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24章:镇北威名遍河内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04 字
一场战争往往会相持很久,可一场战役胜负却往往只在一刹之间。
当围攻左右卫军的坞堡兵团骤然崩解后,刘粲便已看明白此战结果。他根本没有费力试图再做抵抗,当机立断,带领幕僚及麾下精骑向西而走。
随着诸将牙旗逃离,整个战场顿时一发不可收拾。
尚且维持阵型的坞堡兵骤然溃散,整个平原旷野伪汉兵散落满地,土崩瓦解。
祖阳掀开面甲,看了一眼正变阵追敌的左右卫军,对刘阏陋头下令道:“命赵峰继续追绞敌骑,左右卫四下收俘。联系河湾坞,调兵参与追击,别让人跑了!”
“唯!”
“再令云真负责安顿俘虏,所有人先教育一番,之后听我命令安排!”
“唯!”
在他身旁的亲兵队里,荀灌此时双眼已是光芒闪烁,没料到这一战竟能打成这样。以弱势兵力对抗强敌,坚壁不出,后发制人,疲敌制胜……
他此时已这般厉害?
名将也,无外如是!
祖阳自不知道荀灌此时在想什么,下令后转身向着坦与温等将领吼道:“龙鳞军,集结队伍,随我追杀伪汉刘粲!”身后一片轰然之声,气焰汹汹。
荀灌骤然一凛,赶忙上前拉住祖阳缰绳,劝道:“自古围师必阙、穷寇莫追,刘粲虽败,可河内诸城仍听其调遣,此战即已大胜,莫再逞凶冒险。”
祖阳此时脸上没有丝毫温情,猛地一抖缰绳,甩开荀灌,大声道:“破竹之势,机不可失!宜将剩勇追穷寇,不可沽名学霸王。但随我行!”
语罢,他猛地打马,刚刚连破敌阵的龙鳞军士气如虹,随着祖阳的牙旗一路向西疾驰而去。荀灌被那句七律晃了晃神,赶忙又打马跟上。
刘粲很郁闷。
他本是期望这一战大胜,随后能将自己的声望、威名拔高,借此推动父皇废皇太弟,立皇太子的。结果,别说大胜,这一战几乎算得上全军溃败。
一切期望均都落空,可惜,可恨!
虽则,他麾下主力四千余骑大半都能跑回来,可是战场态势他是改不了的。如今,刘曜兵团正在河东献俘,石勒兵团正在南下,赵固、王桑等人在攻略兖、豫。
王弥据闻已与刘曜反目,带兵向东,意在攻略青州。
整个河内,反倒是“大汉”最为空虚之地。除他这五千骑外,暂时不会有主力能够抵达。这一战,他败得太惨,各地那些守令多是些墙头草,怕是立刻要易帜。
接下来,大半个河内郡都要投入祖阳麾下,他在朝中必然也会遭人攻讦。
该死!
这一战到底是怎么败的?
奔驰间,游子远趴在马背上,死命追了上来,冲着刘粲大声喊道:“大王,寻地暂歇,不能一路溃退啊!”刘粲没好气道:“命且没有,还歇个什么?”
游子远连忙解释:“大王,我军精锐尚在。那些坞堡兵无关痛痒,死再多也不过一串数罢了。可匈奴突骑还能聚起过半,凭此就可以继续在河内与敌周旋!”
刘粲忽而一愣,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。
游子远继续道:“此役虽败,可祖阳亦已是强弩之末。我军择地休整,重整队伍,河内局势不至反复,可再向平阳调请援兵,大王威望仍在啊。”
有道理……
刘粲本已暗淡的双眼骤然晶亮,他确实不能一直狼狈西逃。此时,他只要择地停驻,花些时间重招队伍,自可再聚起匈奴突骑的主力。
有这队骑兵在手,哪怕胜不了祖阳,也不至于让河内就此离心。他大可以恢复匈奴战法,四下攻击叛离的坞堡,劫掠粮草,逼迫河内与他同心。
这战还有后续!
刘粲与左右亲兵说了一番,打算暂缓马速,稍且休息。一口气,他们已跑出快二十余里了。即便人还撑得住,马也需要点时间来做喘息。
然而,紧接着,身后忽然有动静响起。
“大王,敌军在身后穷追不舍,快追上我等了,速行,速行!”身后,有将官打马追来,大声疾呼。刘粲哀叹一声,只得再爬上马背,赶忙催促麾下启程。
慌乱之中难免磕磕碰碰,让刘粲疼得龇牙咧嘴。
奔行时,刘粲还在心中估量,猜测祖阳会追到哪里。
温县?孟津?
然而,一直追到河阳,祖阳都没再停下。龙鳞军仿佛发狂一般,死死咬着刘粲的逃兵,一口气追出近三十余里。
刘粲彻底死心。他不敢在任何一座城池停下。
整个兵马溃败的迹象已现,祖阳又穷追不舍。一旦他在任何一座城池停留,祖阳都可以迅速安排围城。同时,祖阳麾下的部队会比他麾下的溃卒更快集结。
那时,便轮到他刘粲困守孤城了。
见识过怀县中人如何背叛的裴整,他可不敢寄希望于河阳城对自己的忠诚。因此,即便疲惫欲死,刘粲还是咬着牙一路向西。
过轵县他亦不敢留,径自入了轵关陉后方才歇脚。
此时,他身边所剩的兵马只剩不到三百余,随行马匹在终于停歇时有不少开始口吐白沫,不少直接跌倒在地,无法再行爬起。幕僚人等亦也走散大半。
刘粲仰天而望,无可奈何。
祖阳同样无可奈何。
他本以为刘粲至少会在河阳停下的。却不想,宁可拼着最后的队伍分崩离析,刘粲还是要向西逃跑,警惕若此,便是没有再给他瓮中捉鳖的机会。
不过,战至此处,到底已是足够了。
在追出战场数十里后,此时的龙鳞军也已人困马乏。再向前,情报已经开始模糊。万一有意外的兵力入场,他可就要危险了,适可而止。
随后,祖阳下令兵围河阳城,就在城外暂歇。
此时已是日暮,太阳很快擦着大河、太行坠入西山。
天地间骤然变得宁静,倦鸟归林,晚霞蔼蔼。
近千龙鳞军围在河阳城外,守住四门方向。除了值哨守卒之外,其他人就地休整,着甲而卧,枕戈而息。荀灌抱着双膝侧头看着,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祖阳。
这一战,其实从一开始荀灌就没有看懂。她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闺阁少女。自幼习武的同时,她自也是读过兵书战策的。可祖阳这一战,还是让她多有不解。
譬如,为什么非要追杀刘粲。比如,此时又为什么非要兵围河阳。
虽然也是疲惫万分,可荀灌还是强撑着没有入睡,悄悄与祖阳问道:“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兵围河阳?现在,龙鳞军怕是人困马乏,难以作战吧?”
即便能够作战,龙鳞军作为野战突骑,拿来攻城也显得太过浪费。
祖阳升着篝火,用棍子轻轻挑起木柴。他此时脸上能露出些笑容,对荀灌道:“洛阳被焚,河南、青州、徐州等仍有伪汉兵马肆虐。暂时,河阳对我比较重要。
“荥阳、颍川、襄城大片地方都会有要逃离的士族、百姓,他们或向南逃、或也会向北逃。若向北,河阳是他们必经之地。我需要多引来些人口还有人才。”
荀灌先是点点头,随后霍然惊讶道:“你觉得河阳会降?”
祖阳起身,将木棍丢进篝火堆中,拍拍手,笑道:“为什么不呢?”
他对第五旭道:“下令多燃火把,轮番鼓噪出声。”
很快,围着河阳四周,近万支火把被燃起,似一条巨蟒将城池团团束紧。鼓噪声声,好似那血盆大口自已张开,随时准备凌空咬下。
城头上,开始不断有人以绳索缀下,向祖阳阵中投来。
到了亥时时,正对着祖阳牙旗大纛的西门被从内打开,河阳县令、丞及守军将领俱都捧着印绶、身着白衣,在城外跪迎请降。
是夜,祖阳一行入城,封府库、收兵械,张榜安民。
县令是个聪明人,早已将城中最好的府邸拾掇出来,祖阳入城后对方便引着前往下榻。祖阳将府中一众仆役人等俱都看押,自己带着亲兵入后宅休息。
直到进入后宅时,荀灌都还有些晃神。
临到与祖阳分别时,她才崇拜似的赞叹道:“你还真是神了,你怎知他们必会投降?”祖阳笑着推了她一把,打着哈欠道:“先休息,明日再聊。”
说着,祖阳摆摆手,自顾自去了隔壁的屋舍将歇。
荀灌对这种敷衍明显是不满意的,可眼见祖阳关了门,她哈欠与眼泪自也止不住。一连月余,她辗转洛阳、河内,两次突围求援,精神高度紧张。
好在,随着今日战事有了结果,她已能松下心弦。入房间后,她衣裳都没解,只是踢掉脚上早已灰尘遍布的靴子,随后一头扑倒在柔软的床榻上,酣然入梦。
然而,这一夜,注定有太多事在发生。
随着祖阳的命令传到河湾坞,北宫纯、郭默、魏浚、云真等人立刻跟随行动,派兵四面围捕溃散的伪汉坞堡兵卒。赵峰的右武卫则击败敌骑,同样衔尾追杀。
被刘粲派去修武官道上断截粮道的三幢骑兵,此时也已听到消息,他们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便向西疾驰,一路绕开怀县官道,擦着太行一侧脱离河内战场。
而伴着无数伪汉溃兵、逃兵,伴着晋军无数追捕、追杀,覃怀原大胜的消息不胫而走。一夜之间,大半个河内郡风声鹤唳。城池、坞堡,无数人在夤夜商谈。
镇北大将军祖阳,以万余兵力南下,破伪汉军马三万余,追杀刘粲百余里。
这样的结果和消息,已注定会撼动太多人心。
洛阳天崩,皇帝北狩,本已对晋廷彻底失望的人们似乎又重燃了一点希冀。
这个世道,人们太过渴望英雄的出现。
王浚为凶孽仍遥居幽州,苟晞自奢华且已败于曹嶷,东海国兵团全军覆没,乞活军与何伦等人望风披靡……偌大天下,终于还有能打的晋将在世。
夜尽天明,旭日东升,巍巍太行依旧镇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