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15章:灌娘探路夜斫营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54 字
“将军,不太对劲。”夜已深沉,距离温县十五里左右的郊野,“杜鹃”陈七偷偷找到云真,脸色显得有些凝重。云真邀他进帐,连忙询问详情。
陈七迟疑片刻,对云真道:“军情司在河内的不少坞堡都有布置,我们刚刚路过的杨氏坞堡便是其中之一。按理,堡外情报点里会有情报留存才对。
“就算短期内没有情报更新,那处情报点里也该留有对应标记提示。然则,我刚刚去那边看过,发现什么都没有。”陈七说罢,目光幽深。
云真盯着陈七的双眼,追问道:“所以,这意味着什么?”
陈七道:“要么,是谍子大意疏忽,忘记留存印记。要么,就是事已危急,杨氏坞堡中的谍子已不敢妄动,自前次取走情报后没敢再行动作。”
“不会有错?”
陈七颇有些自傲道:“河内的情报网络,乃是我亲自布置的。”
云真听懂了陈七的担忧。
军情司的谍子既是被陈七仔细训练过的,他自信不可能会在交放情报时产生疏忽。既如此,便意味着杨氏坞堡内有了某些危机,谍子暂时不敢再动作。
那么,究竟是怎样的危机?谍子竟连动也不敢动?
这一危机是仅仅针对杨氏坞堡?还是已经扩展到了更大范围?
会不会是冲自己这支队伍而来?
郭默的队伍为何没来接应?陈七的麾下为何也没来回报?前路、后路,目下可还都安全?
灯火被帘外的风吹动,猛地一阵摇曳,将影子拉得狰狞。
当隐患的苗头出现时,便万万不能掉以轻心,必须以最坏的可能去做预估,并在预估的基础上做出谋划、应对。多算胜,少算不胜,何况无算?
这是云真这几年追随祖阳学到的东西,早已沉淀为他的做事思路。
他在帐中来回踱步,在脑海中细细推演。陈七没有打扰,只是在一旁静静肃立。好一会儿,云真站住脚,对帐外卫兵道:“去请乌紹过来,快!”
这次南下,龙骧军并未扩编军伍,但是祖阳给龙骧军配了一小队,共五十骑的斥候。这支队伍是去卑烈率领的斥候队中拆出来的,各个都算精锐。
很快,魏浚、北宫纯还有郭武、钟延宗等将领俱都相继过来。云真向他们大致介绍了情况。随后等到乌紹入帐,众人一眼就看出是个精干剽悍的杂胡。
“乌队主,”云真吩咐道:“即刻向东、西、北三面撒开斥候,前出至少五十里。两班轮换,昼夜不停。”乌紹没有询问缘由,直接应下,掀帘退出。
北宫纯斟酌道:“斥候只有五十人,不如,我麾下也充斥候队,前出侦查?”云真直接摇头拒绝:“将军,凉州突骑还有大用,你们保存好体力。”
他将舆图摊在众人身前,先标定目前所在位置,随后划一道线至郭默所守坞堡,“这一路将近百里,即便我等行动再怎么迅速,也要几天才能抵达。
“再加上队伍中颇有些老弱,行动快不得。这一路必要提高警惕才行。即日起,调整行军次序。由龙骧军在北侧外围,魏公部在内侧护持。”
北宫纯想了想,还是谏言道:“不如,我先带领突骑前出至郭默坞堡,先探清其地情况。万一有警,也好提前预示。若是无事,也好引兵来接应。”
云真犹豫片刻,摇摇头:“北宫将军所言确是正理。然则,我不希望你轻动。我军目下兵力不足。河内不比洛阳,万一被敌人盯上,必是不死不休。
“我军中老弱妇孺太多,若敌骑绕行、侧击,龙骧军、魏公队伍多是步兵,难以应对。北宫将军,你这二十多突骑战力强横,是足以救命的。”
云真这般一说,几人也都品出了其中风险。他们都是老于行伍之人,自是想见云真预想中的场面已到了什么地步,这般一来,凉州突骑确实不好轻动。
可就这么不管不顾继续前行?若是郭默处有了重大变故,岂非自寻死路?
乱世当中,什么都可能发生。
郭武在一旁斟酌道:“不若,就派两骑去看看情况?”云真眉头蹙得更紧,一时没有决断。斥候本就捉襟见肘,凉州突骑只有二十,让谁去?
况且,只去普通两骑又有何用?说不动郭默,一切都是白费。
就在这时,门外卫兵忽然禀报,说荀家娘子求见。
钟延宗忽然用拳头一砸手掌,笑道:“对了,可以请荀娘子走一趟。她骑术、箭术都极精湛,必能胜任。”郭武叹了口气,怜悯似的看了他一眼。
荀娘子是何身份且不说,这等事岂是能交给一介女流去办的?
云真也没有多想,他是与祖阳从洛阳一道北上的,荀灌与祖阳的关系他自是有所猜测。若非如此,龙骧军又岂会卖荀灌面子,将她一家带着北上?
这等时候,岂能让荀灌去冒险?
云真先与众人作礼,吩咐众人自去准备安排。明日开始调整行军次序,重新编排队列,都是事情。魏浚等人自也知道轻重,行礼告退。
等众人都走掉,云真留了郭武在场,请荀灌入内。
这位小娘子依旧是一身暗红戎服,背着大弓,革带束腕,显得英挺利落。见面第一句话,她便请命道:“将军,接应队伍所在何处?灌愿往侦之。”
云真明显愣了愣,与郭武对视一眼,都是有些意外。
“荀娘子,从何处知……”
“将军行事颇稳重,过河后却没有队伍接应,岂不奇怪?近两日将军又频频赶路,致扎营时间越来越晚,便是明证。军中骑卒太少,灌愿充信使。”
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楚,多少是让云真眼前一亮。不过,他还是摇头对荀灌道:“荀娘子,此事到底危险。没有让你一介女流为之的道……”
“自古慈不掌兵,将军到底在犹豫些什么?”荀灌不客气的打断云真,“此番,我为队主,拉上几个士族部曲同行,骑快马往返。哪儿有意外?
“我身手如何、箭术如何,钟幢主亲眼所见,将军不信我可为你演练。老父、族兄、祖母皆在营中,将军不必忧心我会有所反复。
“将军再做迟疑,倘若敌军兵围而来?我军自蹈死地?如何是好?”
其实,动用士族部曲前去探路自也是云真的谋划之一。而今,斥候人少,不能轻易抽调,不然这一路的安全没有保障。凉州突骑要紧,更是不能轻动。
想来想去,只有那些士族部曲还有余力,也有些马匹可以动用,由他们去郭默所在探路最好不过。只是,与寻常兵卒一样,云真一直不太放心。
况且,他们这些部曲身份低微,又都是民非兵,且一直追随豪贵左右,未曾吃过什么苦头。万一半路逃窜,亦或惹出些其他麻烦,太不可控。
按荀灌所言,由其前出侦伺,确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可是……
没什么可是。
荀灌与云真对视着,向其陈诉利害,态度愈发果决。
“既如此,”云真沉吟片刻,冲她拱手作礼,“劳烦娘子……”
营地里,荀崧显得有些激动。
他不断挥着手臂,冲着荀灌咆哮:“你疯了不成?那云真也疯了不成?这军中要兵有兵、要将有将,为何偏让你去探路?你可是个尚未出阁的女子!”
荀灌在旁边好整以暇的系着绑腿,“阿耶,女子又如何?听闻,宁州李秀可是在祖阳麾下任将军的,女儿不过只是带人去探路,又没什么危险……”
“没危险?没危险怎就偏让你去?不行!”荀崧拂袖起身,道:“我且去寻那云真说个明白,他是欺我荀家不成?真是岂有此理!”
“阿耶!”荀灌有些生气,叫住荀崧,道:“你自是朝中宿将,自该看得出现在情势。军中骑卒稀少,接应队伍尚未到来,再拖下去恐有意外发生。”
说着,她向祖母所在的帐篷指了指,“祖母病体未愈,倘若遭遇意外,如何是好?此时,唯我等士族部曲可以一用,可只凭这些部曲,谁能放心?”
荀崧闻言一窒。
他没怎么实际带兵,与人交战的经验更是无从谈起。可到底任职中护军已久,该有的眼光还是有的。荀灌所言种种,他如何会不明白?
六千人的队伍,可战之兵不过三千。其中魏浚的一千五还战力堪忧,真正能与伪汉精锐较量,能打硬战的,只有龙骧军的一千五。
兵力捉襟见肘,骑卒也捉襟见肘。
现在,确实需人前去与郭默接头。且此人不该只是信使,还该是有一定话语身份在的。否则,但凡有些变动,去的人无法当即做主,一切就都耽搁了。
好说歹说,荀崧虽面有焦虑,可事到如今,也只好如此。
许久,荀崧一声长叹,到底也点了头。
黎明时分,荀灌点了八名荀家部曲,又点了四名王家部曲、四名卢家部曲,十七人各骑一匹快马,奔腾间驰出营垒。
云真也早早起床,在营中巡视,准备安排队伍拔营。
然而,隐约间,他似乎听到远处有马蹄声响起。云真瞬间警惕,向声源处冲出几步。夜风自南而来,与声源相逆,让他听得不太真切。
可仔细辨认后,他还是分辨出了声源处的生生大喊。此时,营垒边角的哨位也已发现端倪,随后回过身,扯着嗓子大喊道:“敌袭,敌袭!”
营中瞬间沸腾。龙骧军士卒们最先起身,迅速披甲向前。随后是北宫纯的突骑小队。相比之下,魏浚麾下的兵卒确实显得杂乱,好一阵子方才集结。
士族、百姓们俱都显得慌乱,妇孺的啼哭尖叫在此时最让人心烦。好在,有魏浚部下弹压,将妇孺俱向营地正中聚集看管,索性没有闹出什么乱子。
此时,当先一骑已经驰回营垒。
哨卫确认乃是撒出去的斥候,赶忙将他让入营中。待见到云真时,后者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。斥候身后中了三箭,鲜血已淌了满身,怕是活不了的。
斥候趴在地上,断断续续说:“敌骑…自西北而来,规模近千。一路衔我军踪迹追……猎,截杀斥候。我那一什,仅余我一人。
“此时,敌军主力据营地,恐,恐已不到十里。”
果然!云真深吸一口气,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已经发生。这支敌军不知是谁统领,也不知从何而来,可确实早已盯上了自己一行。
不到十里,若非斥候拼死撞破,他们显然是打算在黎明斫营的。
“全军戒备……”话音未落,远处天地撼动,已传来滚雷似的马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