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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21 节

第0418章:四面围城定阳谋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687 字

  庞淳甲胄残破,肩头胡乱缠缚的麻布被渗出的血渍染成深褐,他噗通跪倒,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,带起一小片浮尘。

  “末将无能!追击失利,折损儿郎过半!请大王治罪!”

  刘粲踞坐于主位,面色平静,把玩着一枚信令。他并未如庞淳预想般暴怒,那双狭长的凤目里,翻涌的先是审视,而后是冷静的评估。

  “细细讲来。”刘粲的声音不高,却压下了帐内细微的骚动,“从何处遇敌,敌势如何,尔等如何应对。孤要听的是实情,不是推诿。”

  庞淳闻言泛起一丝渺茫的希望,强自定神。他将鹰扬卫报讯、自己追击斥候、直至白日那场惨烈交战的经过,连同敌军悍勇,都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。

  末了,他强咽下喉头的苦涩,补充道:“末将本欲等坞堡兵到,收拢残部再追。不料郭默那厮突然出现,派了千余人马自东而来,接应那伙晋人东归。

  “彼时敌众我寡,前方地势渐次崎岖,林泽隐现,末将恐再中埋伏,不敢妄进,只得引残兵归报大王。”他压下心中懊悔,等待刘粲的判罚。

  此番贪功冒进,徒然折损了大批精锐突骑。经此一事,得功进位的机会自是没了,自己怕是要就此赋闲,彻底沦为庸人一个,再无前途可言。

  此刻,原本心头的野望、期盼俱都已消散殆尽,他整个人显得愈发颓丧。

  刘粲静静听着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,发出笃笃的微响。听罢,他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庞淳狼狈的身躯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
  “庞公是急于立功,心切了些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观你所言战法调度,并无错漏。祖阳麾下这支人马,确是劲旅,此番领教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  他语气平和,仿佛是在中立点评,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庞淳闻言,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似乎又摇曳了一下,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些许。

  刘粲与其父一样,俱以文武全才著称。仅这几句话,便足见其胸襟气度。

  或许,他还可以再得一次机会?

  然而,刘粲话锋骤然一转,声音瞬间冷冽:“然则,情虽可原,军法难容!”庞淳猛然抬头,面色惊异,刚刚松弛的肌肉瞬间僵硬冰冷。

  “孤给你的军令是什么?”刘粲的声音陡然拔高,手中信令陡然掷落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固守河阳桥,扼守要冲,截断北走之路!可你呢?

  “为贪一己之功,竟敢私自带主力远离防区,持续追击!更可叹者,你明知敌情有变,却为图侥幸,隐匿军情不报,妄图独自吞下功劳!

  “我大军近在咫尺!若非你贪功妄为,怎会折损如此多精骑?

  “此等行径,若不严惩,置孤的军威于何地?置大汉军法于何地?”

  刘粲每说一句,庞淳脸色便惨白一分。他豁然抬头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。他以为最多是削职、冷落,甚至鞭笞,从未想过刘粲竟要他的性命!

  “求大王饶命!末将知错!求大王开恩,看在末将弃暗投明,进献壶关……”求饶的话语带着绝望的哭腔脱口而出,他挣扎着想扑上前去。

  “拖出去!”刘粲眼中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,仿佛在处置一件碍事的物件。他挥了挥手,如同拂去一粒尘埃。

  两名卫兵应声而入,铁钳般的大手瞬间钳住庞淳的臂膀。庞淳状若疯癫,涕泪横流,挣扎踢踹嘶吼:“大王!饶命啊!我愿为前驱,戴罪立功……”

  声音凄厉,一路拖曳至帐外。

  帐内死寂一片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都低垂着,不敢与主位上的那双寒眸对视。不多时,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悬在辕门旗杆之上,扭曲的面容在寒风中凝固。

 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整个营盘,军心振肃。

  刘粲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下的文武僚属,最终落在一众谋士身上。他语气恢复平静,忽而谦逊中带着一丝征询:“孤如此处置,诸位以为妥当否?”

  短暂的沉默后,附和声四起:“大王处置得当!”“庞淳擅离职守,贪功致败,罪不容诛!”“正军法以儆效尤,大王英明!”……

  声音虽杂,却无一不是肯定。

  唯有一人,立于谋士之列,并未急于表态。此人约莫四十余岁,面容清癯,三绺长须,眼神沉静,正是新近自冯翊投奔刘粲的谋士,游子远。

  刘粲的目光停留了片刻,点名问道:“游公,对此事可有高见?”

  游子远不急不缓地躬身一揖,声音平稳清晰:“回禀大王。庞淳之罪,根在‘擅专’二字。为将者,当以遵主将之令、顾全大局为先。

  “其贪图私功,擅调主力追击,置大王军令于不顾,此乃大忌。虽胜亦当重罚,何况大败?更兼其临阵贪功,隐匿敌情,终致损兵折将。

  “此风若开,日后人人侥幸,效而仿之,各自为战。则大王号令不行,军心溃散矣。故,大王立斩庞淳,肃军纪、慑诸将,深合兵法御下之道。”

  同样都是附和,但游子远此语却有理有据,句句说在刘粲心坎上。

  刘粲眼中精光一闪,不由得对这位新投的谋士又高看几分。随即,他却不置可否,将话题引回当前局面,开口向帐中询问道:

  “如今郭默据守坞堡,急切难下,诸位以为,当如何应对?”

  众人此番都没急着开口,目光或明或暗地又转向了游子远。

  既然某人刚刚出了风头,自然该让他来再解难题才是。

  谁让他恁地话多!

  游子远略作沉吟,从容道:“大王明鉴,郭默出身微末,却自有过人之处。其虽授晋廷官职,实以劫掠为生,行事不择手段,故能于河内周旋至今。

  “其坞堡北依山险,南临大河,易守难攻。这两日攻城,其部便依托坞堡地利,防守颇为坚韧。如今又有并州强军加入,士气必然大振,如虎添翼。

  “强攻硬打,伤亡必重,且难保其不会扬帆入河遁走。”

  “依在下浅见,当取‘困’字诀。”

  他走到悬挂的河内舆图前,手指点向河湾坞的位置:“大王可继续庞淳调令,命河内苏、邢、扬、温等诸姓坞堡部曲私兵集结,速至河湾坞听调。

  “随后,自河湾坞东、北、西三面,依山势扎营,层层布防,掘壕设障;南面大河,亦需调船只、锁河面,日夜巡弋,断其水路联络与劫掠之途。”

  刘粲若有所思:“断其粮道?”

  游子远点头,语气笃定:“正是!河内连年战乱,今岁春耕未久,储粮多已下地。况各家坞堡尚且青黄不接,郭默纵有积储,又能有几何?

  “今骤然增六千余人,每日消耗必是海量。河南经反复蹂躏,洛阳自身已陷饥馁,郭默‘打粮’劫掠之路已绝。不出旬日,堡内粮秣耗尽,人心必乱。

  “届时,或招降,或强攻。彼时守军饥疲交加,不论我军如何侍卫,必能事半功倍,一鼓而下!此乃阳谋,求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也。”

  刘粲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,思忖权衡。

  许久,他微微一笑,颔首道:“善!”

  同一片沉沉暮色下,河湾坞高耸的坞墙在昏黄天际勾勒出坚硬的轮廓。这里原是河内太守裴整的庄园,怀县沦陷后,郭默率残部退至此地,扩建改造。

  其地北面山岭陡峭,垒石为基,夯土为墙,箭楼巧妙地嵌筑其间,居高临下。南面,拥河湾、嵌大河,几十艘中小型渔船在水中起伏不定地系泊着。

  只是一见便觉得易守难攻。

  在郭默之弟郭芝的接引下,云真所部经历跋涉,终于抵达坞堡大门。郭默早已迎出堡外。他一身半旧的皮甲上沾满尘土,脸上带着浓重歉意。

  远远地,他便叉手行礼,声音洪亮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:“云将军!诸位,一路辛苦!郭某未能按约接应,实在有愧,幸赖社稷庇佑,诸君无恙。”

  云真下马凑到近前,脸上不见喜怒,只是平静地还礼:“太守言重。”

  本心里,他对郭默是有怨言的,始终有股郁气堵在胸口。若非郭默接应不及,又未及时递信过来,他们也不至于猝然遭袭,进退艰难。

  不过,此时在面上他不打算做任何冒险。

  乱世里,人心可经不起试探。

  说着话,他目光隐蔽地扫过郭默身后,看过各处防御,随后回头与郭武默契地交换了眼神。郭武会意,连忙道:“太守,我等人困马乏,急需休整。”

  似映衬他所言不假,另一边,魏该等人正嘶哑着嗓子指挥着,百姓搀扶老弱,驱赶着装载粮秣辎重和家眷妇孺的牛车、马车,缓缓过来。

  不过,他们麾下兵士虽显疲惫,且许多人身上带伤、血渍未褪,此刻却仍下意识地保持着警戒的队形,隐隐将队伍中的士族家眷和流民百姓护在中央。

  郭默连忙应声,招呼部下安排接应。直言坞堡内已安排食宿、热水,可请军卒百姓速速安歇。郭武道谢,与魏浚一道安排兵卒、百姓入内。

  “不知,荀灌娘子何在?”云真忽然发问。郭默能派郭芝前来接应,必是因荀灌带人求援。可迎接队伍中,他却未见红衣女子的身影。

  郭默微微叹气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伸手做引:“云将军,请随郭某来。”他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显然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商议。

  云真眉头一挑,下意识回头去看队伍中的荀崧。后者此时倒没什么反应,只是在与自己两个从子说话,好像并未留意到女儿下落的问题。

  郭默见云真脸色变化,知他会错意,连忙道:“将军安心,荀娘子无恙。”听了这番话,云真这才松了口气,对魏浚和郭武微微颔首。

  随后,他招呼北宫纯、祖道重两人近前,跟随郭默一道入内。

  魏浚、郭武等人则继续指挥麾下人等入坞堡。钟延宗此时大腿受伤,正被旁人抬着,恰好经过王惠风等人的马车,他顿时待不住,嚷嚷着要下来。

  车窗里,六出似乎得了某人嘱托,掀帘夸赞钟延宗勇武,随后趁机劝了他一嘴,让他好生养伤。钟延宗这才安静下来,摸着脑袋嘿嘿傻笑。

  郭武趁着前方闹腾,低声对金羽吩咐几句,“进入坞堡后,务必警惕。尽快带人熟悉地形,控制住几处营房通道紧要位置,时刻使人保持警戒。”

  云真等人穿行在坞堡内部,发现此间气氛与外表的坚固截然不同。

 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草药、血腥、汗臭和烟火的气息。沿途常可见身上缠着渗血麻布的伤兵,或是互相搀扶踉跄而行,或是倚墙而坐兀自喘息。

  民壮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,运送着石块、滚木等守城器械,步履匆匆。云真与北宫纯对视一眼,后者也略显得有些惊奇。

  这里,似是正在交战?

  路上,郭默仍旧在对云真解释道:“实不相瞒,前几日军情司使人来报,说将军即将北归。郭某本已亲率一部精锐潜至河阳左近,欲伺机接应。

  “不料刘粲突然东出,先派出数路精骑,自轵县方向、沁水方向穿插包抄而来,锐不可当!郭某兵力单薄,若被其合围于河阳之南,恐有覆灭之危。

  “万般无奈,只得引军急退,暂避其锋。我与那军情司干员已分说清楚,请其及时通禀将军知晓,可择机北进,勿要东来。谁知,传信竟出了纰漏。

  “未能及时接应,致使将军孤军血战,险遭不测,实是郭某的不该!”他语气诚恳,说到险处,额角青筋微跳,显是心有余悸,也带着几分无力感。

  云真观郭默此刻情状,征尘未退,甲胄未卸,部曲也多有疲惫之色,倒也不似作伪。他深知郭默家底有限,若当时硬拼,只怕也于事无补,徒增伤亡。

  此时,整个河内还是伪汉的统治区,各个大城、要道都在其治下。坞堡群皆听其号令,难以力敌。郭默的选择,虽令人憋闷,却也无可奈何。

  只是,军情司的人手,因何也失了踪迹?

  他默默记下,准备日后告知祖肃征等人调查。

  “日前,幸得荀灌娘子突围至此,”郭默话锋一转,颇为钦佩道:“她告知了将军行程。郭某这才得信,即刻命舍弟火速西进!万幸,接应未迟!

  “不过实话说,接将军一行过来,在我军中是有不同意见的。”郭默实话说道,让云真三人都显得有些意外。祖道重直言不讳,问道:“为何?”

  郭默未答,只是道了声“这边请。”

  郭默引着三人一路向北,穿过几道内门,最终登上依山势而建的北面主墙。甫一登城,一股更浓烈的血腥气和烟尘味便扑面而来。

  城墙上,守军稀疏但警惕,箭垛后堆放着箭矢和擂石。而当视线越过城墙,豁然便看到北面山岭之外的景象。那里营帐绵延数里,时有马嘶阵阵。

  夕阳余晖下,伪汉的营盘依山就势,层层叠叠,旌旗如林,密密麻麻如同蚁群。营寨外围深沟壁垒隐约可见,刁斗森严。

  城下百步之内,散落着不少倒伏的尸体,残破的兵器和深褐色的血迹浸染着土地,几只食腐的乌鸦在低空盘旋,发出刺耳的叫声。

  显然,这里不久之前,刚刚发生过激烈的攻防战。

  即使如云真、北宫纯这等久经沙场之人,心头也不禁一沉。

  云真心头更是庆幸后怕。

  若非有几道山岭阻隔南北,若非追击自己的将领贪功冒进,未能及时请援。他们怕是在半道会被两面夹击。那时,即便郭默接应,怕也是回天无力。

  郭默扶着冰冷的箭垛,指向那片连绵的敌营,声音低沉:“将军请看,这便是刘粲的主力,目下该有两万余人,其锋锐已在此地与我周旋了数日。

  “城下死伤的多是左近坞堡部曲,刘粲另有精骑数千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云真、北宫纯和祖道重三人,问道:“倘若公等是刘粲,会如何攻城?”

  城头一时陷入沉默。

  北宫纯眯着眼,打量着山势与敌营的布局。祖道重则结合着祖家坞的防御经验,目光在坞堡地理、敌我态势和城下尸体之间来回逡巡。

  云真面无表情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敌我兵力、地形优劣和粮秣消耗。

  片刻,祖道重率先开口,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却又透着一股凝重:“若换做我是刘粲,我不会强攻。我会选择三面围困!”

  他环顾众人,手指点向众人来时的西方,语气沉重:“深沟高垒,广布鹿砦拒马。同时征发坞堡兵丁为前驱,日夜监视,使坞堡内外隔绝。

  “最关键的一步,便是断粮道!”他加重了语气,“路上重兵封堵;南面大河,亦派舟师封锁河道,断绝坞堡从水路获取补给或劫掠的可能。

  “存粮终有尽时,一旦粮绝,军心自乱。”

  祖道重的话音刚落,郭默脸上便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,用力地点了点头,叹道:“祖生所见,正是要害。若刘粲真以此法困我,恐真支撑不了多久。”

  说着,郭默拍打着城头雉堞,长长一叹,“今日,刘粲已不再攻城。”

  云真此时对郭默处境已是了然,心头不快大半散尽。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坞堡外那片连绵的敌营,估算着营帐规模和旌旗数量,心中不断计量。

  “伪汉对河内坞堡的征发还在继续,兵力只会持续增加。”他收回目光,转向郭默,声音沉稳,急切劝谏:“郭太守,敌势已成,困局已显。

  “河湾坞虽险,然孤堡难支。当务之急,须立刻派人北上,火速向祖将军求援!真等南下之时,祖将军已至常山国,并州大军若来,当可逼退敌军!”

  “正是此理……”郭默脸上紧绷的神情似乎松动了一丝,他苦笑道:“云将军,之所以引将军至此,说了这些。一则是告知当前情势。

  “二则也是为说明荀娘子下落。实不相瞒,荀娘子进城当夜,她便与我主动分说情势厉害,极言河湾坞请缨孤堡难支,非并州援军不可解……”

  云真愣了一下,追问道:“所以,她人呢?”

  郭默向北指了指,道:“她主动请缨求援,此刻该已在路上了!”

  几人互相对视,心头都有些钦佩。

  那小娘子一介女流,眼光、胆识却俱是让人惊异。

  只不知,她能不能顺利北上。只不知,到底还来不来得及。

  暮色彻底吞没了河湾坞。

  伪汉军营中燃起了点点篝火,如同无数贪婪的眼睛,虎视眈眈地窥伺着这座陷入重围的堡垒。

  坞堡内,灯火也次第亮起,映照着守军疲惫而警惕的脸庞,也映照着挤在堡内各处、惶惶不安的万余张面孔。

  自即刻起,刘粲策略已变。

  一场以饥饿为刀、时间作秤的残酷围困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