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20章:柳暗花明又一村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7,700 字
四月底,河湾坞。
厮杀声自远处坞墙隐约传来,时密时疏,如同钝刀割肉一般,反复刮擦着坞堡内每一根紧绷的神经。伪汉重新攻城,已然十日。
坞堡深处,稍显齐整的院落内,十一家士族、官员的家主与成年男丁被悄然聚集于此。他们都是龙骧军自洛阳“请”来的,此时多是闲居于堡内。
众人以中护军荀崧、尚书卢志为首,聚集在他们周围,隐隐凑成了一圈。宽袍博带,少长咸集,竟恍如昔日朝廷一点微缩的残影。
卢志当先开口,声音低沉,在压抑的寂静中格外清晰:“诸位,想来,各家都已缺粮吧?”众人目光闪烁,不甚自在的对视一瞬,随即又迅速垂下。
一张张原本养尊处优的面孔,此刻俱是灰败的菜色,眼窝深陷,颧骨突兀。近一个月的围困,交战愈频,每日发给他们这些闲人的粮食越来越少。
短暂的沉默后,卢志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:“现在,伪汉攻城日紧,粮路断绝,情形如何,不必卢某赘言。诸位心中有何想法,不妨都说说。”
有人试图维持体面,装傻充愣地询问:“不知,尚书请我等说些什么?”
卫璪靠着屋壁,微微佝偻。这段时日,他本就不多的口粮大半分给母亲,自己吃得极少,此刻脸颊凹陷,气息微弱,仅存的气力也化作尖刻的不耐烦。
“呵,说什么?”他猛地抬眼,声音干涩却异常直白:“内无粮草,外无援兵。这河湾坞,不过是又一处洛阳。城破,早晚之事!还能说什么?”
话语如冰水倾泻,院中的空气瞬间冻结,寒意刺骨。众人脸色更加灰败,无人应声,只余远处城头的厮杀声,不断敲打在每个人心头。
场面一时僵冷,连风吹过院中枯树的声音都显得刺耳。
卢志之子卢谌见此,起身清了清沙哑的喉咙,试图凝聚一点气氛:“诸公,我等皆为大晋官属子弟,共历国难,此刻更当同舟共济,一体同心。
“是战?是和?总要拿出个章程来。
“若是战,那我等便该竭尽全力襄助龙骧军、郭太守等诸将士守城,同生共死。若是和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也并未遮掩。
“也该早做绸缪,多方游说,定个机宜,以求保全宗族性命、延续血脉。”他虽未明言,但“和”字在此时此地的分量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
那便是打开坞门,向伪汉刘粲屈膝请降,无非换了个字眼罢了。
清河崔氏的崔悦左右看看,脸上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矜持。他迟疑着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无力感。
“卢生所言自是正理。然则,我等身边不过些许部曲、家人,即便聚拢亦不过百余人,既无兵甲护身,器械也早已被郭太守收缴入库。
“便是商量出个章程,又能如何?”他摊开双手,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。
卢志闻言,稀疏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,眼底掠过一丝愠怒与嗔怪。他与崔悦算得沾亲——卢志夫人是御史中丞崔参之女,崔悦得唤卢志一声姨夫。
崔悦这番话,明眼人自都想得明白。表面是推脱无力,实则话里话外,早已存了夺门献城、投降伪汉以图苟活的心思。
否则,他若真心想要助守,兵甲器械向郭默索要,对方焉能不给?
这时,沉默的荀崧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者的沉稳,瞬间压下了场中浮动的躁意:“荀某不与诸位兜圈子。我意已决——
“襄助守军!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语带悲愤,“一则,我等皆是大晋臣属,食君之禄,当忠君之事!洛阳惨遭屠戮,你我同僚百姓惨死,君上北狩,此乃国仇家恨!
“若我等今日就此降敌,有何面目苟活于天地之间,只为受世人唾弃?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显凝重,“二则,此间事,并非毫无希望。
“小女荀灌,已于月前舍命向北突围求援。镇北大将军祖公正屯驻常山国。若她突围成功,援兵必至!我等只需坚守待援,生机便在前方!”
话虽如此,可众人心中都如擂鼓。入河湾坞已近一月,援兵杳无音讯,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,在日复一日的围困与饥饿中,正悄然黯淡。
若非如此,卢志等人也不会仓促召集这次聚会。
众人心中实则早已在各自盘算。伪汉凶残,若是坚守,能坚持到几何?可若是投降,苦县惨剧、洛阳血洗皆都殷鉴不远,谁能保证投降后便得幸理?
况且,荀崧已搬出“大义”与“援兵”两事,此时再言及“请降”自不合适,也太过难堪。士族的脸面,在生死关头,依然是一层无形的枷锁。
于是,话题被强行扭转到“如何坚守”之上。
有人提议趁夜斫营,烧其辎重,乱其军心;有人建议组织死士,驾轻舟顺大河而下,火攻伪汉停泊在河湾外的船队;
更有人提出行诈降之计,诱刘粲入城或近前,再伏兵骤起,袭杀此獠……一时间,厅堂内似乎又有了几分“运筹帷幄”的气氛。
每个策略初听起来,似乎都很可行。然而,再一细细计较,又多有纰漏。
趁夜偷袭需对方立足未稳、防御松懈之时,如今伪汉军深沟高垒,岂是轻易能得手的?大河之上,伪汉巡逻船只穿梭不息,守备森严,轻舟如何靠近?
即便靠近点燃,风向水流稍有不顺,便是自投罗网。至于诈降袭杀……便不说了,只一个问题便让众人息了此议——谁去?
场面复又陷入僵局。卢志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片刻,最终落在一直未多言语的司隶校尉刘暾身上。他拱手问道:“刘公,您老成谋国,见识广博。
“值此危局,还望不吝赐教。”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刘暾。这位前朝司隶校尉,年逾五旬,形容清癯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,对着卢志和众人还了一礼。
随后,他先是谦虚一番,随后声音平稳道:“老朽与荀公意见相合,都以为当固守待援。龙骧军乃并州强兵,战力强横;
“北宫将军乃凉州猛将,威名赫赫;魏扬威(魏浚)、郭太守都是知兵之人,亦非等闲。有他们在此,依托坞堡地利,未必不能坚守到援军抵达。”
老生常谈。
一时间,众人脸上难掩失望。
然而,刘暾话锋陡然一转:“但是,我等士人,也并非全然无用武之地。北宫、魏、郭、云等四将固然勇烈,可他们出身大多微末。
“宦海浮沉之深、庙堂机变之巧、人心鬼蜮之诡……呵呵,囿于见识,他们未必如我等心思电转。有些谋划,恰只能我等给出,襄助彼等。”
众人一时都来了些兴趣,等待他的下文。
刘暾捋了捋胡须,倏地转向崔悦:“听闻,崔生最擅篆刻?”
这一问很是突兀,让众人皆是一怔,俱都下意识地互相对视。崔悦本人更是愕然。篆刻?这等风雅技艺,于眼下刀兵相见的危局有何用处?
可就在这短暂的错愕之后,崔悦猛地一拍额头,眼中骤然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彩,失声道:“妙啊!刘公是说……”
他瞬间领悟了刘暾的弦外之音,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!
卢志、荀崧以及厅中几位心思最活络的士族家主,也几乎在同时反应过来!不错!他们这些人,论冲锋陷阵、斩将夺旗,自然远不及那些行伍悍将。
但论揣摩人心、操弄权术、纵横捭阖、论政诛心以及种种附庸风雅的技艺,这恰恰是他们浸淫多年、赖以在洛阳朝堂立足的看家本领!
此刻被刘暾一言点醒,如同尘封的利刃骤然出鞘!
“是了!是了!”卢志眼中精光闪烁,思路瞬间贯通,“彼所求者,不过功勋、名器!尤其是那最重之器……”
“伪汉僭越,最缺的便是这‘天命所归’的象征!”另一人立刻接口。
“刘粲其人,野心勃勃,岂能抗拒此等诱惑?”
众人七嘴八舌,先前沉重的绝望氛围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激动、算计与一丝铤而走险的亢奋。
他们围拢在刘暾和卢志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却快得惊人。一个个精妙的细节被提出、推敲、完善。如何措辞?如何布局?如何取信?如何自保?
很快,一个大胆而缜密的计划,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下,迅速成型。
坞堡内,另一处简陋的议事厅,气氛同样凝重得化不开。
郭默、云真、北宫纯、魏浚四人围着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案坐定,面色俱都疲惫而严峻。郭默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案上粗糙的舆图。
他声音沙哑道:“今日攻城,虽再次击退,但儿郎们……已近极限。刘粲那厮,显然又变了策略!他不再强攻,而是每日连番擂鼓叫阵,九假一真。
“虚虚实实,疲兵之术!逼得我们时时戒备,片刻不得松懈!粮!关键是粮!现在吃着掺着草根树皮熬成的稀汤吊命,如何有力气挽弓挥刀?
“这般耗下去,不需他破城,我们自己就先饿死、累垮了!”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,震得油灯猛地一跳。
魏浚忧心忡忡地接道:“是啊,魏某手下那些兵卒,本就多为流民聚拢,军心早已浮动。再这样下去……哗变只在旦夕之间!”
北宫纯沉默着,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着腰间的环首刀柄,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紧绷的肌肉线条透露出他内心的焦灼。
骑兵战力强横,却也最耗粮草马料。他的麾下,此刻反成了沉重负担。
云真眉头紧锁,目光在油灯光晕中显得深邃。他心中更是焦虑。常山国被王浚大军压境、祖阳可能分身乏术,这等绝密消息,如同巨石压在他心头。
他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
一旦消息泄露,这坞堡内本脆弱的人心士气,瞬间就会崩塌。
“不能再等了!”郭默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,“诸位,郭某思之再三,唯有一计或可暂缓燃眉之急!”
“哦?太守有何良策?”云真精神一振,连忙问道。
郭默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道:“诈降!”
“诈降?”魏浚失笑摇头,“刘粲岂是易于之辈?如何取信于他?”
郭默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他眼底深处是无尽的沉痛,夹杂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:“我有两个儿子,郭律、郭韵。可送去敌营,作为人质!”
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,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。
魏浚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忍。北宫纯攥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目光锐利如刀。云真心头剧震,根根汗毛站立。
郭默确实太狠厉了些。
此计若成,郭默的两个儿子留在敌营几乎必死无疑;若不成,则也是白白葬送骨肉。这等心性,确非常人可以相比拟。怪不得河内沦陷,唯他在坚持。
也幸好,郭默是自己人。
云真喉咙发干,艰难地开口:“或,可再想想其他办法?”见郭默摇头,他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无力感,明知希望渺茫,却仍想劝阻这份沉重的牺牲。
或许,公子在此的话,会有办法吧?
然而,此时只能靠自己。环顾眼前困局,他搜肠刮肚,竟也想不出任何比这更有效的办法。军中无粮,谈何坚守?便是饿也会活活把人饿死的。
气氛压抑,似黑云滴雨。就在这时,厅外传来了卫兵的通传声:“禀太守!卢尚书、刘司隶、荀中护三人联袂求见,言道有要事相商!”
郭默正沉浸在的沉重中,闻言眉头紧锁,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不耐与轻视。这些养尊处优的士族,除了空谈误国、争权夺利,能有什么解困的良策?
无非是些纸上谈兵、隔靴搔痒的玩意儿。
“请他们进来。”云真却抢先一步应道,声音果断。云真迎上他的目光,低声解释道:“太守,此皆昔日洛阳朱紫,位列中枢,眼界谋略非我等可比。
“值此绝境,多听一言,或许便多一线生机。”他心中隐隐存着一丝期望,或许这些深谙权谋之道的士人,真能想出什么好办法?
不论如何,总能多一份智力。
郭默虽不以为然,但见云真坚持,便也勉强按下心中烦闷,点头应允。
很快,卢志、刘暾、荀崧三人被引入这简陋的军议之所。众人简单见礼后,荀崧开门见山,没有多费唇舌寒暄费时,直接指向刘暾。
“诸公,刘司隶有一计策,或可暂解粮草之困,使坞堡聊做拖延。”
“哦?”郭默心中冷笑摇头,面上却只是沉着脸,耐着性子问:“不知,计将安出?郭某洗耳恭听。”他压根不信这群人能有什么妙计。
刘暾并未立即答话,而是目光平静地看向卢志。卢志会意,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极其郑重地取出一方素白色细绢帛,折叠的极为整齐。
他动作缓慢,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,在众人疑惑、不耐、甚至带着些许嘲弄的目光注视下,将绢帛一层层展开,平铺在粗糙的木案之上。
绢帛本身并无特殊,只是上好的细绢。但当那素白的绢面上,一方朱红印文显得无比刺眼,当它完全展露在跳跃的油灯光下时——
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!”
八个鸟虫篆文,赫然入目!
“啊——!”北宫纯与魏浚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。北宫纯两度洛阳勤王、征战半生,魏浚也曾官居度支校尉,岂能不识此物?
“传国玉玺?!”两人异口同声,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。云真、郭默也俱都心神巨震,一时间看着八个大字呆愣当场,难以言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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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湾坞外,连绵敌营中央,刘粲大帐。
“传国玉玺!?”
刘粲猛地从胡床上弹坐而起,正自把玩的短匕当啷一声掉在地上,他也浑然不觉。劈手夺过绢帛,他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粗暴。
素绢展开,那方鲜红刺目的印文瞬间攫住了他全部心神!
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!”
八个鸟虫篆字,如同八条活过来的赤龙,在他眼前张牙舞爪。刘粲的瞳孔骤然收缩,随即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光芒。
他失声大叫,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:“传国玉玺?!这真是传国玉玺的印文?!你们谁人见过,快来认一认!”
帐中,诸多幕僚面面相觑。原本,庞淳曾为上党太守,该是见过的。
可惜……这话就不能提。
无人答对,刘粲似也不太在意。他捧着绢帛的手指微微发抖,凑到帐口借着天光,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方印文。
篆刻线条古朴流畅,布局庄重威严,朱砂印色沉厚…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与他所知所闻的传国玉玺印文特征别无二致!
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,让他脸颊涨红,心跳如鼓。洛阳被破,始安王刘曜立下不世之功,掳走晋帝,威震天下。
他刘粲却因提前回朝,与此大功失之交臂。
他心中焉能无憾?焉能无妒?
若能在此时此地,获得这象征着天命正统的传国玉玺……这功劳,将是无可比拟的政治资本!然而,狂喜之后,一丝疑虑如同冰蛇,也悄然爬上心头。
他盯着帛书上的内容,来回翻阅,随即陷入沉思。
卢志等人声称玉玺在他们手中,愿以此换取喘息之机,并说服郭默归降。条件是刘粲允许坞堡用财帛珠宝向他“购买”粮食,并暂停攻势。
看起来倒是没什么诡诈,可问题在于——玉玺怎么会落入他们手中?
刘粲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。
“速召游子远及诸幕僚等,前来议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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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假的。”刘暾的声音在简陋的厅堂中响起,平静无波。却如同惊雷一般,将几人从巨大的震惊中唤醒,也戳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神圣光环。
他看着对面三位将领眼中的难以置信,坦然道:“真玉玺此刻,要么在平阳伪汉宫中,要么仍在刘曜身上。我等岂能得之?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,“但刘粲不知道。或者说,他不确定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不敢赌!”
刘暾随手拾起细绢,远不如卢志尊重,打量着篆文,自信道:“诸位将军当知,刘粲与刘曜并非子弟,乃是叔侄。且刘曜乃是刘渊收养,并非亲子。
“刘曜与刘聪亲厚,与刘粲却未必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继续分析道:“三月底洛阳告破,刘曜焚洛阳北渡黄河。如今已是四月底,整整一个月过去。”
刘暾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嘲讽,“刘曜大军就是爬,也已爬过黄河。可是,为何没有一兵一卒至此,襄助刘粲攻打这小小的河湾坞?
“是刘曜推拒不来?还是刘粲推拒不让刘曜来?依老夫看,多半是后者!刘粲不愿再让刘曜分润功劳,他想独自攻破坞堡。
“独占此功,他多少能以此增加些威望。毕竟,他是想当太子的。”
刘暾指着绢帛上的印文,斩钉截铁:“所以,刘粲必不愿错过这‘传国玉玺’。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是真的,他也绝不敢错过!
“我等只需投其所欲,示之以弱,以玉玺为饵,就可以诱其暂缓攻城,允我‘买粮’喘息。到底,帛书末尾写得明白——”刘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
“若其不答应,我等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,先毁此‘玉玺’!
“刘粲投鼠忌器,必会应允!”
郭默、云真几人眼前登时一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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堡外,刘粲军帐。
“大王,此事当有蹊跷!”
游子远的声音带着谨慎的质疑,打破了帐内因“玉玺”而起的短暂狂热。
他仔细审视着绢帛上的印文,眉头紧锁:“传国玉玺乃一朝正统所系,晋帝被始安王掳走,玉玺必然在始安王手中。怎可能流落到这河湾坞中?”
这时,另一个幕僚忽然开口,摇头道:“游公,俗话说‘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’据鹰扬卫所言,洛阳陷落前,确有一支外军在洛阳劫掠。
“他们袭破金墉城,还劫走了惠皇后及公主。若说玉玺随之流落在外,岂不正有几分可能。如今看,那兵马八成便是祖阳麾下的龙骧军。”
“岂有此理?”游子远摇头不止,“那惠皇后早已被人幽禁,传国玉玺这等物件岂会随她在什么金墉城?大王,此必诈也!”
“先生所言,确有道理。”另一位幕僚瞥了刘粲一眼,见他面露迟疑,心中大定,连忙道:“然则,此物关系太过重大,万一呢?
“卢志、荀崧皆为大晋重臣,他们以玉玺求生,也并非绝无可能……”
一时间,帐中诸人纷纷与游子远唱起反调,都在强调着“万一”。
然而,正是这“万一”二字,精准地戳中了刘粲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。是啊,万一呢?万一是真的呢?这“万一”的诱惑太大了,让他如何能够抗拒?
况且,现在优势尽在掌握,便是卖给河湾坞些许粮草又有何不可?所得财帛,还可以分给诸坞堡主,借以笼络人心,安稳人情。
错了,不过再耽搁些时日。北面情报已来,祖阳、王浚两个最大的晋臣僚属此时正在争夺常山,早已无暇南顾。
对了,这可是泼天的功劳,未必弱过攻下洛阳。
毕竟那是传国玉玺……
毕竟,优势在我!
权衡利弊之下,刘粲眼中贪婪的光芒最终压过疑虑。
“嗯,游公之言虽有理,然此物乃社稷重器,不可不察。传令!”他声音转厉,“暂停攻城!遣使入坞堡!
“告诉卢志、荀崧,本王允其所请!可以财帛珠宝,向我军购买粮草!但……”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,“所售粮草数量,由本王定夺!”
说着,他看向游子远,宽慰似的笑道。
“游公放心,孤岂会自毁胜机?所卖粮食,顶多够他们勉强吊命,多一升也没有!且让他们尽快说服郭默,献上降表。本王要看到他们的‘诚意’!”
话已说到这个份上,游子远自然不好争辩,低头应下。
刘粲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另,即刻飞马传书始安王。询问其在洛阳所得玉玺详情,令其务必据实以报!
“呵,若此事为真,还则罢了。若为假。”刘粲轻轻抛了抛手中匕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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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粲的“仁慈”如约而至,攻势暂停。
河湾坞以十余箱凑出的金银珠宝、珍玩钱帛,换回了为数不多的、粗糙发黑的杂粮。数量之少,仅够堡内军民堪堪吊命,却也是此时难得的救命粮。
这批粮食,大约可让坞堡再撑一旬。
郭默得粮之后立刻开始整修防备,加固工事、整备军械。当看到郭默如此动作,且迟迟未能得到降表后,刘粲已经发觉其中有所不对。
可是,他还抱着万一的希望,始终都在等待着刘曜的回信。
恰是一旬之后,那封信姗姗来迟。
一声暴怒的咆哮,震得刘粲整个大帐嗡嗡作响。
刘粲脸色铁青,额头青筋暴跳,死死攥着手中那份刚刚送达的回书。刘粲忽然笑了起来,看着远处坞堡嘀咕道:“当我三岁稚童邪?”
“传令!集结全军!明日拂晓,给孤强攻河湾坞!
“破城之后,鸡犬不留!”
然而,就在刘粲怒火冲天,准备下达总攻命令的当口,一名斥候飞驰至帐外,大声禀报:“大王,武德急报!前日有一晋军自北而来。
“他们以突骑夺门,袭破武德城,杀守令,夺城中粮秣辎重。”
很快,又有一斥候飞马而来,至帐外禀报:“大王,汲郡急报!三日前,有晋军自北而来,以间人谍子伏杀守令,骗夺城门,袭破修武城!”
而这还没完,很快又有斥候飞马来报:“大王!怀县急报!有晋军自北而来,烟尘蔽日,不知规模。目下,此军已兵围怀县城,怀县守将派人求援!”
“什么?!”
急报接二连三,让人目不暇接。刘粲深深吸了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回头恨恨看了一眼河湾坞,却知道自己暂时已失去攻城机会。
一旬时间,敌方从哪里请来了援兵?
祖阳、王浚在北方分出了胜负?亦或许,是冀州、并州哪个郡国昏了头?
修武在汲郡与河内边界,卡在官道要冲。武德在沁水下游,夏日水涨,自此逆流可截击怀县。来人兵贵神速、下手又快又狠,破二城,围怀县,着实厉害。
他深深呼吸几口,语气转为平静,对斥候寻问道:
“来将打的什么旗号?”
“回大王,牙旗大纛上书‘镇北大将军祖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