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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26 节

第0423章:覃怀原外破阵舞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305 字

  当刘粲大军突然北撤时,河湾坞便已窥见某种变化的出现。

  人都已被饿急,郭默立刻便派人向平皋、温县两个方向去征粮。随后北宫纯带人向北撒开斥候,陈七也趁着伪汉撤围的机会带人离开,尝试与北方取得联系。

  仿佛梦一样,被套在脖颈上那越来越紧的绳索,一瞬间就已骤然松懈。

  所有人都在贪婪的呼吸,缓过气后,便不由得开始好奇变故发生的根由。

  因为战场实则不算远,这一次是斥候小队先带回了消息。河湾坞厅堂中,除了郭默、郭芝、云真、魏浚、北宫纯等人外,这一次卢志、荀崧、刘暾等也在其间。

  风尘仆仆的乌紹与众人见礼,瘦削脸上显得无比兴奋:“确是大将军来了!此时就在北方,约八十余里外覃怀原,大将军率并地兵马正与刘粲对峙。”

  一番话,登时让厅堂内的气氛变得愈发热烈。

  当苦心孤诣后,那最深切的盼望得到回应时,心头感动便会得到无与伦比的回馈。

  大难得脱,卢志、刘暾、荀崧等人都显得振奋。

  尤其是荀崧,显得尤为骄傲。

  他自是能从其中猜出更多消息,譬如自己女儿该是安然无恙,譬如自己女儿此番也已立下大功。若非是她带人成功去到常山国,祖阳不会来得这么快。

  这叫什么?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女!那可是自己亲生的,从小培养的!

  他隐蔽瞥了下其余众人,心头暗暗自得。

  不论怎么算,这都是他荀家救了整个坞堡上下近两万口的性命,这是实打实的功绩。看来,今后在祖阳这边为官立足,自家人也算有个根脚了。

  当郭芝、魏该等人连番向他道谢时,他心头这种骄傲更加显得畅快非凡。

  郭默则是心头震动,长长舒了口气。

  他自是知道自己这个河内太守的水分有多大。迄今为止,他既未向祖阳讨请诸多流官,也未曾向他递送一分一毫租庸赋税。完全是在河内自行其是。

  既如此,在他估算里,祖阳多也会让他在河内自生自灭。

  双方接触,顶多是有限度的互相配合合作而已。也因此,当刘粲骑兵东来时,他会选择果断撤退,撇下与龙骧军的接应约定。

  人心若此,时代如此,谁能信得过谁?

  云真等人率众抵达时,他倒是有过些许期待。可随着时间迁移,援军无望,期待还是不可避免的渐渐消散。到底伪汉势大,到底是连洛阳都已天崩。

  这种时候,断尾求生,壮士解腕,自也是生存之道。

  他不怪祖阳,因为若是他易地而处,他做出的选择大概也是如此。

  可没想到,祖阳竟还是来了。

  就在他们行将彻底断粮之前,祖阳竟是尽起大军,突骑袭城,直奔河湾。这等气魄,这等果决,着实让人为之倾倒。

  这般看,倒是他郭默小人之心了点。

  相比较而言,龙骧军诸人算是厅中最镇定的一群。

  他们对祖阳会来救援早有预估。

  既然将军说会来接应他们,那便一定会来接应他们。只不过,他们也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。先前情报还说,北面王浚正在兴兵常山,北地该也兵力窘迫才是。

  也不知将军此来,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。

  云真、郭武等人互相对视,心头自是振奋,复又有满满的自豪。

  消息再如何重要,众人迟早有消化完的那一刻。郭默想了想,对云真等人问道:“既然祖将军正在与胡虏对峙,我等是否兴兵前去,以为奥援?”

  这才是此间正事。

  不问可知,祖阳此来带的兵马必是没有刘粲多的。后者以本部精锐为主,可以调动沦陷区的诸多人力、物力,先前围困坞堡时那连绵营帐早已说明了问题。

  现在,龙骧军还有一千三百余人,魏浚所部还有一千四百余,北宫纯部有四十骑,郭默坞堡中拼拼凑凑,至少可以聚拢三千多人。

  满打满算,他们足可凑出六千人队伍,这是也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。

  云真没有急着反馈,看向乌紹问道:“现在战场是何情形?两军可曾交战?”乌紹摇头,道:“远远望见,伪汉军马一直在叫阵挑战,大将军坚守不出。”

  “哦……”云真一时迟疑,陷入思忖。

  魏浚却是附和郭默,道:“我觉得可行,祖镇北此时兵力不足,怕是正在避刘粲之锋芒。可若我军自南而来,与其两面夹击伪汉,必可更添胜机。”

  北宫纯摇摇头,道:“坞堡中人饿了这么多日,大多已脱力。依我看,多少都要再休养些日子,才能把体力休养回来。此时北上,怕是战力堪忧。”

  这时,刘暾、荀崧等人都没说话。

  军争之事,他们都非带兵之人,不好轻易开口。

  好一会儿,云真对郭默道:“在下建议暂时按兵不动。祖将军此时自已来援,若需要我军夹击,自会使军情司设法递信过来。若无信令,最好不动。

  “否则,若将军另有战法,我军一旦妄动,被伪汉截击事小,坏了将军谋划事大。我等暂且如北宫将军所言,将养好身体。且等待将军命令便是。”

  郭默点点头,明显也松了口气,整个人也因此放松了不少,“也好。”

  此时,刘粲却着实有些抓狂。

  五天了!再等下去,怕很快要奔着一旬去!

  祖阳怎就这么耐得住性子?

  刘粲来回踱步,看着始终闭门不战、坚守不出的晋军营垒一时无可奈何。

  他就不明白,祖阳既然是外军远来,怎就一点都不急着交战?难道,真就靠着修武、武德两城就想与自己长期相持?他所谓何来?

  且并地本就人少,祖阳此来至少也带了近万人,这些兵卒人吃马嚼是一方面,近万壮劳力春耕失位,他就不怕遭遇荒年?怎就能如此沉得住气?

  好几次,刘粲甚至打算下令,挥兵攻打覃怀原上的晋军营垒。

  可看着晋军那深沟高垒,想着龙骧军的强弩劲射,他一时又有些举棋不定。到底,自己麾下这些坞堡兵只比乌合之众稍好些,若攻坚导致伤亡颇重……

  说不准,反而会被祖阳抓住机会,借势打出一波反击。

  沉吟许久,他使人叫来游子远,询问:“游公,我此时分兵去围修武、武德两城,如何?”游子远连忙劝谏:“大王,该当慎重。听闻祖阳在怀县还有一营…”

  刘粲显得有些不耐,“他就这点人马,也敢分兵屯营?!”

  游子远没有说话,只是静默以待。刘粲自己思索后倒是先泄了气,他看着游子远问道:“事到如今,如之奈何?”

  游子远道:“大王此时虽不好再派大军围城,但可派骑兵绕后,袭其粮道。如此,亦可窥见晋军怀县大营情况,看祖阳是确实留了后手,还是故布疑阵。”

  刘粲咀嚼一番,最后应下了这番提议。

  翌日,刘粲麾下派出三幢精骑,绕道东北,向修武一带进发。

  然而,仅仅隔了一日,晋军突然营门大开。

  右卫军扬旗张势,出营列阵,随后开始鼓噪向前,兵出覃怀原。

  刘粲得讯时尚在休息,闻听祖阳终于出兵大喜过望,连忙召集军将集结。

  “原来等了这么多天,打的却是这等小算盘。等我主动分兵而已?”刘粲心中大定,他本也不太在乎分兵。他手中足有三万余人,一千五百骑无关痛痒。

  中军令旗挥动,战鼓擂响,他先出一万人与敌交战。

  刘粲是知兵之人,再如何激动,他也不会一下就把底牌尽数脱出。

  右卫军由令狐盛率领,前出至营前一里左右站定,摆出四方空心大阵。此阵乃是自龙骧军演进而来,已成为并地诸军的惯用阵型。以少敌多时,尤其得力。

  刘粲挥军一万,大约是右卫军的三倍力量,很快鼓噪近前,三面开始猛攻。

  刘粲自取了一辆望车,自己在车顶高高遥望。

  大约一炷香左右,刘粲不由得愣了愣,嘀咕道:“好厉害的兵士。”

  眼见三倍敌人三面围攻,那四方空心大阵竟守得严丝合缝。这支兵马该非是祖阳麾下嫡系,应是并地征募而来的军卒,可偏生战力强横,竟能扛得住这等硬战?

  “哼,又有何用?”刘粲不屑冷哼,大势在他手上,无非是费些功夫而已。

  很快,右卫军的伤亡开始累加,随着战事焦灼,兵士们的体力也开始随之下降。这时,晋军营垒复又开始擂鼓躁动,左卫军在李矩统率下开向战场。

  “再派一万!”刘粲随即下令,根本不显得慌乱。

  他兵力远胜祖阳,既然祖阳要添油似的不断增兵,那他自可奉陪到底。他自是要看看,祖阳能玩出几多花样来。

  左卫军相较而言运动很快,竟是抢在刘粲援兵之前进抵战场,开始向围攻右卫军的兵马展开进攻,稍稍缓解同袍压力。

  可随着刘粲援军抵达,左卫军很快也变阵为空心方阵,只能勉强保证与右卫军遥遥互望,却是被伪汉兵锋人海自相隔绝。

  刘粲在望车上看得真切,后入阵的左卫军只有两千多人,根本还不满编。在伪汉大军疾风骤雨的围攻之下,这队兵马将会最先坚持不住。

  这时,西北方传来隆隆蹄声。

  大股马队自视线尽头飞快驰来,直扑战场。刘粲显得愈发兴奋,因他知道祖阳已没有什么底牌可用了。怀县大营确实还有人马,可无非只这些骑兵而已!

  掐死这支骑兵,祖阳再无什么戏码可唱。

  只是,刘粲看着那骑兵的规模,略略有些吃惊。此来这一军,至少有三千骑。祖阳在并地倒是养得好兵。前次来平阳时,他分明还要靠着拓跋鲜卑的骑兵救命。

  “突骑出战,给我截住他们!”刘粲冷静挥动令旗,五幢突骑渐次出列,迎向了奔驰而来的右武卫骑兵。他不打算靠骑兵决出胜负,只消能拖住对手便好。

  谨慎使然,他仍旧留下了预备队。

  在他看来,此战大势已定,胜负已分。

  此时,左卫军、右卫军都已被重重包围,各自都面对数倍敌人。只要时间拖得久一点,他们再如何精锐也必要崩盘。步卒大阵决出胜负,些许骑兵已无关痛痒。

  然而,半个时辰之后。

  当刘粲看到又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出现在战场边缘时,他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  “祖阳竟有这么多骑兵!?”刘粲脱口而出,可这并非是让他最为惊异的。最要命的是,这支千人骑兵绕行极远,早已绕行至伪汉大军之后。

  许是覃怀原四周地形的缘故,虽则平原旷野一马平川,可西北方向是有一道土垣的。面积很大。自战场左近向西北眺望,那土垣刚好能遮住远处动静。

  当发现这支骑兵时,他们早已抵近战场。

  且这支骑兵人皆玄甲,一看便是精锐。

  一瞬间,刘粲想起单于台之战后,自己与祖阳骑兵交手的场景。那时,那支玄甲突骑的强悍战力还历历在目,难道就是眼前的这一支人马?

  祖阳将龙鳞军压在了最后,拖到最后一刻方才放之上场。最要命的是——

  此时,刘粲手中没有足够的骑兵了!

  他自平阳东来,不过只带了五千精骑。

  庞淳带走千骑,其中百骑守河阳桥,余下折损了四百余。他昨日为了去断敌粮道,分走了一千五百骑。刚刚为了迎战右武卫,他派出了两千五百骑。

  满打满算,他手头仅剩下不到一幢骑兵,对方却足有千骑。

  还好,还能挡上一挡,可是往哪里去布置?

  自己的本阵,还是战场?

  刘粲喉结滚动,额头渗出冷汗。

  这支骑兵来的突然,位置也极关键,恰是在战场和刘粲的本阵之间。

  或前、或后,它总是会选择一处交战。

  它会往哪里冲?

  自己手头还有五百骑,将近一万步兵。可这些人马挡得住祖阳的突骑么?

  想到这些,刘粲难免就会想到更多。手头这些步兵多是坞堡兵,军械简陋、战意差强人意。春耕时节,这些人早已不耐,拖了这么久士气也已受到影响。

  借大势围攻弱敌还可,逆战突骑……他们挡得住么?

  一旦自己本阵崩溃,万事皆休。

  自己乃是皇帝嫡长子,未来将会是大汉太子、大汉皇帝。

  不行,自己不容有失!

  “命步兵结阵,拉长线列,准备迎敌。命骑兵布于阵前,戒备对方骑兵冲阵!”终于,刘粲做出了自己的判断。于是,一切的走向再难逆转。

  龙鳞军中,一杆牙旗被长杆挑起,伴着风驰电掣猎猎而舞。

  “镇北大将军祖”带着千骑玄甲、精准战机,自战场后方楔入。

  只一击,它便捅碎了围攻右卫军的伪汉中军。随后,这一队骑兵根本不看战果,擦出战场绕出一箭之地,陡然回转。再一击,它撞入左卫军敌人的后部。

  一棋落,满盘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