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25章:河内太守需努力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372 字
第二天,祖阳睡得极饱,日上三竿时,方才起床。
推开门,阳光正好,院中花卉点缀着心情。当走到月门时,恰看到荀灌也正伸着懒腰踱步出来。雌豹似的身材被皂色戎衣勾勒,颇为醒目,显得格外健美舒展。
没有侍女帮忙梳洗,两人又都是刚刚睡醒出门,此时俱都披头散发,一脸懵懂。两人不经意对视,随后互相都是噗嗤一笑。
这一日祖阳难得没急着工作,反倒拉上荀灌,在河阳城中来回逛荡。安民举措并未那么快就见效,祖阳也不甚在意,与荀灌悠哉游哉的过了一整日。
然则,在河阳歇养到第二日时,赵峰的骑兵便先行抵达,与龙鳞军会合。
祖阳的清闲时光自也到此结束,重又开始忙碌起来。他下令赵峰率军逼近轵县,监视刘粲余部动态,确保其不敢滞留。否则,就立刻带兵包围轵县。
又一日后,最后成建制的匈奴突骑入轵关陉,河内再无伪汉主力。各个城池守令,各地方坞堡皆都惶惶不安,信使来回奔驰,都在等待祖阳的攻伐亦或招降。
然而,祖阳并未急着动作。
确认刘粲及其部众彻底西去后,他似就在河阳歇养下来,以此为中枢处理一应军务。命令右武卫、左右两卫均还屯怀县,继续三面围城。
随后,他将云真、郭默、魏浚、北宫纯四人召来述见。
四人各自与麾下交待军务,旋即率部分亲卫抵达河阳,等待祖阳的召见。
这些人里,祖阳最急着要见的一个人是郭默。河内是河南北上的重要枢纽,交通要道,他在河内不能停留太久,这里又是四战之地,所以很多事都要尽早安排。
不过,祖阳最先见的人却是云真。
人总是会受到亲疏远近的影响,在所难免。
很多事,他都需要先知前因、后果,如此才能在充分思考的基础上有自己的判断。否则,一上来就与重要人物谈判,要么被对方牵着走,要么就是胡乱决策。
郭默其人到底如何,今后该扶还是该放,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。
这些人里,显然云真给的信息会更加受祖阳信任。当云真抵达河阳时,陈七几乎同时抵达。两人一后一前,将渡河以来,一路上发生的种种都向祖阳做了汇报。
祖阳问得很详细,将两人的回答不断互相印证,很快对郭默拼凑出了相对完整的印象。其个人私德如何祖阳不想置评,但确实是个心志果决,敢打硬拼的能人。
他是祖阳需要的能人。
想要在已经沦陷的河内站住脚,打开局面,未来再经受住可能会东来的刘曜,可能会北来的石勒。这里需要这么一个“心狠手辣”的统帅。
当然,具体如何,祖阳还得与郭默聊过再说。
旋即,祖阳又与云真两人问起了洛阳发生的事,尤其是那些士族的甄选。他可不相信,这些人是云真自己挑选出来的。
果然,那个幕后高人的名字很快出现,从两人的口中交代出来——
祖逖,自己的仲父。
当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之后,祖阳无奈的叹了口气,随后不由得苦笑连连。不消说,自己那位仲父必然已经看出了些什么,这一手既是“帮忙”也是“警示”。
这些人才确实都是顶好的人才,是洛阳此时还能遗留的精华。
祖逖圈人时显然是用心的,这些都是洛阳城里难得的实干之臣。譬如刘暾,他本身声望极高,否则也不会五度任司隶校尉,官至右光禄大夫、领太子少傅。
而且,更难得的是,刘暾年轻时曾经任过太原国内史,对并地的情况多有了解。经历过武帝之政、贾后乱国、八王之乱,始终屹立不倒。
这是个宝藏老臣,是个拿来就能使用的顶尖政务人才。
卢志不消说,范阳卢氏的牌面之一,司马颖的心腹谋士,助司马颖在前期获得优势的重要人物。若非司马颖屡屡拒纳其献策,最后也不至于落得那般狼狈。
而且,卢志一门三子也都是人杰。
除此二人之外,这十一家里还有不少并地出身的士族,根在北方的世家,近年间颇有干才的年轻官员,在司马越麾下郁郁不得志的骨鲠直臣等等。
都是宝贝。
但是,这些人却又多多少少都与刘琨有所牵连。
“仲父啊仲父,你不随我来并地帮忙,临走却又给我来了这么一手,你和刘琨还真是刎颈之交啊。”祖阳心中腹诽,却并未有太多沮丧。
自家那位仲父乃是英雄,随手一记阳谋丢过来,让他没有半点办法。如果祖阳是大晋的忠臣,是与刘琨携手同心匡扶天下的“好从子”,那这些人正当其用。
可若是祖阳“野心膨胀”,有“不臣之心”,这些人才入并自然也会有所制衡。
高手出招,永远都是这么春风化雨、润物无声。
“不过,仲父,此一时彼一时。
“你没有见过现在的并州,也不知道均田、三长、府兵、科举四制推行后的效果。所以,你自然也就不知道,我的权力触角已经延伸到了哪种地步。
“这番人选北来,确实会有些麻烦,可也仅仅只是麻烦而已。”祖阳看着云真,最后露出的是一副自信的笑容。他有底气将这些人才都吃下去。
“这次干得漂亮,龙骧军大功一件!”祖阳走到云真身前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可以说,这次云真的表现足以让他感到惊艳。
抢出羊献容母女不说,能带回这么多人才,本就是云真主观能动的结果。而且,整个晋廷天下的各州郡舆图,届止永嘉元年的各地田亩、户籍、人口账簿。这些都是国家机器开动的重要基础,千金不换。
云真从出兵,到退入河湾坞,再到坚守至此,一路所有军事决策也都可圈可点。能经得住考验,办的成大事,自然将来就可以接更重的担子。
祖阳勉励云真几句,随后命令他尽快返回河湾坞,并率领龙骧军护送一应士族、官员前往怀县大营等待。云真很是利落,应命而去。
随后,祖阳召来郭默。
自拜郭默为河内太守后,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。
院中廊下,郭默正随口与魏浚聊着。两人出身都不算高,自是有不少共同话题。于是等待的间隙里,一人操着河内话,一人讲着关中口音,叙说着过去种种。
忽而,祖阳的亲兵第五旭走来,说传召郭默。
他赶忙起身,整理了一下甲胄。与魏浚告歉一声,赶忙随着亲兵入内。
河阳县衙的偏厅比河湾坞的厅堂要宽敞明亮许多,空气中弥漫着新木与尘土的气息。郭默在亲兵引领下踏入厅内,脚步刻意放得沉稳,却难掩肌肉的紧绷。
临到门口,亲兵通禀时,他在门槛处略一停顿,目光飞快瞥过。饶是有所准备,可仍旧有些讶异于祖阳的年轻。随后,郭默叉手行礼,声音刻意洪亮。
“河内太守郭默,参见将军!谢将军提携青眼,谢将军救援河内!”腰弯得很深,起身时,他又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。“河内太守”四个字被他咬得很重。
这印信,是眼前这位年轻将军为他争来的,他感念祖阳的擢拔之恩。
没有这个名分,他郭默聚起的队伍,终究只是啸聚山林的贼寇。这份恩情,他认、也承,但他同样清楚,自己这等人在祖阳眼中,怕是与那些士族大有不同。
论及亲疏远近,自己总是要往后靠一靠的。
这一次,祖阳能这么快尽起大军来援,更大的缘故是因为龙骧军,是因为那些士族,而非因为他郭默。将来,怕是很多事还要自己扛,很多路还要他自己走。
无妨,他本也已习惯了,谁让他只是个郭默呢?
祖阳抬手虚扶,目光平静,语气显得亲切,让人如沐春风,“太守辛苦。河湾坞之事,我已有了解。能于绝境中坚守,力保军民不失,太守,做得很好。”
“谢将军!”郭默再度抱拳,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。
“河内残破,伪汉势大,守之不易。”祖阳开口,切入正题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,“此番伪汉虽暂退,然刘粲必不甘休。
“此四战之地,我亦不能久留。郭太守,你既为此地父母,日后作何规划?”
问题直接而尖锐。
作何规划?
郭默心头苦笑。他当然想守住河内,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名位和地盘。但现实太残酷了些。河内郡早已千疮百孔,坞堡各自为政,伪汉大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
他缺兵,缺粮,缺地盘,缺威望,缺支援,更缺时间。
这些东西,祖阳又分明不可能给他,何必浪费口舌?
“末将,唯效死力,守土安民!”郭默果断道。保全乡梓,狠辣敢战,这是他赖以立足的根本,“只要末将在,谁想吞下河内,都得崩掉几颗牙齿!”
谁料,祖阳闻言却是微微摇头,“不,郭太守,只是这样远远不够。”
嗯?
郭默抬眼,其中都是疑惑。
祖阳双手十指交叠,横在胸前,对郭默笑着道:“太守心志坚韧,这两年劫掠士族,想必也囤积了不少钱货。但手中兵、粮都少,只凭死力,又能撑得几时?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郭默再次把拳抱起,一时间有些摸不准祖阳的脉。难不成,他还会真的再给自己什么增援不成?
祖阳道:“你若孤军留在河内,下次伪汉兵进,我救援不及,你便必死无疑。河湾坞确实算险,可到底腹地有限,缺乏纵深,撑不了多久。
“我意,请魏浚为汲郡太守,驻兵理民于修武城,在你之北与你成犄角之势。同时,此次之后,我会任李矩为将军府从事中郎,专司滏口以东两郡国军机事。
“日后,若有事需做决断的,无需再翻太行,自可去常山国请李矩定夺。若需兵事援助的,亦可向常山国请援,一应兵机决断,我会与李矩、祖智分说清楚。”
郭默渐渐张开嘴,有些惊讶于祖阳的安排布置。如此一来,他便不再是孤悬在并州之外孤军作战,有了汲郡魏浚的直接援助不说,还可以及时得到李矩的支援。
这是实打实的利好。
然则,还不等他开口道谢,祖阳便抬抬手,笑道:“还没完,我本次撤军之后,河阳、武德、怀县三城我会留给你。三城一应储蓄,你自派人搬运。”
三座城!?
河阳、武德已下,祖阳还要攻下怀县?也一并交给他来处置?
郭默差点激动得站起来。
祖阳虚按了一下,不甚在意,只是继续说着。
“实话说,这三座城都不堪守。远不如你河湾坞来得险要。切莫贪恋一城一地,若伪汉大军再来,立刻撤出,不要留恋。但这段时间,你可于城中发号施令。
“河内兵事不能只有一个河湾坞,你还需有些地方用作奥援,至少要再建几个屯兵之所,皆仿河湾坞构建港口,一旦被围可以舟船来回联络,互相增援。
“切记,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跑。哪怕河内无法再行坚守,也无妨。退入汲郡,退去常山,但只要伪汉兵力收缩,你立刻便能重新带队杀回来。
“团结各处坞堡,不要搞非此即彼的筛选。伪汉势大,这些坞堡多也身不由己。但是,串联之后,可暗自与这些坞堡联络,军情、粮饷,慢慢皆有支应……
“要爱护河内的百姓,要积累你郭默,我并州的口碑、声望……”
祖阳拆分条理与郭默细细叙说,将一整套游击战、持久战的方法倾囊相授。郭默双眼瞪得老大,嘴巴就干脆未曾合拢。他一边听,一边记,渐渐开始提出问题。
两人聊了将近一个时辰,口干舌燥时方才终止。
郭默感慨莫名,心下也自着急,希望赶紧寻人将这些方法做个记录。他再度抱拳,一时却不知该怎么向祖阳道谢。
支援、后备、城池、声望,这些本就已难得的紧,祖阳在此之外还又教给他一系列的方法、手段,这才更加难能可贵。
郭默是带兵之人,是从小卒子开始,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将领。祖阳说的东西是否有用,他自都是听得出来。一番交流,他只觉得醍醐灌顶、豁然开朗。
“大踏步的前进,大踏步的后退,在运动中消灭敌人,让敌人不堪其扰……”
“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,存人失地人地皆存,存地失人人地皆失……”
这可都是千金难买的法子。
祖阳起身,拍拍郭默的胳膊,期冀道:“而今天下大乱,海内鼎沸,正是英雄用武之时。谁说,郭生只能做一太守?
“在我这里,司马、领军、都护、长史,到未来还会有刺史、大夫、将军、大将军,这些职位都会出缺。只看你是否有此本事,是否有此志向,是否有此功勋。
“我不在意什么出身,自古英雄不问出处。太守好生努力,我自给你未来。”
郭默深深吸了口气,再度重重抱拳:“愿为将军效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