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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31 节

第0428章:祖逖的深谋远虑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786 字

  常山国,郎中令府邸。

  夜已深沉,廊下灯火在微风中摇曳,将三个窗纸上的剪影拉得忽长忽短。祖阳、祖智、祖道重三兄弟围坐在矮榻旁,案几上杯盘狼藉,酒香四溢。

  叙旧的话说了许多,从少年时自北地迁居洛阳,到稍长成时祖道重带着一众弟妹在洛水边嬉闹,从几年间祖家的准备,最后到各自这些年的浮沉际遇。

  五年光景,恍如隔世。

  祖阳此时踞坐主位,玄色常服松散地披在肩上。祖智仍旧露出一脸纯然的笑容,捧酒樽斜倚凭几,一直在说着自己儿时的糗事。

  唯祖道重正襟危坐,褐麻袍履洗得泛白,似与满室锦绣格格不入。酒气氤氲中,三兄弟的目光在灯影里交叠时,祖道重恍惚了一瞬。

  眼前二人眉眼依稀旧识,可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需要倚仗他照拂的幼弟。祖智刚刚卸去左屯卫将军、郎中令改任常山国内史,眉宇间已经沉淀着主政者的沉毅。

  祖阳更不必说,如潜龙出渊。镇北大将军、护鲜卑中郎将、散骑常侍、领常山国中尉、大中正官、平阳县开国伯、持节、开府仪同三司……

  累累职衔就是读完都有些饶舌,几乎织成一张巨网,笼罩着并北大地。祖道重喉间微动,端起陶盏啜饮一口浊酒,热辣感中混杂着欣慰与涩然的情绪。

  “兄长,八月科举,兄务必下场应试。”祖阳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截断了他的思绪。灯火跳跃在祖阳眼底,辨不出情绪,却似显得热切。

  “若得中进士,某自当在察谏官中寻一位置,请兄长入仕助我。”

  祖道重指节倏然收紧。

  他未料到祖阳如此直白,更未料到竟要他从科场起步。

  他刚刚入仕必然位卑,但巡察、讽谏之官自来位卑权重……祖阳没有许诺官职,却显然已给他划出一条清晰路径。这自已是顾全他的体面。

  祖道重压下胸膛起伏,缓缓颔首,笑道:“为兄,定当尽力。”

  酒过三巡,祖道重放下酒杯,终于提及此行根由:“父亲遣我北上前,曾于洛南坞堡深谈。”他顿住,眼前浮现父亲祖逖立于老槐下的身影。

  霜鬓染尘,目光沉凝,那视线似能穿透洛阳残破城墙直抵大河以北、太行以西。祖逖一身半旧的青布袍,负手立于树下。祖道重恭敬地侍立一旁。

  “道重,”祖逖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士明(祖阳)、守拙(祖智)两个小子,在并北和常山,算是扎下了根,有一番建树。这很好。”

  祖逖解下腰间长剑。

  青铜剑鞘被摩挲得温润,吞口处“范阳”篆文暗沉。

  他按着长子肩头,掌心粗如砺石,“然祖家在北,枝叶尚薄。”风掠过坞堡望楼,旌旗猎猎如呜咽。祖逖将长剑推入祖道重怀中。

  “我要带乡梓家眷南下,便你去罢,好生襄助士明。记得替我给他带句话——”他凝视儿子双眼,一字千钧:“‘一心为国,匡扶社稷’。”

  祖道重双手接过长剑,只觉沉甸甸的。

  记忆中,晚霞如火,漫天灿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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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……父亲便是这般交代。”

  祖道重话音落下,屋中唯有烛芯噼啪轻响。

  祖阳垂眸,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。仲父啊仲父,果然,你终究是怕我拥兵自重,成了割据一方的乱世枭雄,亦或是篡国乱政的一方反贼?

  “一心为国,匡扶社稷。”

  这八字箴言是期许,更是警示告诫,再加上那一份手段高超的人才名单…

  然则,这份戒备之下,到底也不乏爱护与关切。

  若非信他祖阳,怎会遣自己的长子北上?祖道重虽非嫡子,可比起祖涣来,他更加成熟,经史贯通,弓马娴熟,恰是自己当前最需要的亲人帮手。

  祖阳抬眼看向兄长,眼神诚恳而坚定,郑重叉手行礼:“仲父厚望与嘱托,阳铭记于心。兄长能来,阳求之不得。今后,你我兄弟三人,同心共力!”

  祖道重听着弟弟诚恳的话语,心中那份初来乍到的忐忑与疏离消减不少。但随即,他眉宇间又笼上了一层忧色,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叹。

  “我等自不必说,只是……眼下洛阳已然陷落,豺狼横行于兖、豫、徐诸州,王弥、石勒、赵固、王桑之辈四处攻杀劫掠,如同群魔乱舞。也不知……

  “也不知家中母亲、弟妹、叔父婶娘他们……是否平安抵达了江北?路途如此遥远、凶险,实在令人忧心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重又拾起酒杯。

  “如兄长所言,这些年仲父、叔父、季父几人早已做好准备。且仲父之机谋权略乃当世翘楚,南行定当无虞。”祖阳凑上前去,给祖道重斟满酒樽。

  烛光在祖阳眸底投下深影,他脑海中此时思绪翻涌不息。

  透过案上摇曳烛光,他仿佛看到洛南祖家坞,看到祖逖那沉静如渊的双眸。祖逖蛰伏洛南十载,练兵积粟,岂是只为在乱世当中苟全性命?

  恐怕,自荡阴之败后,他便能预见今日局面,所以他才屡召不应。

  他等的正是这山河板荡、纲纪崩摧的当口!

  晋廷框架门第森严、派系林立,即便范阳祖氏世代官宦,祖逖智勇兼备,想要真正施展抱负,一展拳脚,又谈何容易?

  而今,这些中原大地一片混沌,高门桎梏随洛阳宫阙一同倾颓,旧有的秩序皆已被胡骑铁蹄彻底踏碎,皇权旁落,强者为先。

  那些真正拥有才华、能力和胆魄的人,才能像挣脱了樊笼的鹰隼,有机会搏击长空,按照自己的心意重整山河。

  自此,天下棋局,胜负只凭胸中韬略、掌中刀剑。

  风云际会,波澜壮阔。祖逖这条潜龙,终要扶摇而上了。

  只是,仲父。

  江南王、马共天下,门阀之治较洛阳犹有过之。你要如何破局?

  祖阳自是知道这故事的结尾,但他仍旧在好奇着英雄的启程……

  江北,泗口。

  连日初夏小雨初歇,泗水之滨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
  王导踏上青石码头时,正见祖纳带人在前方迎候。水风吹开层层芦苇,携着咸腥扑来,他蹙眉拢了拢鹤氅,招呼庾亮跟紧,后者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
  “士言(祖纳),忘忧公,哈哈,许久未见呐。”

  “茂弘公(王导)取笑,元规,我等亦是久违啦。”

  三人打过招呼,王导没有再多寒暄,径自请祖纳带他们去见祖逖。

  两人此来,实是身负重任。

  祖家势力自南渡以来,虎踞泗口。以其强悍的武力与跋扈风格,迅速在江北一带闯出了偌大“名头”。现在,祖逖之名已经足以止小儿夜哭了。

  其实按理说,只是稍稍劫掠些钱财,也不算什么大事。

  可就在前日,几名出门劫掠的祖家门客被南塘官府锁拿。消息传回,祖逖并未按常理遣人交涉,而是直接点起麾下近千名剽悍部曲,兵围南塘官署。

  刀剑森然,气势汹汹,江北官府哪里见过这等阵仗?未等祖逖开口,便已吓得魂飞魄散,不仅当场释放了所有门客,更是赔尽小心。

  一时间江南豪绅、士族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,都说北来的流民行事无忌,如狼似虎。可他们偏生拿祖逖没什么办法,轮番求告,最后求到司马睿头上。

  琅琊王司马睿被汹汹物议推至台前,只得遣他们这二位前来转圜。

  毕竟,几人都是北方士族,早年与祖逖也多有交情,说得上话。

  祖逖暂居的宅院是在城镇正中,是一幢五进的院落。若非当地地望,不可能拥这等大宅。可现在,这里已改称姓“祖”。王、庾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番。

  祖纳引二人过来,祖逖出门相迎,满脸堆笑让人如沐春风。

  直到此时,王导、庾亮两人方才自在了不少,一边跟祖逖攀谈叙旧,一边向里间走去。然则,刚刚进入厅堂,王导方抬脚,便被满室华光刺得眯起眼。

  紫貂裘叠压犀角带,玉璜金锁堆满竹篾,夜明珠在粗陶碗里漾着幽蓝,一柄嵌宝波斯弯刀斜插锦缎中。满目珠玑宝气,野蛮地撞碎初夏的清寒。

  饶是王导、庾亮都是高门出身,自幼见多识广,也被这一幕刺激到了。再怎么高门大户,可平素屋中也未曾搞得这般豪奢。再联系先前传言……

  “士稚兄,这是……”王导嘴角微微抽动一下,尽量维持着语气平稳。

  祖逖进屋便不客气,脱了鞋履赤足坐于蒲团,顺手招呼两人自用那些青白瓷的茶具。他闻言头也不抬:“哦,昨夜又去了趟南塘。”

  语气淡得像是说自己捡了捆柴。

  王、庾两人愣了好一会儿功夫,方才回过神来。

  庾亮勃然变色:“南塘乃朝廷治下!祖公岂可纵兵劫掠士绅?”见祖逖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庾亮更显得痛心疾首,赶忙向他道明厉害。

  “祖公,此事差矣!你可知道如今江南士林间已是物议沸腾?人人皆言‘北来祖氏,目无法纪,纵兵劫掠,形同盗匪!’

  “长此以往,不仅坏祖公之清誉,更令朝廷在江南的威望受损,何以安抚人心,震肃江南?还请祖公三思,即日起约束部曲,归还财物,以息众怒!”

  “哦~”祖逖抬眼。王导顺势一瞥,只见那眼中无半分贪戾,只有寒潭静水般的沉冷。面对庾亮激动的指责,祖逖只是端起青瓷茶杯,慢慢啜饮着。

  好一会儿,祖逖方才放下茶杯。他似回答庾亮,视线却并未向庾亮处瞥去哪怕一瞬,只是看向王导,淡然道:“祖某所为,自是为朝廷着想。”

 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。

  王导倏然明悟。

  如同拨云见日,先前所有的疑惑和困扰顿时豁然开朗。

  原来如此!

  琅琊王司马睿并非景皇帝(司马师)、武皇帝(司马炎)一脉,其以疏宗身份移镇建业,虽有王导全力辅佐,行“镇之以静”之策,但根基之浅薄,王导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  江南本土的顾、陆、周、朱、张等高门大族,行事风格与北方士族多有不同。他们多乃东吴旧姓,始终是守土有心,进取无望,多求富贵却少求权柄。

  这些人表面上恭敬,实则阳奉阴违,观望犹疑者甚众。即使是那些豪强富户,也多是自扫门前雪,对琅琊王府的政令敷衍了事。

  更有如江州刺史华轶这般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,对司马睿号令置若罔闻。整个江东,表面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。

  当年,东吴孙权屡攻合肥,最后要么无功而返,要么被八百骑打得大败亏输。真是他太过无能?司马睿是个外来者,想要真正号令江南,谈何容易?

  软绵绵的安抚、清谈、怀柔,固然重要。可时已是乱世。在这乱世之初,时不我待,有时更需要一把锋利的刀,一把足以震慑群小、打破僵局的刀。

  祖逖,他莫非是有意为之?他想要做这把主动递上来的刀?

  庾亮仍欲争辩,王导轻按他臂肘。

  他踱至那柄波斯弯刀前,指尖拂过刀柄错金纹:“江南承平久矣,不闻鼓鼙之声。士稚此来,恰似惊雷贯耳。”言语间目光如锥,直刺祖逖。

  祖逖唇角终于牵起极淡的弧度。

  果然!

  王导懂了。

  染一身污名,斩江南藤蔓。

  祖逖所作所为哪里是单纯的劫掠财货,他实则是为司马睿立威!

  劫掠南塘,纠合北人,向南施压……

  这是为了给琅琊王创造机会——创造一个平衡南北,收回权柄的机会。

  好重的一份投名状!

  想到这,王导却又忽而哑然失笑。眼前这人抢了个盆满钵满,自己说来说去,说到最后却反倒是该好生谢谢对方?祖士稚,好生厉害啊。

  暖风卷过庭树,此时却飒飒如金戈初鸣。

  王导额头忽而渗出冷汗,一时间举棋不定。这等大才当真罕见,绝非身旁庾亮之辈可以相提并论,自是该请琅琊王屈尊招揽。

  然则,这等大才若是招入幕府,他日自己该如何自处?

  就在他斟酌犹豫之际,祖逖忽然起身,凑到王导身旁耳语几句。王导脸上的惊喜一闪而没,随即心下安然。一旁,庾亮还是不明所以,一头雾水。

  珠光宝气的厅堂内,三人各怀心思,气氛变得微妙而深沉,唯窗外风过翠竹响起的沙沙声,为这初夏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氛围。

  就在几人打算继续叙旧的档口,门外祖纳忽然前来通禀,说江南有人来此,急寻镇东司马(王导)。王导愣了愣,告罪一声,出门去看。

  来此之人乃是王导麾下佐吏,见面后连忙低声道:“司马,北方有战事消息急送健康,大王亦已召您垂询,速速返回为要!”

  王导没急着动作,先问道:“究竟是何消息?”

  来人看了看旁边跟来的祖逖、祖纳、庾亮等人,欲言又止。王导一挥手,大气道:“此间皆是国家忠臣,是何等消息,但讲无妨!”

  来人见状这才道:“前日得报,伪汉赵固、王桑破彭城,刺史裴盾率文武南走,结果敌骑继而追之,又破下邳,盾走淮阴被擒,妻子儿女俱被俘获。

  “军报言,赵固妻盾之女,随后因恶盾痛哭求情,愤而杀之。”

  王导闻言并不显得意外。裴盾自来与苟晞是一样的风格,好以刑杀立威。治下良民多被征掠为兵,违法即死,不分青红皂白,有今日下场咎由自取。

  然而,一旁庾亮倒是略微愕然。

  这才多久?

  裴盾这堂堂徐州刺史,一眨眼就已被俘而亡?伪汉兵锋这般可怖?

  王导轻捋着胡须,微微思忖。旋即,他侧头看了祖逖一眼,询问道:“士稚公,今国家危难,四方扰攘。公先前屡拒朝廷征召,不知今意如何?”

  庾亮登时一愣,联系刚刚的信息,王导竟是要表祖逖为徐州刺史!?

  祖逖现在不过一介白身而已!

  庾亮下意识清了清嗓子,频频打着颜色。他只觉得王导是气糊涂了。今日两人过来可是要劝导祖逖向善的,怎还能替祖逖张势?直接任其一州刺史?

  王导没理会旁人,只是盯紧祖逖的双眼。

  后者平静行礼,只是淡淡道:“逖,义不容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