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13章:流水落花春去也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469 字
一眨眼,将近四月,人间芳菲已将尽。
常山国,新编左屯卫的工作渐入正轨,二千府兵已经编成。可在刘琨、刘希两人号召下,左近上谷、广宁和中山等郡国士子、豪俊仍在持续投奔。
不止这些“贵人”。随着祖阳声名在外,并州常山富庶丰饶,与民均田、治理有方的传闻不胫而走,四周郡国的普通百姓也多来迁入。
四方官道,一时络绎不绝。
短时间内,常山国的人口有了爆发性的增长。现在,除了在常山本地编户安置外,很多额外人口已在常山官吏的接引、安置下开始迁入井陉。
太原国去岁失血过多,刚好春耕将启,这些人口将会对太原国的有力补充。忙碌许多天后,祖阳、祖智两兄弟难得有些闲暇,纵马出城踏青。
真定城北,滹沱河畔。
春水初涨,柳絮轻扬。两岸新垦的田畴绿意渐浓,农人躬身其间,秧苗整齐如线。河畔官道上,商队驮着绢帛谷物往来,孩童嬉笑着追逐纸鸢。
远处,新安置的村落炊烟袅袅,西北方向传来夯土筑屋的号子声。燕影掠过水面,与堤岸桃李相映,恰似一幅民生安乐的画卷。
初为人父,祖智显得更趋成熟,一边走马一边向祖阳介绍着几个城外村落的情况,言谈日趋稳重。祖阳信马由缰,听着话头,沐在春风里,嘴角带笑。
“兄长,这些时日,随着拓跋入代郡,原本代郡的诸多坞堡也开始结伴南下。初步估算,近期就有两千余户。拓跋普根并未阻拦,还派人向我传讯。
“我意,在上曲阳、南行唐两处就地安置。灵寿、九门、石邑等地虽然还有土地可做安置,但上等良田却多已分发殆尽,这些新民中却有不少士人。
“若将他们引向常山之南,新民、老民见地力差别过大,未免会有纷争。上曲阳、南行唐两地刚好地广人稀,多发土地,足以平民心、定三长。”
祖阳微微颔首,没有多做点评。
祖智的成长肉眼可见,思虑也愈发周全,这是好事。除非有重要遗漏或者行事偏颇,否则他不打算指手画脚。他的权威重要,祖智的权威同样重要。
聊着聊着,话题便重又到了洛阳身上。
祖智迟疑一番,对祖阳问道:“兄长,你前次说,洛阳此番必然不保。可若是司徒率大军回援,苟道将亦能放下分歧,协力襄助,也没有机会么?”
祖阳笑了笑,年轻人的成长是个长期工程。对祖智来说,虽有进步,可还需时日打磨,至少这年轻人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抛却幻想。
祖阳带马到一棵垂柳之下,用力拽下一根柳条,随手编着头冠。自儿时起他就喜欢用柳条做些小玩意,到了此方时空,长成这般岁数也依旧童心未泯。
他叹着气,摇头道:“守拙(祖智的字),你需懂得一件事——常有人说‘破镜可以重圆’,但那到底只是个美好的愿望而已,裂痕、间隙永远都在。
“这个世道上,人心这东西,远比镜子脆弱。一旦有了裂痕、间隙,那么曾经的君臣、同僚、兄弟乃至夫妻、父子就都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现在,司徒等人已经彻底恶了皇帝、苟晞。除非一方身死,否则此事断无休止。指望他们携手同心,共御外辱?呵……
“可你或许又会说,他们若真有一方死了呢?即便他们几个真的身死,又有何用?他们麾下哪一方不是一群的拥趸,哪一方不是偌大的势力?
“那些人不怕对方秋后算账,不怕遭到报复?
“分道扬镳才是必然之理。可洛阳本也没有几分元气。他们一旦分道扬镳,洛阳必死无疑。我现在只希望陛下能清醒一点,乖乖跟随云真过来。
“来到北地,无非是当我的傀儡。可留在洛阳……呵,他会后悔的。”
身旁,祖智浑身一震,愕然抬头。他心中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。随着并州渐成气候,随着自家兄长的羽翼日渐丰满,他自然也会将此前种种串起来想。
尤其是兄长当年屡次演示过的“诉苦会”,很多会上言辞他都觉得多有些激进。他一直将疑惑压在心底,暗自揣测。
却不想,兄长随口就将这等事捅破。
兄长好像丝毫都不在意,只是在与自己说一件寻常事而已。
祖阳回头看着祖智,笑了笑,随手将柳条冠扣在祖智的脑袋上。他迎着春风扩展双臂,笑道:“别多想,这件事我早晚要与你们说清楚。不过……
“高筑墙、广积粮、缓称王。那一天不会太快,你心中有所盘算便好。洛阳一旦陷落,伪汉的下一步,多半就会是河北、并州。
“切记,能活下来的人,才有未来。”
此时,洛阳,太极殿。
皇帝司马炽早已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。洛阳城北的战果传入宫室,他这才知道那支并地来的龙骧军战力竟如此夸张,只一战便斩获三百余骑。
若当时他没有过多疑虑,早早随着云真向河北迁都,那现在……
用力揉了揉眉心额角,司马炽重新收拾思绪。他并非是个怨天尤人的庸人。过去的事终归已是过去,人只能把握现在,只能去争取未来。
“诸公,大将军(苟晞)表请迁都仓垣,目下已派从事中郎刘会将船数十艘、宿卫五百人、谷千斛驶向孟津相迎。如今,大河暂无战事,机会难得。”
司马炽压抑着心头激动,平静说着,但话语里早已是决绝之意,“趁着刘曜、石勒、王弥大军尚未抵达,朝廷速速东迁,尚有幸理。诸公以为如何?”
大殿上,百官俱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东海国兵团、裴妃队伍,两路大军的结局已传至洛阳。不夸张的说,此时留守的文武诸官都已丧胆。留下确实危险,可东迁就一定安全么?
石勒两败大军不假,可他更是多次穿插大河南北。万一,万一随船东迁,再被石勒率人堵截如何是好?刘会手下不过五百兵士,能保得住他们么?
留在洛阳,好在还有天下坚城为凭,还有宿卫军做保……
司马炽在寂静中察觉到了某种情绪,他拍着御座起身,大声疾呼:“诸公还在犹豫些什么?呼延晏已至城西,金墉城已然无守,再等下去必死无疑!”
然而,大厅内仍旧没有什么回应。此时的沉默,震耳欲聋。
皇帝拂袖起身,怒道:“诸公犹豫不决,那便自留洛阳。朕,意尽快迁都。相随者,与朕同行便是!”语罢,司马炽径自回宫。
后宫寝殿内,此时随着皇帝命令下来,一样乱作一团。
迁都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,不论对公卿百官还是对后宫近侍俱是如此。当司马炽过来催促时,皇后及嫔妃十余人啜泣连连,不断劝说司马炽暂缓迁徙。
她们倒也不是反对迁都,可宫室之内大笔的财货、珍玩该如何?这些物件若想搬迁,仅靠刘会的区区数十条船能载多少?那船上可还要载甲士粮草的。
“陛下,且再缓行,容宫人将珍宝、财物一一清点再说,可好?”梁皇后款款近前,低声劝慰,嫔妃宫人纷纷应和,只说暂缓。
司马炽痛心疾首,几乎跺脚斥骂众人:“都什么时候了?尔等还在眷恋这等身外之物?伪汉大军若是破城,万事皆休矣!”
刘妃大着胆子抬头,冲司马炽低声道:“陛下,若您孤身至仓垣,外无心腹兵士拱卫,内无资财用以犒赏。岂非要处处受制于人?”
司马炽愣了愣,心中跟着冷静下来。
确实,苟道将其人确实威名赫赫,可近来已愈发有些骄纵,排场每每逾矩。司马越在时他便有些尾大不掉,此番司马越已死,苟晞还是忠臣否?
若他孤身东去,安保他苟道将不是下一个曹孟德?
思来想去,司马炽也不禁再度陷入犹豫。长长一叹,他决意暂缓。
三日后,刘会等驾船东归。因为石勒、刘粲两路大军已自黄河两岸夹河而来,再滞留渡口,极可能就没再有离开的机会。
十日后,洛阳大饥,人相食。
百官开始私相逃亡出城,留守官吏已不足十之一二。司马炽终于下定决心,决意东行,命新任的司徒傅祗出诣河阴,治舟楫备用。
再留下去,他怕是要步赵武灵王的后尘,被活活饿死。
财货不要了,宫室不要了,曹孟德便曹孟德,他还是大晋皇帝,未必没有再借势中兴的机会。活下去,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去说未来。
终于,司马炽披甲按剑,决意东行。召集还能召唤的朝士数十人跟从。此时,司空荀藩等人都已自寻出路,不再奉诏,司马炽也不再试图等待。
他只有唯一一次机会了。
皇帝一行步出西掖门,一路辗转,行至铜驼街。不是他想要锻炼身体,而是他的车驾马匹此时都已全无,宫人回报,那些御马早已被人宰杀烹饪。
铜驼街的一处拐角,宿卫军一名小校按着一个盗贼头子,指了指皇帝,低声道:“看到了么?那便是陛下,他随行人中多带粮秣,抢下来就是你的。”
那盗贼头子早先也不过一介商贾,可此时已是双手沾满血腥,连眸子都已变得赤红。听了那宿卫军校的教唆,他也不搭话,只是用力舔了舔干裂的唇。
东行的舟楫没有几艘,皇帝、后妃、大臣、粮秣,这些装完之后,能装载的宿卫兵马还剩多少?宿卫军剩下的人怎么办?凭什么你们可以走?
看着盗贼从铜驼街两侧蜂拥而出,咆哮着杀向皇帝,那些隐在街角的将校们竟一时显得有些快意。分明在月前,他们还是皇帝最最忠心的拥趸。
司马炽回到了皇宫,满身狼狈,因为没有办法。
他实在没想到,此时的洛阳竟然有这么多的盗贼,多到一眼望不到尽头,多到他随行的几十名宿卫军根本无法应对。
他没想到,自己竟是被盗贼生生逼了回来。
又两日后,伪汉呼延晏似乎见洛阳多有逃人,按耐不住,挥兵攻城。
他率领的伪汉军队没有费多少功夫,仅仅两日就轻易攻破了平昌门,随后在整个城中烧杀抢掠,掳走城中存活的女子,最后一路自东阳门出城。
东阳门,及诸多府、寺俱被焚毁。宿卫军退守宫城。
夜,司马炽又有了希望,忠臣为自己创造出最后一丝机会。他派出的傅祗将舟楫一路开入洛水,趁着夜色停靠在明堂以南,派人急切催促皇帝轻装疾行。
这一次,司马炽不再犹豫。他不再携带嫔妃,不再召唤百官,只带贴身卫戍及皇后飞快出城。一路上,他们并未遭遇任何拦截,终于成功登船。
巨大的喜悦和兴奋充盈心头,司马炽仰望头顶星河,几欲放声高呼。可他到底忍住了,低声催促着兵士、船工开船向东。
只要进入黄河,他便能安全。
然而,远处一片火箭飞起,噼啪落在舟船所在的位置。
随后,大火渐次升腾。
河岸边不远处,呼延晏冷眼看着皇帝、皇后飞快下船,狼狈逃回洛阳,却并未下令追击。他只是带着冷笑看着,随后将那些珍贵的舟楫尽数焚毁。
偃师,黄亭。
这里是一处不起眼的小城,城北的巩县控扼洛水,可抵黄河。城南缑氏紧邻轩辕关,可通颖水,一路南下就能到襄城。偏是这小城南北不靠,并不起眼。
此时,祖逖兄弟携带洛南乡梓数百家,尽聚于此。
他们自洛南一路东来,毫不客气的占下黄亭,大肆劫掠城中百姓的粮草车马,而后便强盗似的住下。祖逖安排祖约及门客,时刻侦查轩辕关动静。
在这里的日子没有多少刻度,他们远离洛阳,却又并未得以安全。每日间,他们都能见到大批大批的流民自洛阳方向而来,行尸走肉般的来回游荡。
不论从哪个角度看,洛阳危机都已深重。可祖逖始终安居,不肯启程。
出于对祖逖的信任,数百户人家无人质疑,都只是静静听从安排。
某一日,祖约飞马回城,一脸严肃的向祖逖禀报——王弥大军过了轩辕关,正急向洛阳而去。此时,祖逖在与祖纳对弈,不置可否。
两日后,当留守门客飞马回城,告知刘曜大军也已过了轩辕关时,祖逖方才吐了口气。将身边的长刀拾起,淡淡吩咐一声“出发”,随后大举南下。
几乎是在同日,司徒荀藩与弟弟荀组也自轩辕关纵马偷出,头也不回。
终于,当始安王刘曜抵达洛阳西明门后,围攻洛阳的大战终于推至高潮。
刘曜向王弥、呼延晏下令,需等他先行发起进攻。两人对此都有心里准备,没有质疑。等到西明门战斗开始后,他们才在城南宣阳门开始大举攻城。
然而,西明门地近武库,乃是洛阳最后一处军事重地,宿卫军在此做了最后最坚决的抵抗。刘曜派兵连番猛攻,竟是被守将生生挡了下来。
相比而言,城南的宣阳门几乎无人防守。只是象征性的抵抗一番,随后便被王弥攻破。天师道出身的匪军一路向北,摧枯拉朽,径自攻破皇城司马门。
这座曾经天下至坚的雄城,至此彻底没了希望。
王弥一路杀入宫室,入南宫、升太极殿,几乎被满眼金碧辉煌晃瞎双目。
他命令心腹王延控制各处通道,命麾下随他向内宫追击。一路上,仓皇逃窜的嫔妃、宫女、宦官皆被他安排兵卒看押,直至他看到了当今皇后。
当看见那一身盛装,眼神惊恐的梁后时,王弥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,随后放声大笑。他打发手下兵士自去对付宫女,随后便扯着皇后的头发进了寝殿。
司马炽寻到一匹马,一匹被宿卫军藏匿,却在最后关头让给他的马。
他骑着自己最后的希望自华林门向北,出了宫门。
此时,大厦门尚无战事。若是他足够幸运,或许可以一路出城向北,再折道向西,经崤函古道昼伏夜出,直趋长安。关中虽然残破,可到底尚未沦陷。
可就在他驾马驰入长街后,王弥麾下的突骑便将他轻易从马上提了下来。
太子司马诠、吴王司马晏、竟陵王司马楙、右仆射曹馥、尚书闾丘冲、河南尹刘默尽皆死难。洛阳最后三万余百姓,葬身于伪汉士兵的狂欢之中。
因恼怒王弥不遵命令,先入洛阳,刘曜屯占武库后下令王弥停止劫掠。王弥不从,刘曜因此斩杀王弥部将王延。
王弥大怒,发兵与刘曜火并,双方死伤千余人。
好在,王弥部下长史张嵩尚且存有理智,力劝王弥低头。念及伪汉尚强,王弥送上皇帝、皇后、嫔妃、传国玉玺等缴获,遂与刘曜修好。
又两日,城中狂欢渐趋尾声。
宫城云龙门上,王弥、刘曜眺望洛阳东土,一时志得意满。
大晋都城告破,帝后皆已被擒,显然已预示着天下易主,天命所归。
王弥看着此时杳无声息的洛阳城,对刘曜谏言道:“大王,洛阳乃天下之中,山河四险之固,城池宫室无需再做营造,可劝陛下徙平阳都之。”
刘曜摇摇头,嗤笑道:“此时天下未定,洛阳四面受敌,不可守。我意,尽数烧之,抄掠而去便是。”王弥再三力劝,刘曜不从。
随后,刘曜大军发掘晋帝五陵,将所有官府抄掠殆尽。
翌日,刘曜于洛水北筑京观,焚烧洛阳而去。
大火冲天而起,黑烟直冲云霄。
望着洛阳烟尘大火,王弥用力啐了一口,大怒道:“屠各小子,目光短浅之至!这等人家,岂能坐稳帝王之位?天下岂能归你们这等腌臜?”
随后,王弥与刘曜分道扬镳,引大军东屯项关。
自初平元年董卓焚洛阳后,洛阳再次被焚。
然而,这一次,与董卓当初焚城又有所不同。此时,满城萧萧,杳无人迹。除了烈焰灼烧、屋舍倒塌之外,再无其余声响。
所有洛阳生灵俱已丧尽,俱都成了洛水北畔的尸骨京观。
洛水畔,菊花桃本还蔫蔫的挂载枝头,被兵戈剐蹭后随风飘零,坠于洛水。随后,花瓣小船也似,飘荡着伴着百川东行,一路消失不见。
春日已尽,酷暑将临。
何处是安身之所?何处可称人间?
(第四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