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17章:拼死争胜看强兵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230 字
庞淳咬着牙,眼睁睁看着远方战场上的杀戮。
凉州突骑领衔,六十骑穿透了混乱的三百骑,径自至对面再杀透出来。忙于捡拾“战利品”的诸多匈奴骑兵甚至刚刚上马,根本没有起速,一片狼藉。
其实,除了凉州突骑、龙骧军斥候战力尚优,那些士族部曲多没什么战力可言。他们的装备也都堪称简陋,甚至出战前,连皮甲都没有凑齐。
可偏是凉州突骑充当锋矢杀透敌阵,他们便也跟着砍杀起来,颇有所得。
庞淳按刀思忖,必须在此时做出抉择。
是接引这支队伍后撤,还是干脆投入余下突骑围攻,绞杀对手的骑兵?
他没有犹豫太久,选择了后者。
一旦此时后撤,他便已背上了一层败绩。万一有消息递到刘粲面前,对他的风评都是不可逆的负面影响。相反,此时继续加码,还可反败为胜。
“再去一股,绞杀掉他们的骑兵!”庞淳拔刀下令,副将立刻打马前出,他将亲自带队出战。作为副将,他与庞淳面临的问题一致,必是要争个胜绩。
在晋军骑兵的猝然打击下,第一股匈奴骑兵已濒临溃散。约有二分之一的骑士挣脱战场,试图与对方拉开距离,另一半则伤亡颇重,还在原地踟蹰。
从战斗开始,到庞淳决策,不过只有半柱香不到,可战场上已留下数十具尸体。不少无主空马四散逃窜,那被抛之于地的锦衣、华服俱都染血。
很快,第二股骑兵匈奴杀来。
然而,晋军的骑兵并未逃窜,反倒迎着对手开始加速前冲,很快双方战到一起。骑兵对撞,伤亡陡然加大。可这一次,那些无甲的部曲便频频落马。
加上彼此间巨大的人数差异,晋军这一合伤亡惨重。
庞淳放下心来。再如何剽悍善战,也到底不过二十余骑。这些晋军抛弃财帛,引动混乱,出其不意杀了个回马枪,可仅此而已,双方差距仍然悬殊。
再打下去,足可围剿这群骑卒。
失去了最后的骑卒,剩下的那些步兵便再无伎俩可用,迟早一死。
如此,或可将那些老弱百姓尽数俘虏?
可就在他准备下令第三股骑兵入场时,他意外发现自东方一箭之地外,那群身披铁甲、手持长矛的龙骧军步卒竟结阵杀了回来,且在高速向战场奔跑。
庞淳忘记下令,竟一时间看得呆了。
这般密集阵型的高速奔跑极难,必是要整幢兵士步伐一致才行。若非训练有素,这样的奔跑便会是一场灾难,只消一个趔趄就能引发整队混乱,自相践踏。
可现在,这样的场面竟活生生的在眼前发生!
此时,副将正带队与晋军骑兵拉开距离。他已收拢了第一股匈奴骑兵合军。回头看一眼伤亡,对方明显要比自己惨重。再冲一合,对方必溃。
然而,就此此时,他突然一声惨呼,只觉得肩头剧痛。
侧头一看,发现一支弩矢硬生生扎进右臂,此时鲜血已渗出甲叶。抬眼,数支百人的步兵队正如鱼鳞,排着密集阵型加速冲来,后队不断向这里攒射。
接二连三的骑士开始落马,副将一咬牙,下令继续与对方骑兵交手。只消与对方骑兵交战、交错,这些强弩便无法再劲射,先解决骑兵再说。
鸣金声没有响起,反倒是号角冲天,愈发显得苍凉遒劲。
果然,将军与自己想得一样,他已派出第三股骑兵。就该如此,这时已退不得,趁着对方步兵奔跑驰援阵型不稳,一鼓作气击溃对方,这才是正理。
来不及去想其余,肩头剧痛让副将挥不动大戟,只得勉强擎着寻机突刺。进抵敌骑二十步时,劲弩停下,那些步卒果然不敢再对战场攒射。
他攥紧戟柄,看向对面。交锋的对手是个面罩面甲,同样手持大戟的壮汉。自己身边兵马仍多,有机会靠着互相配合将对方刺落马下。
然则,即将交手的刹那,那大汉竟陡然一声暴喝。手中大戟在马头前划过一道半圆,瞬间隔开他与旁边亲兵的矛锋,随后大戟小枝骤然在他眼角放大。
鲜血泼洒,副将跌落在地。他透过纷乱马蹄,看到了渐渐冲近的步兵。
他们想做什么?怎冲得如此之近?
不怕被第三股骑兵侧击么?
颈部鲜血还在喷涌,剧痛侵袭,他视野的最后是一口碗大马蹄凭空砸落。
又一次交合,凉州突骑仅剩十五骑,斥候队伍仅剩十骑,士族部曲伤亡惨重,仅剩八骑,士气已尽崩盘。可这时,龙骧军的主力已经冲到了。
云真带队指挥,命令许瑞、金羽两幢队伍封堵侧翼,正面截击敌方援兵。钟延宗所部驰援骑兵,竟能边跑边刺出长枪,将缓速的敌骑纷纷刺落马下。
等余众想要远离时,他们便立刻换上强弩追射。
远近皆宜,攻守俱备!
不止如此,北宫纯还继续带队追杀敌骑,逼迫对方缓速应战。很快,第一、第二股匈奴突骑便被缠上,随后开始陷入失去马速加持的缠斗之中。
庞淳此时没得选。
他必须击碎龙骧军的拦截,将前两股队伍救出来。他此刻押上桌面的赌注已经太多,多到他根本无从收手。他现在只能寄望于一击功成!
对方步兵跑了许久,他们是全副盔甲跑来,至少跑了一箭之地。想要护住正在交战的队伍,他们还需要继续跑。他们没时间……
想到这,庞淳眼角忍不住剧烈抖动。
那两幢龙骧此时是在奔跑,可他们仍旧维持着严密的步兵阵型。这是怎么做到的?能在奔跑时保持队列,势必平日里经过了无数队列变换的训练。
可是,哪个将领会把大量时间用来训练队列?训练整队奔跑?
这岂不是舍本逐末么?
没时间多想,庞淳下令放箭。奔驰中的第三股骑兵开始挽弓抛射。
他们本是刚刚执行完多次袭扰任务,该准备轮换休息的,此时却被强拉着再度突阵。虽然战意还高,可马力、体力不可避免都受到了影响。
箭矢飞快飞向龙骧军阵列,尖锐的哨声响起,奔跑中的队列快速停稳,随后背向箭矢低头、蹲落。箭镞叮叮当当落在背后的大盾上。
借着低头停稳,兵士们喘着粗气,开始飞快给弩机上弦。
都伯队员、队主们盯紧对面动静,渐次下令。一排排兵士起身、转身、瞄准、放弩。骑弓抛射较快,且一直不停,近距离上箭矢、弩矢交互对射。
有骑士栽倒落马,也有步卒闷哼后摔。
三十步时,匈奴骑兵骤然转向,试图依靠高速机动逼迫龙骧军变阵,在短促急变中生造出对方的滞涩、缺口。可龙骧军兵士只在原地转身,并无慌乱。
不论匈奴骑兵向哪里转向,龙骧军都在正面应对。一排排弩矢不断激射,队伍由方阵渐渐向空心阵变化,队列排布愈发紧密。
此时,庞淳带兵已绕了大半圈。
在匈奴骑兵距离二十步时,龙骧军放下弩机,将超长枪排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枪阵。阳光下,矛矟锋锐,此刻正不断散着闪光。
眼见更远处战况焦灼,庞淳心头巨震,可他还是按捺住了心头急切,继续下令骑兵加速绕行。他不打算与负责拦截的队伍死磕。
兵法的要义有很多,但最关键的原则便是“避实击虚”。
他要直击钟延宗!
云真再度下令变阵,另外两幢开始飞快集结,继续奔跑向前驰援。
然则,步兵的速度到底赶不上骑兵。
钟延宗看到了身后动静,他骂了一句脏口,立时命令身后两队兵士转向迎敌。在正面绞杀时他始终只投入三队兵马,一直都在留着后备队防备意外。
巨大的喊杀声在后阵响起,突骑与枪阵凶狠对撞。
东方,魏浚正指挥着部下飞快奔来。他们可无法保持什么阵型。渐渐的,一千五百多人跑得漫山遍野,一窝蜂似的向战场急进。
魏该(魏浚从子)跑在叔父的身旁,看着钟延宗所部的步阵和匈奴突骑狠狠撞在一起。即便距离还远,他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凶险。
区区一幢人马,此时已是被对方所有骑卒生生包围。顶得住么?
一时间,他忍不住对魏浚问出声来。
“少废话!快点跑!”魏浚一声怒骂,自又加起了速度。
不论龙骧军能不能顶得住,这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。他此时不能有任何犹豫,必须按照战前的策略快速向前,这是唯一的胜机。
至于,钟延宗顶不住怎么办,已不是他能考虑的……
“给我破!”庞淳一声暴喝,亲自挥着长刀入阵。可他身边的亲卫接连被捅穿坠马,眼看自己隔开了一柄长枪,又一柄枪头却径自扎向了马颈。
“唏律律——”长嘶刺耳,战马人立而起,险些将庞淳掀落马背。
钟延宗顶住了。
两队枪兵的阵列不算紧密,却死死钉在原地。如滔滔巨浪拍来,岸边的礁石死死守住了自己的位置。正在向前攻击的钟延宗所部,并未遭遇严重背击。
伴着一根根超长枪的折断,伴着巨大的马身撞在胸口,伴着筋断骨折、马匹嘶鸣、人类惨叫、利刃破体的声音交杂,钟延宗的阵列成功逼停了对手。
一旦突骑失了速,落在手持长杆兵器的对手面前,便会显得极其危险。此时,云真再度变阵,奔跑中的龙骧军开始拉长阵列,两幢人排成一线长蛇。
魏浚所部也已飞也似的杀到近处。三千人将九百骑兵围在阵中,拼命绞杀。所有的训练,所有的本领,在这一刻俱都转化成难得的胜机。
每个人,都在为胜机拼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