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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22 节

第0419章:山重水复疑无路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77 字

  夜,呼喝声、嘈杂声突兀响起,脚步纷乱,惊破本就不算安稳的梦境。

  羊献容霍然起身,冷汗涔涔。

  一刹间,她似回到当年洛阳纷乱、张方逼宫的时候。眼前箭矢乱飞、刀刃乱砍,俱都毫无避讳的向着自己扎来,生死命悬一线。

  而被称作“皇帝”的丈夫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,只知无意义的怪叫逃跑。

  好在,终究只是一个梦。

  她视线中出现了尚且熟睡的女儿,出现了破败的茅屋和身上麻布编套的薄被。她已离开洛阳,她已脱离险境。洛阳已经沦陷,但她母女已然逃生。

  想到这,她忽而又摇摇头,露出一丝苦笑。

  离开洛阳是真,可“脱离险境”为时尚早。

  现在,她们还在孤堡围城之中。

  她蹑手蹑脚起身,悄悄掀开窗板的缝隙。北方民间少有窗纸,多是用木板做窗板,白日将板子掀起以来透光。她透过缝隙去看,发现院外火把纷乱。

  总之已睡不着,羊献容干脆悄声披了衣裳出门。

  此时尚是黎明时分,四月的早间仍旧很冷,启明星高挂,天似穹庐。简陋的农家小院只左右两间房,推开门,她便看到王惠风那略显清冷的容颜。

  “外边,怎么了?”

  “不知,我刚使六出去打探。”

  两句话,两女间便不知再说些什么。被困在河湾坞已有半个多月,这些日子她们朝夕相处,已不再因无话而尴尬。只是,耳中听到的不幸越来越多。

  有伤兵因伤不治的,有船队被伪汉临河截击的,有突围队伍铩羽而归的……当然,最大的噩耗无疑是洛阳沦陷,宫室被焚,还有洛北那座京观。

  皇帝北狩了啊……

  听到这等惨剧后,整个士族队伍都为之沮丧了许久。随后,却又都开始暗自庆幸。不论当初是否情愿,至少现在他们都逃过一劫。

  没有跟着裴妃一道送死,没有留在洛阳平白等死,还有什么可说的呢?

  尤其是中护军荀崧,这些日子已有多次在哭自己女儿。直言实是自家女儿救下了一家老小,让他们逃脱大难。可惜危局连绵,现在她却生死不知。

  这人啊,总是相信“眼见为实”。

  故而,只有在失去的时候,才会懂得珍惜。

  两女并肩出门,不约而同都抱着膀子,听着外界的纷纷扰扰,看着头顶星河璀璨,一时无言。好半晌,六出小跑着回到院落,脸色有些苍白。

  王惠风赶忙询问缘由,六出却是足足在原地缓了好一阵,这才能开口对话。她看看自家娘子,又看皇后,带着颤音道:“郭太守,杀了自家娘子。”

  嗯?

  两女面面相觑,羊献容忍不住追问: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郭太守因何杀妻?便是杀妻,怎又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来?”

  刚刚那声音,怕是半个坞堡都能耳闻。郭默是发了什么疯?

  若非是六出探听消息,她差点以为是伪汉发兵开始攻城。

  六出吞了吞口水,随后带着些许害怕,道:“婢子是听旁人说的,说郭太守的妻舅,功曹陆嘉,担心妹妹挨饿。偷偷挪用官米三石,私自送给妹妹。”

  这事并不让人意外。

  事实上,被围城半月有余,粮食的配给已然愈发稀少。即便他们这些士族贵人,开始还能得些优待,现在每日里也多吃不饱,常有人在抱怨。

  人总会自己想办法的,不算什么新鲜事。

  可是……

  王惠风追问道:“就如此,那郭太守就要杀妻?”那未免太过严酷了些。

  六出摇头道:“非是如此,乃是太守认为陆嘉乱法,本是要杀陆嘉明正典刑的。可一个时辰前得知,陆嘉缀出城头,投了伪汉刘粲。于是……”

  羊献容听得心焦,赶忙催促问道:“于是怎地?”

  六出还有些害怕道:“于是,郭太守亲自持弓,射杀妻子于坞堡门口。”

  羊献容、王惠风对视一眼,齐齐一凛。

  好狠辣的丈夫。如此,事情便倒是说得通。郭默此举,是要向众人宣示其不存私心。只是其人行事还是显得过于酷烈了些。

  到底,一日夫妻百日恩啊。

  两人相顾感慨,各自都想起了些心事。六出在耳畔叽叽喳喳说着当时场景,显然吓得够呛。眼见天际泛白,她招呼道:“娘子,先用饭吧。”

  说着,她自檐下陶罐中取出一小袋米粮,道:“这是咱们今日的饭食。”羊献容本打算回去,可这一瞥下突然便是一愣,下意识道:“怎这么多!?”

  “嗯?多么?”王惠风不解,看着六出手中的粮袋,蹙眉道:“这已没有多少吧?最多也就一斗而已,却要我们两人吃上一天,根本吃不饱的。”

  羊献容默不作声走到另一侧,拿出她们母女分到的粮食过来。一对比,差距登时显现。她手中那一袋米,顶多只有七八升而已。

  王惠风默然一阵,深深吸了口气。

  “六出,今日,且请钟幢主过来一趟吧,我与他说明白。”

  “哦……”六出有些不情不愿的应下,她倒是还想再晚些的。

  巳时左右,大腿还受着伤的钟延宗拄着棍子,屁颠颠的跑到小院门口。他没进院,只是隔着柴扉看向里面,喜滋滋道:“可还能吃的饱?”

  王惠风上下打量,在他伤腿上停了好一会儿,秀眉微蹙,“你,别再多给我们分粮了。今日为了些许粮食,郭太守已杀了妻子,你手脚若不干净……”

  “呸!”钟延宗冲旁边啐了一口,有些不满道:“老子行得正、坐得直!谁手脚不干净?给你的粮,那是老子从牙缝中省出来的,清清白白。”

  王惠风憋住笑,忍得有些辛苦。

  这家伙,说起话来还是这般粗俗。什么叫从“牙缝中”省下的?

  可旋即,她便摇头道:“便是你省下的也不该给我们,你伤还没好,更需多吃多补。我这里只两个女子,也不需我们劳心劳力,不需……”

  “就这事?”钟延宗抠抠耳朵,不耐摆手道:“老子愿给,你管不着。”

  “钟延宗!”王惠风有些生气,可话到嘴边还是软了下来。她斟酌着语句,不知为何,一时竟有些怕伤到这个满脸虬髯的糙汉子。

  “你我非亲非故,今后……也不会有什么关联。你顾好自己便是。”

  钟延宗不太高兴,回头左右看看,见没旁人便大咧咧对王惠风道:“嘿,什么叫没有关联?你信不信,我将来必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。

  “到时候,我央我家将军和夫人做媒,必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!”

  这一次,王惠风没能忍住,“扑哧”一声,很没形象的笑出声来,用手掌尽力遮掩着。好一会儿,她摇着头,语气恢复清冷:“你可知我身份?”

  不等钟延宗回答,王惠风便忽而叹息,道:“我亡夫乃是愍太子,我父乃是当朝太尉……不提他们,只提门第,我琅琊王家乃是海内高门。”

  说到这里,王惠风忽然有些落寞,道:“别做梦了,顾好自己再说。”说着,亦不等钟延宗回答,她自顾自转身,带着孝带轻扬,向屋里走去。

  钟延宗在她背后嚷嚷道:“你这女子,不信便等着!等你过门那天!”

  王惠风摇摇头,加快了脚步。她对钟延宗并不讨厌,相反此时已有些好感,可要说男女之情必是不可能的。一介幢主,如何能成什么“大将军”?

  所有妄念,早早都掐断为好。

  免得他一心痴痴,最后变成战场中的孤魂野鬼。

  钟延宗看着王惠风款款远去,有心想要再喊一句,可到底收住话头。他也不傻,自是知道王惠风所言所想所谓何来。不过,他心头却早已打定了主意。

  他记得有一次祖阳给他们上课时,曾说过一句俗语,他觉得非常带劲,时时都记在心里——“男儿只说三分话,留下七分打天下。”

  嚷嚷得人尽皆知又有何用?将来八抬大轿上门的时候再说!

  哼,愚蠢的女人,等着瞧!

  正转身时,王舒却已找了过来,一脸无奈数落道:“我就知道你在这,这条破腿不要了?五寸长的伤口,你现在就敢乱动?”

  钟延宗大咧咧笑着,上前攀住王舒肩膀,将伤腿一侧的重量都压了过去,“这不是料定您老要来找我么,有人扶着还怕个卵来?”

  王舒白了他一眼,叹气道:“赶紧走吧,将军又召咱们议事,动作快点。”“议事?”钟延宗有些奇怪,“伪汉要攻城了不成?”

  王舒欲言又止,只是连番催促。在他搀扶下,两人一刻钟后抵达营房。

  营房里,云真、陈七、郭武、许瑞、金羽等人都在,北宫纯、魏浚、郭默等人却不在此列。众人似就等着王舒、钟延宗,早已有些不耐烦。

  见他们进门,云真径自对钟延宗道:“且给你记十军棍,腿好了再打。”

  钟延宗龇牙咧嘴,却只是拱手道:“唯。”

  很快,两人坐下,云真冲着陈七抬抬下巴。陈七对众人道:“诸位,不是什么好消息,所以没通禀给外人知晓,先咱们内部通传一下。”

  听到这话,钟延宗心中一沉,不由得认真起来。

  顿了顿,陈七道:“邺城军情司的谍子给我秘密传了信,言及北面有些变动。王浚因祖将军等在常山招募人力,继而大怒。他已调兵,欲攻常山。”

  “干他娘!”钟延宗闻言登时恼火。

  这都什么时候了?那王浚还是堂堂骠骑大将军呢,分不清半点主次轻重?再说,只是招人,又未抢他地盘,怒个什么鬼?

  屋中几人都很气闷,一时间脏口不绝于耳。

  云真拍拍手,示意陈七继续:“前番代北之战,幽州吃了大亏。这口气,王浚怕是一直没咽下。此时,祖将军有刺史(刘琨)等人襄助,多有投奔者。

  “想来,怕是王浚越想越气,觉得诸郡叛他,故而才有此举。不过,如此一来,常山国是否还能分兵南下,便不好说了。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。”

  如此一说,钟延宗等人自也明白。

  常山国孤悬太行之外,交通仅靠井陉相接,其实并不便利。

  原本,常山国左卫军已然准备妥当,他们南下时,祖将军又率龙鳞军东出,命令狐将军的右卫军做好戒备,届时大军南下增援,兵力必是绰绰有余。

  可现在,若是幽州突然兴兵对付常山,这些兵力怕就不好轻动。

  常山向幽州一侧,一马平川,根本无险可守。

  新组建的左屯卫尚未形成战力,龙鳞军战力最为强横,恰可应付幽州突骑。如此,左卫军、右卫军怕也不好轻举妄动,毕竟不知幽州此来多少人马。

  这样一来……

  云真盖棺定论,“接下来,怕是我等还要再坚守些时日。”

  这确实不是个好消息。现在,整个河湾坞上上下下,包括那些士族女子,心中多有一个念头在撑着——盖因荀灌已经北去,寻常山国求援。

  众人都以为常山国的援兵很快就能抵近。

  如此,众人才能咬着牙,忍着饿,拼命坚持下来。

  若是援兵不到……

  众人迟疑踌躇的档口,门外忽然又传来禀报声。云真示意众人息声,自去门口探听消息。片刻后,他心事重重折返。郭武连忙追问情况。

  云真道:“陆嘉投降刘粲,郭太守也是措手不及。往日,本有个隐蔽小路能通平皋,可借城中人脉隐蔽运些粮来。结果,路被毁了。”

  “咚咚咚咚——”坞堡城头的鼓亦敲响,不断变得急促。

  云真等人自是听出了鼓中意思——伪汉重又开始攻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