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27章:蓄势而行待天时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160 字
一千五百人行军,与一万五千人行军,到底不是同一个概念。
用了整整三天时间,祖阳的大军才从河内离开,抵达汲郡修武。祖阳擢魏浚从子魏该为修武令,并命左近坞堡堡帅克期来修武相见,并需各携家中子弟。
祖阳没有在修武等待多久,当左近十余家坞堡到齐后,祖阳便挥军向东,效怀县故事兵围汲县,当天汲县令、丞及一众守军开城投降。
此时,刘粲大败,兵溃百余里,径自入轵关陉的消息早已传来。
伪汉口中“逆天乱命”的“跋扈小儿”,此时早已变成左近士族、官绅口中赞颂的“国之柱石”,是能为新并州军民百姓撑腰的“镇北大将军祖”。
当然,声望这东西总是会有水分,可当一万五千兵马围城后,这种水分瞬间就会变得坚实。汲县沦陷得很早,也没有缚将出降这种黑历史,投降得无比痛快。
汲县残破的街巷间,夯土墙垣裂缝里钻出枯黄的野草。
几个面黄肌瘦的人蜷在坍塌的屋角,正用陶片刮着树皮。祖阳与魏浚并肩行走在汲县街巷里,靴尖踢开半截焦木,甲胄鳞片在晌午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行至僻静巷弄时,祖阳抬头看了看,忽然驻足,指尖重重叩在斑驳的土墙上:
“刘粲此败,刘聪轻易不会再放他离巢,独自做什么大动作。充其量是他‘恢复’河内,复其声望。到底,刘粲是刘聪的皇嗣,不能轻易远离刘聪的管控。”
尘土簌簌落下,惊飞墙头啄食草籽的雀鸟,刚刚振翅的雏鸟紧跟着大鸟,不敢稍离。左近本有几个乞儿想过来,可看着两人甲胄、护卫,又赶忙讪讪远走。
魏浚按着腰间环首刀,蹙眉望向新垒的流民窝棚。
听着祖阳的话,他目露沉思,微微颔首。
“再说,汲郡是石勒的封地,刘聪也好、刘粲也罢,都懒得去管闲事。石勒主力还在河南、南阳一带流窜,所以,短期内汲郡暂时无虞。
“魏太守,你当趁此良机——
“抚流民、垦荒田、收服乡里。有郭默在南,李矩、祖智在北,皆是你之臂膀!我此番又为你要来了汲郡诸多坞堡帅之子弟,你在身边用之,以为人质。
“还当早早选择险要之地,营造坞堡,熟悉汲郡地貌、地形,遍查大小通道。切记,一旦伪汉大军北上,决不能硬掠其锋。
“届时,当迅速撤出修武、汲县两城,以偏师守坞堡,护卫百姓家眷;主力则在汲郡进行游击,凭郭默、李矩等人的策应机动起来,牵扯对方的力量。”
魏浚与郭默不太一样,虽然同是底层出身,可他早已升至中层,不再似郭默一般行事无所顾忌。这是个有底线的人,至少他的底线比郭默要高一点。
故而,祖阳教给他的考卷也会稍显简单些。
汲郡、河内对此时的并州来说,还是两块飞地。祖阳难以像其他辖区一样,通过科举、三长等方式对此地进行实控,通过流官、编户等方式将之彻底消化。
但这两块飞地又很重要。
且不说这里的土地本就富庶,产出良多。只说这两处能大幅度牵制敌人兵力,改变敌人的战略战术目标,这里的战略意义就不容小觑。
拿下壶关之后,尤其如此。
刘曜、刘粲若是西来,必会攻河内复通道。石勒他日若是北上,则必要攻汲郡取封国。所以,这里的人事任命不能循规蹈矩,必是要给主事者充分授权。
祖阳需要两个能自己搞装备的“云龙兄”。
但是,这里到底又都是祖阳的辖区,所有人说到底也都是他的麾下,他不能一味撒开不管。故而,在两人这里,祖阳都会不厌其烦的面授机宜。
魏浚垂眸,喉结滚动,晒得黝黑的脸上筋肉绷紧:“末将明白!只是……”
祖阳:“但说无妨。”
魏浚猛抬头,眼底燃着灼烫的火苗:“将军坐拥并州,麾下精兵铁骑已足,北倚拓跋雄兵,何不趁势在河北荡平伪汉?听闻壶关虽复,可上党诸城却并未收回。
“末将与郭默夜谈数次,都有些不解。将军因何如此示弱?以而今并州势力,收回上党,截断太行东西,随后东联王彭祖、苟道将,先灭石勒、王弥……”
祖阳忽然笑了笑,不断摇头。
他本就年轻英俊,脸上棱角分明。此时,额前碎发被太行山风吹动,略显晒红的面颊沟壑在阴影里更深了几分。魏浚见状停了话头,稍稍向祖阳告罪。
“末将常在关中,对河北情况并不了解,是否……”
魏浚斟酌着措辞,叉手道:“想当然了些?”祖阳不客气的点头,轻轻叹了口气:“王浚、苟晞……太守自会习惯的,有些话,我不好说的太过直白。”
谁不想这么痛快呢?
将轵关陉、白陉等通道一并截断,彻底收复上党。幽州突骑自东南下至黄河入海口,祖阳率并地大军扫荡黄河北岸,就此在河北做好戒备。
苟晞再于青州牵制支援,三方携手同心,辛勤耕耘后方,随后再扫平天下……
唉,做梦真的很好。
祖阳心中腹诽,可对魏浚表达时,自然不能说的这么直白。
“我给魏太守,算笔帐吧。”他抓起一把墙根沙土,任其从指缝流泻,“军情司在平阳弄到不少消息,基本可以把帐算清楚。嗯,就说刘聪那边。
“他与其父刘渊不同,并不一味致力汉化,而是力主胡汉分而治之。刘渊晚年所设‘单于台’在他手中被发扬光大,此时单于台设左右辅,各主六夷十万落。”
魏浚默默心算,所谓一“落”大概与汉家一户相当,可按平均五口计算。“单于左右辅,各主六夷十万落。”也就意味着,单于台治下杂胡将近一百万人。
魏浚骤然瞳孔微缩,心下凛然。
但祖阳的账目显然不止这些,他看着掌中细沙簌簌而落,继续道:“河东之地被他分为左右司隶,各领户二十余万,万户置一内史,凡内史共四十三人。”
这说的则是汉家户口,不,该还有六部匈奴,是所有耕种定居的人口。
伪汉多年东征西讨,劫掠了大量汉人至河东,且这些年各地大灾连绵,并州、秦州、雍州各地人口也多有逃亡至伪汉处的,这些汉人户口才是底蕴所在。
魏浚快速计算,若万户一内史,四十三内史便四十三万户,所以,共有——
二百一十五万人!
嘶——
胡汉相加,将近三百一十五万人口!?
祖阳笑着继续道:“那我并州呢?呵,来,我再与你算算并州的账簿。
“本朝初立时并州统郡国六,县四十五,户五万九千二百,口近三十万。
“匈奴造反,整个并州沦陷敌手,十余万乞活东出。刘公(刘琨)复并时,户不满万,兵仅五千余。惨淡经营数年,招降杂胡,安抚流民,方才得户三万余。
“然,刘聪屠上党,大蝗肆太行,壶关连战连败,相继又失去万余口。诸家建坞设堡,人口争相投效。更有不少百姓北投拓跋,官署可用之人愈发稀少。
“我入并后,携常山国三万六千八百余百姓,七千二百余户西迁。随后又平铁弗、降白部,整合陉岭东西杂胡,得口十九万六千余,合三万九千二百余落。
“待攻平阳,烧单于台,掠回汉家人口又三万余,合六千余户。
“随后,均田、三长编户齐民,得诸坞堡三万余户。常山纳河北数郡百姓,得以户口殷实,又得代郡八千余户百姓迁徙而入,使其成并州最为殷富的郡国。
“而今,满打满算,我并州加常山国共有户十一万两千余,合丁口五十五万余。可是,即便把入驻雁门陉岭北的拓跋部众加上,也不到六十万。”
话语再如何逻辑清晰,也不如直观的数字对比来的震撼。
饶是刘琨、祖阳两人五年多辛苦经营,劫掠大批杂胡,又迫使士族吐出荫户,现在的并州户口已两倍于国朝初建之时,可看起来这点人口仍显得捉襟见肘。
仅刘聪河东的人口对比,便是并州加上常山的五倍还多。
且杂胡成军极快,换算成兵力更是可怖。
这还没算王弥、石勒这两大势力的底蕴,全部加总后会是个更加可怖的数字。
再比较下战力的话……
此时,魏浚额头已经深渗出细汗。
“建设之难,百倍于破坏,可现在偏偏是伪汉剽掠四处,随意破坏,累积实力要远胜于我。说白了,现在是对方攻,我方守。大势如此,不可妄动。”
魏浚沉默,低头拱手,远处墙头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砂砾落尽的掌心忽然攥成铁拳,祖阳道:“直白说,我首要之务是夯实地基。而你与郭默,首要之务则是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,尽力纠缠!
“缠住他们,扰乱他们,给我打出时间来!
“让我有时间梳理军政,整合胡汉,稳住拓跋。如此,积蓄实力,才能静待天时!”
魏浚轻轻吐了口气,不再困扰,只是重重一记抱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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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时已至啊!你怎么看?”
蒙城,宫阙城头。
苟晞左手扶着腰带,右手拥着美人,看向大晋新的帝都,心头一片热烈。
人不会一辈子倒霉的,此时他已苦尽甘来,已是时来运转。
他是真正的起于孤微,此时位极人臣,天下只此一个再无他例。
这让他如何能不骄傲?如何能不自得?
嫉贤妒能的司马越已死,新任的太傅傅祗与他同盟,他手中有大晋有数的强军精锐。整个大晋朝廷现在只会听一个人的声音,而这个人姓苟、名晞、字道将!
怀中美人乃是陈国何氏嫡女,何氏乃是天下显贵,海内高门。曾经何绥日费万钱筹办餐食,犹说满桌珍馐,却无可下箸之菜。富贵至此,几人能比?
可是,又如何呢?
而今,何氏几乎满门族灭,堂堂嫡女也只配给自己做妾而已。
想到这,苟晞心中不由得愈发自得,大手不由得向下移动。
何氏女嘤咛一声,对苟晞道:“大将军所言自是正理,而今海内鼎沸,天下丧乱。全靠将军才能保全晋廷,今后恢复天下,荡平四海,全在将军一人……”
说着,女孩儿小心翼翼瞥着苟晞的表情,曲意逢迎道:“妾之寡嫂乃汝南和氏女,保养得宜,极有韵味,她极仰慕大将军……”
咬咬牙,何氏女道:“今夜,还请大将军给妾身一个机会,允妾二人共同服侍……”苟晞听得双眼发亮,可一时又有些迟疑,今夜他本该临幸另外三人的。
何氏女虽然得宠,可自己到底需雨露均沾才是。可是和氏女子,保养得宜……
唉,好生让人为难!
就在苟晞左右为难之际,有管事小心过来,禀报道:“大将军,阎亨阎公前来谒见。”苟晞脸色瞬间垮下来,冷得犹如冰霜,他重重“哼”了一声。
顿时,何氏女浑身战栗,一动也不敢稍动。
她可是亲眼见过,这位苟道将曾将一个犯错的侍妾活活打死,随后拖出喂狗。
“阶下等我……”
苟晞松开美人,没有再说什么情话,只是摆摆手。何氏女如蒙大赦,赶紧离去。可她也没敢走远,就在另一侧的台阶下等待,擦着额头冷汗。
苟晞对管事叹了口气,道:“让那家伙过来吧,真是扫兴……”
这段时日,阎亨已不止一次过来,每次都是劝谏,聒噪得让人心烦。
很快,阎亨登上城楼,开始陈述见解。
从何氏女这里,她听不清具体说了哪些内容,但大概能猜出个朦胧框架,因为阎亨显得很激动。时而,晚风会将一些字眼送过来,让她听到只鳞片爪。
“桀纣”、“滥施刑罚”、“骄奢淫逸”、“苛暴过甚”……
然而,回应他的,是苟晞一声高过一声的怒斥。两人的对话旋即变得激烈,随后又突地戛然而止。似有铁器擦动的响声,亦有什么重物坠地的声响。
何氏女正感到奇怪,忽然听到苟晞唤她过去。
再度登楼,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脸,可旋即便双腿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。
没有尸体,但那泼洒出的鲜血和拖拽形成的血痕却如此清晰,直刺人双眸。
苟晞用绢布擦着佩刀,转头冲她笑了笑,霸气道:“烦心事已了,今夜如你所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