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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29 节

第0426章:天下分崩各救之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771 字

  在河阳解决后续河内、汲郡的任命后,祖阳留郭默之弟郭芝守城,任其为河阳令。随后,率军直趋怀县。此时,怀县城下的晋军已超过一万五千。

  镇北大将军的旗帜下,晋军携大胜之威,联营数里,声势煊赫。

  祖阳派人向城内传话,若早点投降,先前背叛裴整之人他可以饶其不死。但以一日为限,若一日后还未开城投献的,所有参与叛乱者,全家鸡犬不留。

  随后,他又命将士持大声公,在城池四面大声呼喊。

  在让怀县上下心惊肉跳之后,祖阳则干脆不再挂念,吩咐全军开始准备攻城器械。他则径自入营,率并地将领、洛阳遗臣,皆以臣礼,拜见惠皇后羊献容。

  这是个标准的政治动作,宾主双方似都对此有所预料。

  山呼似的问安声里,天光自帐帘外透入,只将端坐上首的羊献容照亮,将她一身锦衣华服映得愈发华贵。可光之不及处,四下里却都是一片暗沉。

  羊献容深深吸了口气,挺直腰背,眸光晶亮。

  时隔近五年,这位泰山羊氏的嫡女,伴着风云际会,重又站在了台前。

  可是,她的位置会在哪里呢?重又被束之高阁么?

  卢志、荀崧、刘暾等人都在偷眼打量,既是在观察羊献容,同样也是在观察着祖阳。这个时候,往往最显政治智慧,他们到底是要看看祖阳其人底色如何。

  身虽在此,可到底要不要久留并州,要不要竭尽全力,还在两可之间。

  若祖阳不是那块材料,他们自会另寻去处,择机离开。

  此时,众人礼拜皆已完成。羊献容以素纱掩面,轻抬素手,向两侧将领与臣属颔首致意。她同样也在观察,薄纱下的眼眸扫过祖阳坚毅的面庞,夹杂些许好奇。

  这便是王景风心心念念的少年,确实好生英武……

  “诸君血战护国,忠义可昭日月。祖将军并州挥师,更见赤胆。天下倾颓,洛阳沦丧,赖有卿等砥柱中流,否则我怕亦已沦落胡尘,蒙不白之辱。“

  话音未落,祖阳猛然踏前一步抱拳,铠甲铮然作响。

  他目光如炬直视羊后,语气慨然复又带着深沉悲怆:“臣救驾来迟,不敢居功,只万幸皇后公主无恙。可惜,洛阳沦陷,陛下北狩,梁后殉国于洛阳宫阙!”

  帐内死寂中,他喉头滚动着补上硬邦邦的一句:“请皇后...节哀。”

  梁后殉国!?

  左后侧,卢志、荀崧等人飞快对视一番,眼中精光俱都一闪而没。刘暾抬了抬眼,视线在羊后惊愕的脸上略作停留,当羊后看向他时,他微不可查的点点头。

  此子可也!

  素纱剧烈一颤。

  羊献容看懂了那个微小动作。曾经她屡遭废黜,幸赖刘暾上书力保,这是她难得信任的骨鲠忠臣。祖阳的话,刘暾的示意,她略作思量,很快便全都懂了。

  华服之下,她玲珑身躯因兴奋而微微战栗起来。

  皇帝不可能一直北狩,总会有新皇登基。那么,只有梁后殉国,她才有可能被名正言顺的尊为太后。而只有太后,才能在未来的政治生态中,占据一席之地。

  她会继续站在台前!

  至于真相如何,不重要。

  那人殉国而死,对谁都好,哪怕是对梁兰璧自己。

  于是,羊献容当即便哭了。虽说她与梁兰璧几乎没有什么交情,几年中也无非只见过那么两面,但这无关痛痒。此时,哭梁后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。

  “可怜,我梁家妹妹,贞烈无比,为全国体,竟以死殉难……”

  她指尖死死攥住衣袂,只瞬息间,悲声猝然撕裂帐幕。她哭得双肩耸动,泪似流珠,仿佛痛失至亲挚友。泪水迅速浸透面纱,在天光映衬下洇开深色水痕。

  满帐文武无不垂首动容,唯祖阳垂眸盯着地面,任那撕心裂肺的恸哭在营帐间回荡。在一语、一哭之间,祖阳让所有洛阳来的士族、臣公收起了小觑之心。

  这是一种表态,也是一种展示。表态祖阳此时仍旧在勠力为国,是大晋忠臣;展示祖阳的政治智慧——他不是个会随心所欲,径自乱来的人。

  梁后被他一语“殉国”,祖阳又主动推拒功赏,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。在卢志、刘暾等人眼中,祖阳是个有耐心、守规矩的政治家。

  他会尊重规则,会循序渐进的推动计划。

  这很重要。

  只是,他们还并未想到,从另一个角度去看,这何尝不是一种“指鹿为马”?

  旁人不曾留意处,祖阳嘴角微微勾起,却又一瞬间重又抚平。

  宽慰羊后几句,祖阳请为梁后发丧,得到允诺后他便即告退,没多做逗留。一则是于礼不合,二则也是在释放信号——他暂时还不会用羊献容做什么文章。

  至此,卢志、荀崧、刘暾等人俱都放下心来,默默在心中打定了主意——

  在并地为官,或是真有前途。

  出帐时,祖阳态度依旧保持的比较谦卑,与刘暾、卢志等人嘘寒问暖,并与荀崧追忆过往提拔之恩,赞许荀崧教女有方,此番立下大功,无形中拔高其地位。

  心底,祖阳却是自己在持续分析着当前局势,思量着接下来的计划。

  在河阳城逗留的这些日子,他可是收集了不少南边的消息。

  司空荀籓逃至阳城,河南尹华荟逃去成皋,双方很快彼此建立起了联系。不日,荀藩与其弟建行台于密(新密)。随后,荀藩以司空之尊,传檄天下。

  司马越死,朝中百官一扫而空。颍川荀氏开始决意站到台前,主导天下的进程。他们准备推此时尚未被兵灾摧毁的江南为首,请以琅琊王司马睿为“盟主”。

  大晋的第一个承继者开始显露苗头。

  与此同时,太子司马诠之弟,豫章王司马端也侥幸逃出洛阳,直接向东逃至仓垣。苟晞大喜过望,直接率群官奉之以为皇太子,自置行台。

  司马端也极其识趣,当即便承制命苟晞领太子太傅、都督中外诸军、录尚书事,成为名义上大晋帝国的最高权臣。苟晞随之下令,自仓垣徙屯蒙城。

  于是,第二个继承者迫不及待跳了出来,同样四方传檄,开始号令天下。

  人类的求生技能往往都会被低估,每次大灾之后,总会有生命顽强的生存下来。譬如,十二岁的抚军将军秦王司马业,洛阳天崩后,他最后竟也成功出逃。

  恰巧,秦王司马业乃是荀籓的外甥,当他南逃至密地时,荀籓等人自然选择尊而奉之。毕竟,与苟晞手上的司马端相比,这位新太子明显更符合荀氏等人利益。

  暂时,这位新太子与司马睿的“盟主”也不算冲突。

  况且,苟晞不过一介武将,即便受命为大将军也到底不过一介臣子。未与荀藩、傅祗等人打个商量便私立太子,与造反又有什么区别?

  很快,又一封檄文被发往四方。

  荀藩等人拥奉司马业南徙许昌。为给脆弱的小朝廷寻个保护者,荀藩表前冠军将军褚翜为梁国内史,并找到了前任豫州刺史阎鼎。

  此时阎鼎已聚西州流民数千人,是当地少有的实权力量,荀藩重任他为豫州刺史。并将大量逃脱出来的官员塞入其官署,以为僚佐。

  于是,第三个大晋朝廷的主宰者也闪亮登场,与近在蒙城的朝廷分庭抗礼。

  司徒傅祗很侥幸,亦在天崩之际逃出洛阳,建行台于河阴,不过此时他已重病在身。派人与苟晞取得联系后,他表面上未曾反对苟晞,于是苟晞与其共建行台。

  只是,与忙着立太子的苟晞不同,傅祗始终记挂着皇帝安危,打算纠集义军,北上营救司马炽。只是,他的主张并未赢得什么实质响应,显得有些形单影只。

  可即便如此,他同样以司徒之尊在向天下传檄,企图纠合同志。

  同时,他也向乞活军陈午、刘端抛去橄榄枝。然而,散居青州、豫州之间的乞活军本就与苟晞为敌,并不信任这位“新司徒”,反而开始向荀藩、阎鼎靠拢。

  一时间,四封檄文在河南大地上互相交换,并随着时间向更远的远方传播,让天下本还有些复兴念头的官员、将领、百姓俱都陷入持续性的混乱。

  纷纷扰扰,你方尚未唱罢,我方就已登场。

  这还没等如何,洛阳城外尸骨垒砌的京观尚未毁掉,四封檄文、三个“大晋朝廷”就已忙不迭跳将出来。等到洛阳天崩的消息传到北地,你猜王浚会怎么行动?

  所以,祖阳半点也不着急。

  高筑墙、广积粮、缓称王,这九字方针可不止是无用的口号而已。

  这些人既然迫不及待的拥立新朝廷,就必须要付出足够的代价。他们必然会成为伪汉打击的首要目标,同时他们也必须要四下封赏,不断拉拢支持者。

  因为名不正,则言不顺。

  这是无可奈何之事。因为不论是哪个“朝廷”,都不符合既定的法理、流程,都没有足够的政治背书。所以,他们还需要不断给自己脸上贴金,寻求政治赋能。

  但祖阳不需要。羊献容本就是惠皇后,这三个字天生就代表了合法性。等当惠皇后变成了皇太后,不论她属意哪个皇帝,她都将成为举足轻重的符号。

  有她在身边,祖阳就不怕会被新朝廷、新皇帝随意拿捏。相反,他会成为众人尽力拉拢、团结的对象。至于将来,除了有太后在手,他还有一位常山王。

  他可以打的牌还有很多。

  所以,祖阳现在不打算做什么额外动作,他只想报喜。

  他只需让天下人都知道,惠皇后羊献容并未遇害,此时凤驾正在并地逗留。

  嗯,第一个要通知的,便是“大晋忠臣”——王浚、王彭祖。

  想到这,祖阳忍不住露出笑脸。他很期待,想看看王浚为了得到他、或者说得到“惠皇后”的支持,都能给祖阳开出怎样的价码来。

  拿了我的,得给我还回来!吃了我的,得给我吐出来!

  我祖阳的便宜,岂是那么好占的?

  正在不断做想时,一旁,北宫纯突然兴冲冲前来禀报,“将军,怀县开门投降了。”四下欣然,短短几天而已,祖阳竟然又下一城,河内已光复大半了!

  祖阳没表现的如何高兴,这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
  第一次围城,怀县没能死硬到底。那么等到第二次,不过是将历史重演一遍。“投降”这玩意是会形成路径依赖的,和家暴一样,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。

  祖阳招呼众人一起入城,也对北宫纯道:“走,去怀县也顺便看看,有没有可用的骑兵装具,多拿些回常山。”

  此时,北宫纯已被他任为左屯卫副将军。

  今后,左屯卫两千多骑兵,都会交给北宫纯来带领、打理。如此,常山国的府兵已有五千余,再加上乐平国令狐盛带领的右卫军,兵力已近万。

  北面还有拓跋普根能随时南下支援,必要时太原国郑然率领的左骁卫也足以顺着井陉东出驰援。常山国虽然悬在太行之外,可已不再会轻易被旁人拿捏。

  很快,左卫军开道,城外并州大军依次入城。

  祖阳照例命人张贴安民告示,不过这一次张贴的主体乃是河内太守府,郭默在入城后第一时间便控制了官署,封查了府库,开始真正意义上行太守事。

  对于城中先前叛乱的叛徒,祖阳决定遵守承诺,赦免其死罪。但是,祖阳却也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。他拉上郭默、魏浚旁观,自己当众对诸叛徒做了审判。

  他需要在河内这片沦陷区树立起一个规则——他允许迫不得已,也允许诸坞堡、官员对伪汉虚以为蛇。但,这一切都有前提,就是得到了他的允许。

  缚将献城这种私自背叛的行为,必是要被严惩的,绝不姑息。

  于是,怀县城中四家士族,从老到小,都被祖阳一并迁徙带走。他会安排这些人去井陉,随着矿区越来越大,矿洞里总是缺人挖煤的。

  安顿好怀县诸事后,祖阳接见河内诸坞堡使者,拉着这些人一起对俘虏进行诉苦教育,阐明并州的新政策。随后,将这一万八千余坞堡兵尽皆释放。

  至此,恩威并济后,原本惶惶不安的河内郡迅速平静,归附于新的秩序。

  五月初,祖阳带军北上,郭默两子并从军行,离开河内。同在此时,祖逖兄弟率门客部曲、洛南乡梓及流民数百家,近四千余人,一路南渡到达江北、泗口。

  泗水、淮河交汇于此,滔滔大水,滚滚东流。

  祖逖一身戎服,按剑立在两河交汇的滩头石上,纶巾轻荡,举目南顾。

  “兄长……”身后,祖纳站在石台之下,欲言又止。祖逖却一反常态,并不询问,只是保持着沉默。终于,还是祖纳忍不住,先开了口。

  “兄长,咱家麾下门客,还有士少(祖约)等人昨夜并去了南塘。他们百余人持械而入,打家劫舍,已劫掠了十余家富户。如今南塘鼎沸,官署已在通缉!”

  祖纳语气有些愤懑,他并没有将话说的过分直白。其实,哪里有什么“一并”,分明是祖约带队,否则旁人怎会从门客中拉走这么一队剽悍人手?

  祖家门客说是门客,可这些年整训编练下来,实则已与私兵无异。除了祖逖,也只有祖约能调派得动。可是,石台上,祖逖仍旧没有表态,只是静静转过身。

  “十余家?”祖逖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。见祖纳颔首,他一声长叹,冲着祖纳摇摇头,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。“这个士少啊,亏我还再三叮嘱……

  “只抢十余家,济得甚事?没奈何,改日,还得我亲自带队,再去抢一次。”

  祖逖平静说着,就好像他往日里叙述着行程安排一样。祖纳惊愕地瞪大眼睛,叉手作礼,出声劝谏,“兄长,我等皆是外乡人,如此干犯国法,劫掠乡里……”

  祖逖按下他的双手,直视其人双眸,沉声道:“士言(祖纳的字),你需记得。我等乡梓只在洛南,亲朋故旧只在北地,亲疏有别。”

  “哗——”惊涛拍岸,千堆雪起。

  祖逖一字一顿道:“遵纪守法,救不了家国天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