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14章:危机暗藏行路难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04 字
当人在剧烈奔跑之后,呼吸总是会显得困难。
男人拎着长矛,剧烈喘着,肺部如铁匠炉下的风箱,每一下呼吸都似能带出火星一般。他边跑边回头,颌下滴落汗,手指甩落血。
身后,轰鸣马蹄不断动地而来,愈发近了。
男人咬牙转身,双脚站定,将长矛向身前斜指。视线尽头,大批身着铁甲的匈奴铁骑奔驰而来,“刘”字牙旗迎着春风猎猎舞动。
此刻,孑孑独行的男子显得如此弱小,似在完美印证着“螳臂当车”。
很快,刘粲被军众簇拥着来到近前,看到男子仍旧架着矛,似也不以为意。随口问道:“你是郭默麾下的卒子吧?来与孤分说军情,孤饶你不死。”
男子风箱似的呼吸还未平复,自喉咙中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嘶吼。他骤然发力,歪扭着向刘粲冲去。结果,刚刚奔跑,一双小腿便各中一箭,扑通摔倒。
刘粲不以为意,驾马踱到男人身边,低头看着他问道:“最后一次机会,郭默所部现有多少人?早先听闻他策应一支军马南下,又有多少人?”
男人咬着牙,拄着长矛试图起身。
刘粲撇撇嘴,猛地一拉马缰,高头大马被他人立而起,随后硕大的马蹄冲着男人的头颅霍然落下。天地间骤然变得安静。
“大王,我等再去寻人,郭默必还有斥候在外。”一旁,曾经的上党守将庞淳躬身谏言,小心翼翼。他已失了壶关和队伍,必须小心逢迎上官。
刘粲乃是刘聪嫡长子,别看现在只是河内王,今后却极可能取代刘乂,成为“大汉”的皇太子。身在异国,又是汉人,想要有个前途必要跟对人才行。
刘粲却不在意的摆摆手,道:“不必麻烦,这次有鹰扬卫协助,我已亲至,不打算再小打小闹。问不出消息,我自去困死郭默的坞堡便是。
“郭默早先将斥候放得这么远,说明他本该在河阳附近。可现在,早前先锋清路,四面绞杀盗匪,他必是听到动静,于是径自抛下斥候,已退回坞堡。
“断尾求生,倒也算是果决。
“孤就不信,他一个小小坞堡,麾下兵卒、官吏会都如这等人一般嘴硬?
“途径河阳时你带一幢人,堵死河阳桥。河阳、温县左近坞堡兵丁随你调派。记住,务必截下往来的晋廷官绅,洛阳一旦陷落,必有人会北走。”
庞淳闻言点头应“唯”,随后自觉勒停马匹,肃立一旁。
语罢,刘粲轻轻一敲马腹,战马抬起染满红白的蹄子,踏步离去,留下一路斑驳。在他身旁、身后,庞大的匈奴突骑队列蹄声阵阵,径自东行。
此时还是三月,满眼嫩绿。
刘粲侧头向黄河南岸瞥了一眼,心头很是不甘、又很有些后悔。去岁冬日,他不该早早返回平阳的。否则,这次攻破洛阳的指挥非他莫属。
可是,谁能料到那司马越会是如此软弱的蠢货?在这等紧要关头,竟然率大军离开洛阳东行呢?谁又能料到司马越与苟晞会自相残杀,反目成仇呢?
谁又能料到呼延晏自河东一路南下,过大阳、下弘农、再趋函谷。整个潼关以东的晋军会前后十二败,似是彻底丢了魂魄呢?
时世无常,无人能够未卜先知。
他本打算趁着单皇后过世、伯父刘恭身死的机会返回平阳,去与刘乂争皇储的。结果,皇储没能争下来,却又错失了进逼洛阳的机会。
现在,他手上只有这五千骑。壶关这次守的严密,他没有机会。
大河以南的动静他完全无从知晓。自不好再轻易南渡。此时,刘曜、王弥、石勒、呼延晏等人兵力甚至有些溢出,他没理由再南下去争指挥权。
既如此,且先把封地中的耗子尽皆拔了吧。
身后亲卫跳下马背,看着男人碎裂的脑袋有些嫌弃,最后只割下一只耳朵。在他鞍鞯上,十余颗凝固着惊恐的脑袋正在咣当,无神的眼睛望向河南。
队伍朝向轵县,轰鸣前行。
此时,龙骧军为先锋,六千人的队伍刚刚渡过河阳桥。
没有在河阳桥北遭遇截击,云真此时无比庆幸,这最难的一关似乎已然过了。然则,一路北渡,他却也没有遇上郭默的接应队伍,这却又有些奇怪。
早先南渡时,他就已与郭默约好。北行前,他自也请陈七派人渡河,与郭默联系。可现在,郭默的人、军情司的人俱都没有踪影,让他觉得有些不安。
郭武似也察觉到这种不安,凑到近前:“怎么说,今夜是否就在左近扎营?”此时天色渐晚,倦鸟归林,是该早早做出选择。
云真点点头,却忽然又摇了摇头。
他蹙眉道:“不,我心中不安。郭默的人没在也就罢了,可军情司的人也不在,这不正常。继续向温县走,连夜走。”
郭默的坞堡设置平皋、温县之间,紧邻大河。显然,云真是打算向郭默驻地靠拢。他没有旁的选择,郭默是龙骧军在河内唯一也是最有价值的盟友。
郭武张张嘴,到底没有再说。他是都伯,轻易不好干涉将领军事指挥。于是,他只派人去与北宫纯、魏浚打好招呼,队伍没有停歇,而是加速向东。
河内毕竟是沦陷区,伪汉所占。郭默所部多是在自建坞堡处活动,并未实控任何城池。这也就意味着,北行队伍今夜大概率要露宿荒郊,至夜扎营。
好在,经过北邙时,两个噩耗彻底激起众人心中的恐惧。即便云真的安排有些不近人情,可下至百姓流民,上到皇后公主,都未再抱怨什么。
这几日,王惠风的情绪都有些不好,整个人恹恹的,提不起精神。连胃口也开始差了,每日进食进水都开始减量,几天而已,人就显得清减几分。
好在羊献容母女与她同车,虽然与王惠风算不得亲厚,但至少相熟,羊献容多对她有照顾。侍女六出也被唤了过来,每日里费劲心力想哄娘子开心。
可惜,很多法子都试过,却到底都不成功。
黄昏,暮色渐浓,可队伍却并没有停下扎营的打算。羊献容放下车帘,有些忧虑道:“看来,云将军决议再赶路一阵,一时半刻怕是无法用食。”
这几日队伍都是兼程而行,除了朝食外,白日要趁着天光赶路,晡食被直接押后到扎营再起灶。扎营延后,自也就意味着用食也要延后。
司马菱对母亲摇摇头,微微笑了笑,示意自己还不饿。王惠风紧了紧腰间孝带,看了她们母女一眼,回应道:“无需挂念我,我本也吃不下的。”
这时,车窗外忽然有马匹的唏律声响起。
六出凑到窗口,看到钟延宗的大手正抓着一个布包递过来,大咧咧道:“哝,早先我请人炸出来的饼子,素油炸的,顶饿。你们分一分吧。”
油炸的饼子?
六出明显愣了愣,下意识吞了吞口水。饶是太尉府乃是洛阳顶级的富贵,可素油炸的东西却也着实显得稀罕。自去年伊始,阖府上下便再没吃过。
此时油料难得。素油便愈发显得难得。
盖因此时油菜、豆菽等作物的出油技术尚未发明,油料大多来自胡麻这些小颗粒的作物产出,需人力不停捶打,反复压榨,极耗人工,出油却又极少。
乱世里,谁还能如此讲究?便是讲究,又去哪里买来大批胡麻糟蹋?
毕竟,粮食都不够人吃。
正当六出犹豫不决时,王惠风清冷的声音自车内响起,“钟幢主有心了,但是此物太过贵重,我等怕是消受不起。恕难接受。”
一旁,司马菱下意识吞了吞口水,有些哀怨的瞥了王惠风一眼。她可是馋油饼馋得不行,这些年在金墉城里幽禁,她何时都没有一饱口腹之欲的机会。
不过她也不傻,自是看出钟延宗对王惠风的心思。
虽说这份单相思不可能有结果,可毕竟这份馈赠是有明主的。她虽然嘴馋,可到底不好插嘴,毕竟是皇家公主,总是要懂点规矩。
钟延宗愣了一下,随后大咧咧道:“这玩意贵重?油料现在足得很,饼子是麦饼掺些粟、菽做的,顶多加了点胡麻在上面。你们自吃就是,我还有。”
“呵,钟幢主莫要费心骗人,素油远比荤油贵得多,岂能……”
眼看王惠风还要拒绝,钟延宗直接将饼子撇进车厢,嘟囔道:“这女人好生啰嗦,让你吃便吃,哪儿那么多说道。老子还能骗你不成?
“走了,老子军务缠身,没那么多闲工夫。”
说罢,也不再给王惠风拒绝的机会,径自打马走得远了。
车厢里,六出捧着布包两只手来回倒换,笑着道:“娘子,竟还是热的。”热的?几人都显得有些狐疑,这一路上都在疾行,怎生加热?
直到布包被拆开一角,炙烤的味道和油炸的香气同时散开,还夹杂一丝松明的焦香。众人嗅到这丝味道,这才大略想见加热的方法。
此时,暮色深沉,兵士们都已燃起火把。
想来,钟延宗该是一个个饼子放在火把上燎烤,大致热透再热下一个。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,小心翼翼将饼子凑到火把附近,还得注意着火候……
脑子里想着那堪称可笑的画面,饶是这两天王惠风心情沉重,可也忍不住破功,噗嗤一声笑出声来。羊献容在旁瞥了一眼,没说话,略略低眉。
王惠风笑了一阵,银铃声戛然而止。她微微叹气,对六出抬抬下巴,“你与公主、惠皇后分食吧。趁热。”六出焦急劝道,“娘子,你多少吃……”
见王惠风平静摇头,六出不敢再劝,自与司马菱、羊献容分饼。
每张饼子都是手掌大小,一寸多厚,刚好四张。看样子那糙汉也是早早计算过的。司马菱忍了好久,忙不迭接过饼子,被烫得小手来回倒腾。
好一会儿,她终于受得住,赶忙一口咬下。
唔——
满口油香四溢,油炸特有的酥脆感充盈唇齿,胡麻带来的増香让人迷醉。这饼子很粗,可制作时明显花了心思,尤其增加的豆菽丰富了层次口感。
只一口下去,司马菱便停不下来,连连说着“好吃”。六出早已彻底沦陷,根本没工夫说话。相较而言,只羊献容显得斯文,却也下嘴飞快。
一时间,车厢里香气交杂,咀嚼和吞咽声不绝于耳。
忽然,一声肠胃抽动的声音响起。众人下意识向角落看去。王惠风将自己藏在阴影中,可六出眼尖,自是能看出自家娘子脸蛋红了。
她清了清嗓子,有些不自在的对六出道:“若是还有剩余的饼子,可分我一份。”六出显得很高兴。很快,咀嚼和吞咽声又变得嘈杂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