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21章：并州大军撼地来

　　怀县城外，旌旗猎猎。

　　并州军马连营数里，已将怀县南至平皋一带的道路彻底截断。大营中人马喧嚣，城头城下鼓角相闻。怀县是河内治所，也是河内储粮最为丰厚之地。

　　这里，可以算是刘粲的后路。并州军突然至此，已让太多人为之惊愕。

　　夜，军中大帐。

　　左卫军李矩、右卫军令狐盛、右武卫赵峰、龙鳞军丘林鞮，以及慕容孤、潘良、刘演、郭显等四军将领、军伯等齐聚祖阳帐下，战意俱都高昂。

　　这一次，并州大军可谓兴师动众。

　　除丘林鞮的龙鳞军只千骑规模外，左右卫都是三千余人的大军，右武卫同样三千却都是杂胡骑兵。满打满算，并州军此次出动万人，足足四千骑。

　　虽说之前也曾参与过更大规模的会战，可那时并州军多是偏师。唯独这一次，并州军首次过万出战，独挑大梁，尤其赵峰、丘林鞮两人更是激动莫名。

　　祖阳此时不急着说话，由众将领、参谋先行计议。

　　此时，说话的乃是令狐盛：“诚如先前兵部职方司规划，如今武德、修武二城袭破，我军至少已有后路。可既已分兵驻守，野战兵力多少有所降低。

　　“最好，还是以‘围魏救赵’之法，佯攻怀县，逼迫刘粲来救。我军于半路截击，争取将其击溃。如此一来，河湾坞之围自可解之。”

　　李矩摇头道：“然则，刘粲军粮并非只来自怀县。他大可强令诸坞堡为其供粮。若是敌军不撤，河湾坞迟迟不见援军，粮秣耗尽、内生变乱……

　　“我意，大军还是该径自南下，逼刘粲前来决战。”

　　赵峰思忖片刻，指着舆图道：“末将附议令狐公，河湾坞事小，怀县事大。伪汉并不知我军虚实，且我军连下两城，刘粲必是要忧怀县安危。

　　“此番突然南下，我军行动诡谲迅速，连游纶、张豺（王浚所封广平郡守）等人都不知底细，遑论伪汉。我军骑兵不少，大可四下截击伪汉斥候。

　　“刘粲不知我军虚实，为保怀县，必会北上。那时，我自可从容应对。”

　　丘林鞮四下看看，却是站在李矩一边，道：“末将附议李将军。河湾坞困守多时，消息近乎断绝。若我等迟迟不至，怕是河内民心尽丧。”

　　众人多是武人出身，都不会温情脉脉的互相谦让，一时间，帐中吵成一团。大军此番以行动迅捷为要旨，不可能从长再议，今夜必要有个决断。

　　祖阳安坐上首静静听着，好一会儿，他才拍拍手，示意众人安静。他环顾一圈，径自决断道：“此战，本就为救援而来，河内民心为要。

　　“我令！”众人尽皆肃然，赵峰、丘林鞮、郭显等人立刻挺身立正。其他将领此时也已习惯祖阳的规矩，有样学样，帐中登时一片整肃。

　　“明日四更造饭，鸡鸣启程。以右武卫为先锋，右卫、龙鳞两军为中军，左卫军目下并不整编，押运粮草辎重在后。留疑营于城外，大军南下邀战！”

　　帐中轰然应“唯！”，随后祖阳挥手，众将自散帐而去，各自准备。

　　两方计议都不能说错，但必须要有一个选择。祖阳从不做瞻前顾后之人。

　　这时，刘阏陋头忽然在外禀报。

　　入内后，他小声向祖阳说：“将军，那位荀娘子就在外面，等了你好些时间。”祖阳下意识想要召她入内，可犹豫片刻还是自己走了出去。

　　帐外，大旗前。

　　荀灌此时已换了身皂色戎服，正低头负手，来回在旗杆外踱着步子。这身衣裳乃是邵菱的，两人身材还是有些差异，荀灌穿着这身略显有些紧绷。

　　可也因此，将她身段勾勒得妥帖，便愈发显得她英姿飒爽。

　　祖阳走近，荀灌连忙凑到旁边，欲言又止。祖阳指了营中道路，两人并肩走着，他随口道：“安心便是，龙骧军是我麾下精锐之最，他们守得住。”

　　荀灌点点头，随后有些沉默。

　　时隔几年，再度相见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。他已是堂堂的镇北大将军，而自己需靠他的麾下荫庇逃生，此番亦需靠着他的援兵救援。

　　若非如此，怕是她们一家此时也会如流民般四散而逃，惶惶不可终日。

　　“谢谢”荀灌小声说着。祖阳摇头道：“该我向你道谢才对，若非你第一时间自河湾坞突围求援，我肯定没法拿到第一手消息。一步慢，步步慢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叹息道：“有时，仅差那一时半刻，天下战局却再也不同。”

　　荀灌望着他的侧脸，一时有些恍然。当年只觉得他也算厉害，见识不俗、智谋非浅。可到底比不上现在执掌一州权柄，身居高位，气度非凡。

　　荀灌忽然想到什么，忍不住好奇问道：“对了，听说王骠骑先前派兵来攻常山。你已应付妥当？不会有什么后患吧？”

　　祖阳冲她笑笑，宽慰道：“安心，若非应付妥当，我怎敢舍去后路出兵。至于后患，他的存在就是后患。没办法，现在我还没法弄死他。”

　　祖阳脸色严肃，荀灌却抿抿嘴，只觉得祖阳是在说笑。

　　祖阳才来北地多久？经营并地才算多久？那王浚王骠骑经营幽州、河北多久？麾下战将、谋士、兵马、钱粮等等底蕴又有多少？比得了？

　　杀他？

　　荀灌只当祖阳是气话，她确不知祖阳是已动了杀心。这一次，为了接应云真的龙骧军，祖阳早已准备多时，只等着南边消息就要跨境南下。

　　若非是为了避免与王浚再起摩擦，他早早下广平、占邺城岂不更好？自邺城救河内，自然比自常山救河内更能来的及时、高效。

　　可是，偏在最关键的时候，王浚居然还是横插一脚。

　　就因为北地几郡士子、豪侠，多响应刘希、刘琨的征召前来投奔。他便彻底要和自己撕破脸面？竟是想趁洛阳被围的档口，尽起大军，强收常山国。

　　且这件事筹备隐蔽，军情司没能及时收到消息。

　　好在，祖阳与段疾陆眷、拓跋普根三人已然结义。在段疾陆眷互通消息之下让祖阳提前得了讯息。这才能让他早早应对，提前进行布局。

　　为此，他还是付出了不小代价。

　　被迫将新组建的左屯卫全军留守便不说了。自己又欠了拓跋普根一个人情，央他带兵南下，在飞狐陉口作势为援。

　　表面上，祖阳还要向王浚低头做小，表态以王浚马首是瞻这才告终。连哄带骗，费了好大力气，这才算让王浚暂时罢兵，他才得以率大军南下。

　　耽误了太多时间啊。也不知这些时间里，河湾坞有多少人会平白枉死。

　　想到这，祖阳便是一阵阵的意难平。

　　眼见祖阳越走越沉默，荀灌还是忍不住问道：“内个，明日大军要如何决断？是继续围攻怀县，还是南下救人？”她是懂兵事的，自是忧心祖阳选择。

　　祖阳收回思绪，对荀灌笑道：“安心，大军南下，逼刘粲决战。”

　　“呼——”荀灌长长舒了口气，右手白生生的小拳头在胸前画了好几个圈。她心中数块大石凭空悬着，到此时至少有一块能平稳落地。

　　一时没忍住，荀灌雀跃的跳了一下，尽显娇憨。

　　祖阳看着她下意识摸摸鼻子，一时又把心头的想法按了回去。现在，自己一个正妻、三个侧室、一个下妻、两个妾，他怎么去跟荀灌张这个口？

　　现在这个配置，就已经让不少人私下蛐蛐他好色成性、不遵礼法。

　　不过，还是那个道理——这年代，联姻是最快的关系建立方式。

　　荀灌突围至此，除了带来河内的情报和求援消息外，也带来龙骧军自洛阳捞出来的一系列成果。十一家士族，加上年轻子弟，足足五六十人的人才团。

　　祖阳很是欣慰于云真的成果，但随后他便发现这些名单中存在的异常。

　　这里面，与刘琨有关联的人未免太多了些。

　　卢志乃是刘琨连襟，崔悦乃是刘琨内侄，刘暾与刘琨同是汉裔刘氏……这个名单确实网罗不少人才，可未免太过巧合了些。

　　即便大晋的诸多世家、贵族互相联姻，关系四通八达。可这个清单里的人物关系无疑是有些过于集中。细细品下来，几乎是围着刘琨画了张网。

　　荀灌只知道龙骧军有一个要带走的名单，但毕竟当时她还不是自己人，不清楚这名单来自何处。想要知道，只能等见到云真再问。

　　当然，祖阳心里已隐隐有了些猜测，只是现在还不好定论。

　　很自然的，这就给祖阳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。

　　现在，刘琨在祖阳搭建的政治框架内还算安稳，祖阳也可以容忍他适度扩展些影响和势力，以求与他麾下其人出身、地望、姻亲等关系的人进行制衡。

　　但是，若这批大晋朝廷网罗来的精华人物到了并州，祖阳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。可这么大一批人全与刘琨沾亲带故，原本的政治平衡就要被打破了。

　　毕竟，刘琨本就经营并地许久，温、郭、莫、王等士族都与他沾亲带故。

　　一旦这些人再帮刘琨张势……

　　所以，这群人里，荀崧的出现明显有些异常。但是，却也给祖阳多一点回旋余地。

　　荀崧乃是侍中、中护军，地位超然，位次也高。若能与他联姻，自可对自己地位多有巩固，壮大自己的势力圈。

　　只不过……

　　看着眼前可盐可甜的威武少女，祖阳确实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。

　　怎么说话？问她愿不愿意给自己做妾？

　　这时，荀灌突然冲他笑了笑，走到他面前倒退着行进。似是心头大事落地，她稍稍开朗了不少，打趣道：“小徒弟，你这些时日箭术可有长进？”

　　祖阳嘴角抽了抽，他差点忘记，两人还有个“师徒”关系在。

　　黎明时分，并州大军留疑营在怀县，大军尽数南下，直扑河湾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