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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19 节

第0416章:步骑相抗撒手锏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39 字

  天还未亮,四野昏沉,伪汉带队来袭的将领却很有侵略性。

  即便发现云真营寨已开始戒备,来将也没有停息观望,反倒当下便派人发动突袭,以作试探。突骑自三面来袭,龙骧军以强弩对战,杀伤十余人。

  随后,对方似摸清了营中战力,不再轻举妄动。

  大股突骑只是在一箭之地聚集,盯紧营中动静。深夜里很安静,马匹的嘶鸣与唏律声交杂响着,虽然逆着夜风却也足以被人听清,让人警惕忧虑。

  妇孺所在的营中,低哑的啜泣隐隐约约,让人平增烦恼。

  营中,云真紧急找来郭武、魏浚、北宫纯商议。

  魏浚颇有些急切,道:“必须尽早离开,否则这支伪汉队伍的将领会征发左近坞堡兵,来此合围。我等到底兵少,又身处敌境,撑不住连番交战的。”

  云真附和似的点点头,瞥向营外远方的敌骑火把。身旁,郭武低声道:“然则,想要离开也不容易。来者都是突骑,会咬死我们的。”

  北宫纯摩挲着刀柄,道:“我带人留下断后,如何?”

  云真摇摇头,“这伙敌骑的主将不是泛泛,趁夜绞杀斥候,发现有逃脱者便尽力追击,见机已失便立刻袭营摸清战力,发现不对便立刻收手观望。

  “他很克制,这样的对手更危险。我军骑兵太少,即便留人断后,他也未必会硬战。更可能抛下断后兵卒,继续咬死大队,不断寻机冲散老弱百姓。”

  这才是骑兵打步兵的真正优势所在。

  不止是突骑的强横冲阵,居高临下,这些反倒是次要的。真正的优势在于骑兵想打就打,想走就走,可以不断调动、突袭、牵制、拉扯。

  步兵行动太慢,还必须时刻保持结阵移动。只要骑兵将领不太愚蠢,保持冷静和耐心,那么步兵的体力、精力迟早会被耗尽,被骑兵活活拖死。

  故而,纯步兵想要对抗骑兵,只能依靠人数上的绝对优势。不断调整阵型,轮番对抗骑兵的反复试探、冲阵,保证始终都有体力能与骑兵抗衡。

  现在,他们可没有这等条件。

  魏浚脸色有些难看,欲言又止。

  其实他心里清楚,这个时候最冷静的战法只有一种——抛下所有老弱妇孺,整合兵力,速速东进。尽快寻求与郭默会合,据守坞堡,或有一线生机。

  可他此时却不愿说出此议。这些流民里大多数都是追随他一路东来的乡梓、部下,其他人也多是感于他的征召、抚慰选择与他北上,何忍弃之?

  可若是不弃,岂不就与当年刘备携民渡江一般,最后必败无疑?

  慈不掌兵……

  魏浚挣扎许久,终于重重叹了口气,打算开口说话。他还是不打算抛弃麾下妇孺老弱,但是他也不想拖累龙骧军一起等死。他想与云真分兵。

  然则,不等魏浚开口,云真先一步对众人说道:“诸位,我有个想法,不知可行与否,请诸君帮忙参详一二。”说着,他拉开舆图,开始叙述起来。

  魏浚听着听着,双眼发亮,颇为欣赏的看向云真。

  北宫纯也频频点头,只是有些疑虑道:“你确定对方会上钩?刚刚还说,这支队伍的将领并非泛泛,恐怕未必会如愿。”

  魏浚却显得很是认可,替云真答道:“不,他们会上钩的。即便那将领忍得住,他麾下那些伪汉兵卒可忍不住。他们毕竟没去过河南。”

  几人飞快补全着细节,很快敲定计划,各自归阵准备。

  云真请北宫纯去营中,召集诸家有马、可战的部曲,充入骑队,大概可以将骑卒充到五十。随着斥候并不断返回,这队伍还会渐渐增长。

  现在,每一分战力都必须被调动起来。

  天明,晨光擦着东风徐来,吹过庞淳盔下的碎发。他一夜未眠,可此时却还很精神。他骑在马上,按着刀,眺望着远处营中动静,思忖接下来的战法。

  发现龙骧军的踪迹是个意外。他本是刚刚抵达河阳不久,可随后便碰上了河阳城中的鹰扬卫。这些谍子乃是陛下所豢养,专司军情侦伺,颇有耳目。

  这些时日,他们正四散在河内各城、各堡,不断揪杀军情司的谍探。

  其中一个统领向他禀报,说早先曾有一支并州的队伍在河内与郭默合军,屡次攻击城邑、杀伤守令。随后,郭默与之分兵,那队伍大概渡黄河南下。

  日前,河阳桥附近又有发现了大量人马北渡,随后折向温县。不知是不是那支兵马折返。但队伍中确实有不少老弱妇孺,极可能是从洛阳北逃而来。

  这个消息来得很及时,让庞淳省下不少功夫。

  他没理由不追,这是送上门的功劳。

  他如今在刘粲麾下为将,自然要办妥刘粲交给他的任务。他是降将,在伪汉没什么根基。丢失壶关后,綦毋达只是调任平阳,他却被连削两级治罪。

  幸好刘粲惜才,与皇帝讨了他入麾下,否则他怕是要就此赋闲。如今,“大汉”如日方升,洛阳则日薄西山,谁都要为未来、为前途考虑。

  过去已矣,人总要向前看。

  刘粲是刘聪嫡长子,未来前途不可限量。自己决不能错过这等机会!所以,不论北来队伍是何底细,既然是从洛阳而来,那他便都要追击。

  于是,庞淳只留百骑在河阳,侦伺后续。自己率九百骑缀着痕迹一路向东,追杀这股队伍。随后,发现对方的斥候,安排绞杀,直到今晨战事。

  “至少数百把强弩,若再大胆些去猜,怕是当时南渡的那千五百人,人手一把。那便是千五百把强弩。看最外围那群人,都披铁甲,执两丈长矛……”

  庞淳与麾下将领断定道:“以我所见,这队伍怕是并州祖阳的人马。”

  除了祖阳,他没听说哪只北境的队伍还会给步兵下大成本,偏还能让步卒有这样强悍的战力。这时代是突骑的时代,大股资源砸在突骑身上才有价值。

  祖阳的人马落在自己手里,真是没想到啊——

  立功的机会,便在眼前。

  副将乃是地道的屠各人,闻言后摩拳擦掌、跃跃欲试:“嘿,去岁那祖阳犯我京畿,烧单于台,更害我皇子,却跑得极快。连尾毛都没捉住。

  “没想到,竟然能碰上他的部下。”他顿了顿,狞笑道:“屠了吧。”

  庞淳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,召来亲兵吩咐道:“速去左近,征发扬、温、苏、邢四家坞堡部曲兵卒出战,敢有推辞、懈怠者急来报我!”

  亲兵领命而去,庞淳对副将道:“将队伍分成三股,轮番跟进监视。他们必是要走的。一路上盯紧他们,不断佯攻、拉扯,让他们不厌其烦。”

  副将嘿嘿一笑,显得信心十足:“将军放心,这等战法,我等最是拿手。”不过,他迟疑一分,问道:“是否去禀报河内王?请他集兵来此……”

  庞淳小声回道:“若大王至此,麾下无数猛将,还轮得到你我立功?”

  那副将咬牙点头,回身去安排布置。

  视线远处,那队伍果然开始拔营而走。庞淳笑了笑,忍不住摇摇头。河内郡都是平原,尤其温县往东紧邻大河,更是一马平川,无遮无拦。

  这等地势下,他近千骑兵,足够咬死对方。哪怕那些步兵战力再强也是无用。骑兵打步兵,这是天然的优势,何况对方还带着数千老弱妇孺?

  于是,追与逃的戏码便开始上演。

  更形象来说,这像是猫捉耗子的戏码。猫在确信能弄死耗子时,多不会轻易了结战斗,而是会反复折磨耗子的神经,甚至一度让耗子以为能跑的出去。

  可惜,这些对耗子来说,都是假象而已。

  一路上,只消那伙晋人稍稍提速向前,庞淳麾下的匈奴突骑便会立刻纵马前压,作势冲阵。在距离队伍五十余步时又速速收住马蹄,抛射一阵便走。

  更多的时候,冲到一箭地便刹住马匹,根本不去冒险承伤。

  可不论这骑兵冲到哪里,只要看见骑兵起速,这伙晋人步兵就都要迅速停驻、结阵、立矛。他们一路都是披铁甲行动,每次结阵都会极耗体力。

  虽然还没到四月入暑,可天气到底是热了不少。

  铁甲下一般都会有内衬,这内衬并非是单衣,而是毡、厚麻等布料。既能防止铁甲磨损皮肤,又能在对战时起到缓冲作用,保护身体内脏。

  可在此时,这样的内衬让人发热,无疑会加快对手的体力流逝。

  相反,己方这边,三股骑兵轮番出动,自可以轮番休息。耗费的也无非是马力。马匹体力恢复远比人快,此消彼长,优势便被不断累积。

  不止如此,不断拉扯中,步卒队伍本就缓慢的行动被迫变得更慢。再过段时间,河内四大姓组建的坞堡队伍就会抵达,庞淳在人数上也将占据优势。

  呵,送上门的功劳啊。看来,老天亦待我不薄。

  忽然,有前方斥候奔驰回报,“将军,那伙晋人开始抛弃行装,里面有不少绢帛细软,都是难得的好东西。刚刚去看,已抛下了几箱。”

  嗯?

  庞淳开始还没反应过来,但眼见一波骑兵正在急速向前冲阵,他忽然便是一激灵,脸色大变。

  他冲着斥候、副将大声道:“快!传令队伍,不得捡拾对方物件!”

  副将等人面面相觑,一时没明白为何如此。

  可惜,已经晚了。

  当这支三百人的队伍纵马前冲后,那伙本在结阵的步卒、随军而行的老弱似乎都已崩溃。他们抛下车驾,抛下大量行李、细软,随后急速向北逃窜。

  很多包袱都是打开的,里面大量的绢帛、锦衣乃至金银、珠宝都在阳光下泛着光彩。而更多的包袱则都丢散满地,迫使人们去猜测里面还有哪些物件。

  财帛,总是会动人心的。

  一时间,冲锋的匈奴骑手们多开始双眼放光。眼见那些步兵一口气已跑出一箭地外,不少人甚至干脆冲到近处,跳下马背开始捡拾。

  鸣金声急促响起,可他们此时充耳不闻。

  这支重新整编的骑兵有不少是原本的禁军,也有不少是平日里卫戍京畿的队伍。他们不似呼延晏、王弥所部早已反复劫掠河南,他们对缴获更加敏感。

  立功如何不太重要,因为未必能受赏,可发财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!

  一时间,三百骑队伍大乱,纷纷开始捡拾物件。

  这时,东方突然有马蹄声响起。

  有正在与同袍抢夺锦衣的匈奴人眯眼一看,恰看到有六十余骑正自东方策马冲来,当先一排俱是高大的凉州马!

  北宫纯按落面甲,手中大戟被抖了抖,吼了一声“突!”

  对付骑兵,最有效的手段不是什么步兵大阵,不是什么以步制骑。

  真正的撒手锏很简单,那就是要有自己的骑兵!

  凉州大马,横行天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