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22章:无数后贤为我师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016 字
河内夹在上党高地与河北平原之间,属于河北平原的延伸,地形一马平川。
鸡鸣时分,并州大军离开怀县径自南下。
去卑烈的斥候撒出极远,在距离平皋西北百五十里处,开始遭遇伪汉斥候。
“笃笃!”箭镞扎在蒙皮的小圆盾上,去卑烈没多去看,挥刀将箭矢斩断。他示意队伍分散开来,在保持机动的情况下快速推进,向南不断穿插。
“莫要缠战,探得消息,即可回转!”
双方皆是弓马娴熟的精骑,在宽阔平原上不断追逐、驰射,互相间险死还生。伪汉斥候极多,四面围猎,意图绞杀并州军斥候。
宽广的平原战场上,不时便有尸体坠马落地,挣扎哀嚎。
斥候间的交锋,自来都是无比凶险。
终于,当去卑烈再度射落敌方一骑,绕过一片树林后,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军阵正自北来,他猛地一兜马止住去势。只一眼,便开始飞速回撤。
不消说,他自是知道已迎面遇上了刘粲大军。
这位“河内王”果然心忧怀县,他没有继续围困河湾坞,而是全军而来。
“走!”去卑烈早已得过祖阳命令,不再与敌人死斗。在大致探得伪汉大军动向后便受命急退,在不断骑射还击中向北而行,极速与敌方脱离接触。
探知动向后,消息便递得极快。
祖阳此时已带队南下十余里,旭日东升,紫气东来,整个队伍都战意高昂。赵峰、丘林鞮两人都来请战,打算迎头反击对方斥候,先挫一挫对方锐气。
祖阳听到情报后却没急着动作。
“这里叫什么?”他询问一旁回报消息的斥候兵。
“回将军,此地常被呼作‘怀川’或‘覃怀之野’,百姓唤之‘夹河滩’,职方司最新标定的河内舆图上,则将此地称作‘覃怀原’。”
祖阳不由得多看了斥候兵一眼,发现是个年岁不大的杂胡少年。
他点点头,但没再与少年说些什么。
只是思忖片刻,祖阳打定主意。他下令全军止步,就地开始挖掘沟垒、搭设箭楼营寨。随后命令右武卫、龙鳞军脱阵离开,即刻返回怀县城外的疑营。
祖阳对赵峰、丘林鞮两个面授机宜,随后骑兵大队开始北返。
“扎营之后坚守不出,敢有妄动者,斩!”祖阳随即给了严令。除李矩、令狐盛之外,这道命令让军中将领们多很困惑。咱不是南下迎敌么?怎还要下寨坚守?
然则祖阳军令极严,他们只得遵从执行。
四月,被春雨滋润过的平原沃土显得松软。并州军也已习惯设垒、架营的一系列规程,不需祖阳多做交代,此时自已开始挖掘沟垒,动作娴熟。
一时间,四野周围多是掘土的沙沙声。
荀灌穿着一身皮甲,此时同样充在祖阳亲兵队中。但她明显又与其他亲兵不同。不在于性别相貌,关键是她对祖阳还缺少敬畏感,相处时极为随意。
对比之下,刘阏陋头与白部鲜卑的几个亲兵可不敢与祖阳并辔而进。
有了疑问,荀灌便及时出声询问,一点也不肯被好奇心煎熬,“你为什么不继续向前?这才走出十余里,就突然下寨了?”
祖阳没急着说话,而是留下第五旭看守大纛,招呼她与刘阏陋头等跟随,向左近侦查地形。这里是平皋西北二十里左近,地势平坦开阔,似乎一览无余。
祖阳向正前行进约有三箭地,回头四顾,随后指了个方向,带着众人又策马前去勘察。跑马的过程中,祖阳倒是随口与荀灌做了解释。
“孙子曰:‘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,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。’我不过是以逸待劳,等着刘粲过来而已。”嘴上说着话,可祖阳的注意力却似乎并不在对话上。
荀灌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点,仍旧不解的问:“可双方距离本就不远,况且你既然下令军中下寨设垒,必是不打算立刻决战的。便以逸待劳,又能如何?”
“治气,”祖阳神神秘秘答复一番,随即不再多谈,打马赶向下一个位置。
治气?
荀灌自是懂得这个词的意思,所谓“朝气锐,昼气惰,暮气归”,“避其锐气,击其惰归,此治气者也。”只是,这等话说着简单,如何做却就难了。
他现在连这些都懂?
荀灌看着忙碌侦查的祖阳,愈发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。
祖阳倒也不是故作高深,实则是他也在不断的学习实践。人贵有自知之明,他一直都很清楚,自己并非是当世韩白一般的人物,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军事天赋。
相比之下,麾下的邵续、李秀、李矩、令狐盛几个,军事才能都在他之上。
不过,此战中虽然李矩、令狐盛就在军中,祖阳也不打算事事问询。他要时刻保证自己对军队的控制权,抓住每一个机会让自己的意志得以贯彻。
即便问计、讨论,那也得在自己侦查完毕,有了主见之后。如此,互相印证之下,他才有可能不断在战争中学习、成长、进步,否则就会沦为挂名统帅。
这天下大乱正自热烈,祖阳可不能束手而观,他想要积极参与其中,必是要有更多的经验、更大的能力才行。唯此,他才能给自己和麾下更大的底气。
好在,与当世诸多将领相比,祖阳还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。
那就是,后世无数名将、统帅,无数个鲜活的兵家案例可以给他用作参考。很多时候,自己甚至无需创造什么,依葫芦画瓢似的学习、模仿便可。
他不是军事家,可他从记忆中、从历史的“剧透”中,自能归纳出无数宝贵经验。那些看过的书、听过的课、品过的视频、混过的逼乎——都不白费。
现在,他优先要学学隋末兵仙的打法。
沉下心、耐住性,实时治气为先。
未时,艳阳当空。
刘粲大军进抵覃怀原郊野,在距离并州军五里处缓缓停下。
此时,大军旌旗蔽野、甲胄曜日,煌煌然不可一世。
河内王刘粲自己也顶盔掼甲,立马横刀,显得极为英武。此时,他看着听着斥候禀报,得知并州军在前方落寨,整个人都变得极为兴奋,欢喜之色溢于言表。
虽然被祖阳偷袭得手,连丢两城,并被其围魏救赵迫得撤围河湾坞。可这些本也不算重要,重要的是祖阳离开并州,主动出现在河内平原。
他本以为祖阳只是骚扰一番,逼他撤围而已。没想到,他真敢留下来决战?
这是个好对手。
只要将祖阳击败,刘粲自可证明自己,平添无数威望。毕竟,这是个杀死皇子、焚烧单于台、打了大汉颜面的敌人。
击败他,刘粲拿到的政治声望未必逊于传国玉玺。
现在,只看兵势,祖阳最多万余人。可是,自己麾下足足三万人。
这是真正的优势!
一旁,游子远劝诫道:“大王,祖阳兴兵南来,粮道极远、转运极重。彼之所系,皆在修武、武德两城。而我军兵力远胜对手,或可分兵围此两城。
“大王率主力与祖阳相持、纠缠却不决战。如此,彼求战不得,后退无路。粮秣一尽,自然后撤。那时,大王趁势掩杀,自可大获全胜。”
这倒是持重之论,因为刘粲的后勤并不完全依赖怀县,温县、平皋、四方坞堡都可以给伪汉大军运粮。若祖阳打算截断他与怀县之间的联系,那便大错特错。
若此时以偏师绕行,围堵修武、武德二城,那便反过来可断掉祖阳的粮道。
刘粲明显犹豫了一分,显得举棋不定。
这时,旁边其他幕僚则纷纷看到了这个“举棋不定”,连忙献策,“大王不可,祖阳必已留兵守卫两城,为保其后路也。兵势已散。我军正可与其决战。”
“不错大王,若我军亦分兵力,安知祖阳不会以骑兵各个袭破?”
“大王,此时仍该决战。我军势强,敌军势弱,焉有以强避弱之理?”
游子远看着众口一词后知后觉,这才醒得自己是犯了众怒。否则,这些营中幕僚们也不至于逢己便反。他心下忧虑,但想了想到底没再开口。
其实本心里,他也觉得决战亦是无妨。并州军一眼即可望见,无非这么点人力而已。己方兵力三倍于敌,决战并无不可。
只是,祖阳突袭三城,势头正劲,却反倒早早落营下寨,让他私觉得有些不安。可到底,也只是自己的一些不安而已。
此时,是该稍稍藏拙了。游子远冲着刘粲行了一礼,按住马缰,不再多言。
刘粲见游子远未再出言反对,下定决心。他倒是没有被冲昏头脑,而是命令队伍下寨修整,此时他的队伍赶路更甚,自需休整。
翌日,刘粲下令大军出战,开始向祖阳逼近。三万大军拉成长近五里的硕大线阵,动地而来。同时刘粲对全军下达赏格,有擒杀祖阳者,赏千金、封侯爵!
并州军营垒之外,喧嚣、呼喝声不绝于耳。
刘演向祖阳谏言:“将军,敌军虽众,可兵力不精。除刘粲本部外,其余两万多人马多是坞堡私兵,甲胄都不齐全。
“此时我军直出敌阵中军,破刘粲一股,则敌之两翼将不战而溃。”
潘良也自请战道:“将军,敌军看似势大,可并无我军精锐。可堪一战!”
倒也并非是两人轻敌,这多半年时间下来,随着新的并州军组建、演训、编练,他们自是能看到现在的并州军与曾经的队伍有何不同。
祖阳确实下了大力气,每日里着人教授每个兵士识字、听课。每日里更是不断纠察内务,演练队列队形,简直不厌其烦。进步者有赏,落后者需罚。
开始时,刘演、潘良等人多以为这些都是无用之功。可随着天长日久,他们肉眼可见并州军发生着变化,从精神风貌到战力提升,不一而足。
识字便可有知,能让兵士知左右、知进退、明旗鼓、懂号令。要知道,曾经晋军一队二百人,除了队主、副队之外,几乎无人可识得鼓号旗令。
一支兵马精锐与否也在于此。
精锐除了甲胄更精、武艺更强外,关键在于队伍指挥自若、如臂使指。一声令下,每一个兵士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,明白自己的作用,检校自己的兵器战具。
否则,每次调整都需要队主等人不断纠错,几乎人人都有纰漏,何谈临机应变?此时,并州军便是新入伍的府兵也已学会“拼音”,已识得数十个字。
对比之下,即便兵士们个人武艺未必了得,可整体战力却已远非寻常可比。
更关键的是队列演训,齐步行进、转向行进、跑步前进,看似是些与战力提升关系不大的花架子。可对于结阵移动,阵列交锋关系重大。
过往步卒交锋时,方阵多是乱糟糟的一团,大致分清前后排列、次序便已足够。可现在,并州军行进步伐趋向一致,因此可快、可慢,阵列整齐,同进同退。
放眼全阵、全军、全战,这一“标准”意义重大,战力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。
也正因此,即便军力落后,军势为弱,可军中将领却多在请战、求战。这是并州军战力提升后,带给他们的十足底气。这一战,府兵才是主力。
谁还不想破敌立功?
右武卫、虎步军冬日的嘉奖早已传遍并地,龙骧军南下洛阳而回自然也得有无数大功奖赏。同是并地为兵,凭什么府兵就得排序在后?
兵催校,校催将,最后便都催到祖阳面前。
令狐盛凑到李矩身旁,小声嘀咕:“军心可用。”李矩点点头,却不置可否。他与令狐盛都是宿将,都算深谙兵法,自是能看出祖阳的意图所在。
果然,祖阳听罢几人的请战言论,只说了两个字予以回应。
“不许!”
深沟高垒之后,祖阳似又给并州军牢牢套上了一层枷锁,只是坚守营垒,听着伪汉大军在营外不断宣呼、叫骂、挑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