得自己久历世事,总觉得自己大功于国。
结果……
眼见荀崧满脸懊悔不尽,卢志轻轻敲了敲案几,劝道:“荀公,亡羊补牢,为时未晚。此时暂不要去见越石,尽快与祖公剖明心迹。
“你与我等不同。你本就与越石没有姻亲、宗亲牵连,更该被重用。”
“晚了,我已错失良机矣。”荀崧连连摇头,语气中满是懊悔。他作为中护军自掌武将擢拔,深知第一印象对人的评价作用有多大。
况且,自己不止是错失一次机会,而是连失数次,这等印象如何扭转?
今日,这祖阳小儿当众来了这么一出,且他一直标榜的都是“唯才是举”,偏他没有被拜官,他日众人如何看他荀崧?淡泊名利?
自己这一世英名啊!
“荀公……”
卢志抬眼看看,忽而小声提道:“某见令爱,似与祖公相亲厚?”
荀崧闻言一愣,先是惊喜。
对啊,自己怎把那宝贝女儿忘了?她早年便与祖阳有交情,今番又在他身边充作亲兵,待了许多时日,本还数落她来着。
若是自己主动联姻,远比任何口头说辞都显得有诚意!
荀崧旋即迟疑,而后满脸纠结。
不行啊,祖阳已有正妻!不,别说正妻,他侧室都已有了三个。这等情况下,让自己怎生开口?送女儿过去做妾?
他茫然抬头,看向卢志,卢志却自是垂眸饮茶。
该说的、不该说的,卢志已说了太多。
至于后面怎么选,他自是爱莫能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