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12章:噩耗惊闻意自强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07 字
行军是一件很艰苦的事,当队伍中有大量老弱妇孺时,尤其如此。
按照祖逖给到祖道重的名单,龙骧军在洛阳“邀请”了八家士族北上,加上荀家、王家和祖道重一家,最后共有十一家,共三百二十三口人。
魏浚前来会合时,不止带了麾下千五百战兵,还有将近三千的流民百姓。
六千多人的队伍在营垒中仅休息了一夜,凌晨时便多被催促起身。伴着孩提哭叫、妇女叹息、老人白发、士人愁思,车马辚辚,在晨曦中渐次北行。
绕过营垒,北邙遮挡,便看不见洛阳了。
“浮云四塞,天日窈冥。”
“人生忽如寄,寿无金石固。”
一句句感慨开始诵念而出,每念一句便让人愈发感怀。
汉人自古便安土重迁。
若非时运不济、命途多舛,谁又愿意背井离乡,飘零异域?
“殷其靁(léi),在南山之阳。
何斯违斯,莫敢或遑?
振振君子,归哉归哉!”
队伍中,有士人哼唱起了《国风·召南》,曲调渐渐显得哀婉。王惠风听到歌声,也掀开车帘跟着轻轻哼唱起来,看着东方渐白的峰峦,蓦然红了眼眶。
此时诀别,怕便是生死相隔。
琅琊国的祖土仅在梦里,洛阳太子的坟茔孤孤单单,父亲随着东海国兵团渐渐远去,她却要随着这蛮横不讲道理的龙骧军背井离乡,北渡黄河。
“振振君子”,又何时能够归乡呢?
自己当时不该放那一幢人马入府。他们都是祖阳的部下,算起来阿姊才是他们的主母。自己何必有什么亲切?该将他们拒之门外,该自随着裴妃远走。
就在歌声渐渐被一众人等哼唱,渐起和音时,钟延宗的大嗓门炸雷似的在耳畔响起。“都别嚎丧啦!军中行进,哪里容得你们这等哭喊?
“再敢胡乱嘶叫,就把你们再捆上,嘴堵起来!”一声喝罢,歌声戛然而止。
王惠风有些恼怒的掀开车帘,果然看到那满面虬髯的粗豪将领。后者似有所觉,也转头向她看来,忽然“嘿嘿”笑着对她道:“我给你唱个好听的。”
“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!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”钟延宗坐在马背踩着马镫,几乎扯着嗓子开始唱歌,声音振聋发聩。王惠风赶忙缩回车厢里。
可这还没完,龙骧军似乎有唱歌的传统,听钟延宗起个头,千五百人的队伍渐次开始高唱。《秦风》的曲调明显粗犷、尚武,壮烈,悲壮慷慨。
它很受祖阳麾下的兵卒们喜爱。恰因它们不似其他《诗》的曲调那么多情情爱爱,那么多哀怨婉转。“交交黄鸟,止于棘。谁从穆公?子车奄息……”
随后,又有一段秦调却异律的战歌夹杂其间,愈发让兵士们显得铁血悍勇,尽显悲壮。“赳赳老秦,复我河山,血不流干,死不休战。”
渐渐的,行军中的歌声变得愈发激昂。
朝阳喷薄,随着《从军行》起,整个队伍萎靡之气一扫而空,其道大光。
车厢里,王惠风显然是有些生气的。可因那糙汉一搅和,到底没了那些离愁别绪。岂止是她,这歌声似有某种魔力,让人不自主的开始振奋精神。
趴在羊献容怀里补觉的人儿也睁开眼,司马菱听着那些昂扬歌词,忽而也开始跟着唱和。王惠风靠在车厢壁上,魔音贯耳,一时间有些生无可恋。
羊献容忽然开口宽慰她,“也莫要怨怼了,昨日看过龙骧军一战,我反倒踏实不少。何伦那些东海兵,可没有他们的战力强横。此行,该会安稳。”
王惠风撇撇嘴,“对你来说,去哪里又有什么分别?反正都比洛阳好。”她没把话说完,因为她实则想表达的意思是——自己不一样,还有父亲在世。
熟料,这番话却似刺中了羊献容,她默然低头反复喃喃,嘟囔着“都比洛阳好。”王惠风一时有些心软,自己不该刺她,她本已很是可怜了。
急促的马蹄声自东方响起,掠过车窗之外。王惠风本想与羊献容宽慰几句,却陡然听见那糙汉扯着嗓子大喊:“老陈,是啥消息?慌里慌张的!”
随后,钟延宗也一敲马腹,催马追了上去。
不多时,窗帘掀起,那位叫做魏浚的扬威将军也策马奔到前方。
王惠风没太在意,攥着羊献容的手掌,正轻轻与她说话。然则,很快,她发现队伍停了下来。本是绵延行进的队列,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半圆。
她掀开帘布,发现圆心处,云真以一辆粮车为台,正站在正中。
钟延宗打马过来,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王惠风不想理他,见其他几辆大车中人都走了出来,她便也招呼着羊献容母女出来,三人就当活动下腿脚。
魏浚的兵马、百姓走得更慢,可闻讯也都绕了过来,与龙骧军的队伍围成一个大圈。荀崧左右看看,六千多人在旷野里密密麻麻,让人心头烦乱。
他将女儿招呼过来,小声问道:“出了什么事?怎地把人都围在一起?”
荀灌摇摇头,道:“该是云将军有什么消息要说。”
眼见众人都已到齐,云真举起一支大声公,清朗的声音随着晨风传出很远,“诸君!有两个消息,我必须与你们分说清楚。请你们不要慌乱。”
此时,北宫纯牵马挨着魏浚站立,仍有些不解的摇摇头,道:“这等消息不该严格保密么?此时说来,还让所有人都来与闻,岂非徒乱军心?”
魏浚叹了口气,点点头:“我与你所虑不差,不过云将军所言也有道理。这等事,瞒是瞒不住的。若意外泄了消息,反倒是流言四起,军心大乱。”
这等安排,众人先前都是不曾经历过的。
官署也好、将官也好,何曾有过当众向所有人公示消息的先例?故而,上到皇后公主、下至平头流民,此时都支起耳朵,显得无比好奇。
然则,云真第一句话,便让他们瞬间炸了锅。
“刚刚收到军报,东海国兵团十余万兵马,在苦县被伪汉石勒追及,全军覆没。太尉王衍及以下文武、王公,已尽皆殉国……”
仿佛晴天霹雳。王惠风愕然瞪大眼睛,一时间丧失了思考能力。四下里议论声、哭嚎声、询问声交杂响起,不绝于耳,却似乎渐渐变成锐啸嗡鸣。
王惠风踉跄两步,觉得天旋地转,好在羊献容母女见机不对,一左一右搀住了她,可她整个人仍旧似失去力气一般,颓然软倒。
“给,水。”钟延宗不知何时出现,将一个水囊递给羊献容。见对方迟疑片刻,钟延宗没好气的补充道:“不是我的,口擦过,水已烧开晾凉。”
羊献容点头道谢,接过后赶忙给王惠风喂了两口,好一会儿后者才是缓过神,抓着羊献容的袖子茫然四顾,一声哭喊,泪水止不住的流淌而下。
不止是这些女流,荀崧、卢志、卫璪等人都有些惊慌失措。东海国兵团已是大晋最后的精锐兵团,那十余万人不论是装备还是训练都是上上之选。
一直以来,这十余万人就是大晋的脊梁,是大晋的底气。
现在,脊梁断了,底气散了,如何不让众人茫然困惑,心下惨惨?
若连这样的军团都已全军覆没,他们可还有什么指望?
然而,坏消息并没有停下。
四下里,龙骧军的兵士们压下汹汹议论。当喧嚣渐停时,云真复又道:“另外,裴妃队伍行至洧仓,也已遭遇石勒,被一战击败。
“世子毘及宗室共四十八王皆死,随行百姓士庶,死伤狼藉。”
正扶着王惠风的羊献容母女面面相觑,无尽的后怕在心底荡开,遍体生寒。不止是她们,卢志、荀崧等人都是头皮发麻,心中暗道侥幸。
除了魏浚麾下那些流民百姓,其他王公士族这些时日哪个没走过裴妃门路?哪个没动过随裴妃东行的念头?没想到,这才多久?连世子都已经死了?
特别是荀崧,他自知道自家原本可不是在龙骧军的名单上。那日若非女儿自作主张,他现在怕还与家小同在洛阳,等到伪汉大军一到,岂不是在等死?
荀崧打了个激灵,此时看向一旁的女儿,眼神莫名有些复杂。
云真看着慌乱一团的人群,没急着说话。
他有意让众人好好消化这等消息。这几天里,队伍中的议论他都已深知,若不让他们听到血淋淋的真相,他们哪里肯在后面的路上安心跟随?
事实上,还有些消息他没有说出口。毕竟,很多消息不是寻常能够染指的,那些细节关系到军情司在兖、豫两州的布置,容易被有心人猜出端倪。
除了东海世子、王公、百姓等惨死之外,他还知道何伦、李恽两个都已逃出生天。更知道裴妃已被石勒麾下将领掠走,听说已做了其人之奴。
天塌地陷般的两个消息砸落,整个队伍惶惶然许久。
一时间,连魏浚都已感到有些后怕。
倒不是因东海国兵团、裴妃等人如何。而是众人对这两路人马的寄望太高。若按他原本计划按住消息,等到异日消息泄露遭逢敌军,后果不堪设想。
好一会儿,云真方才继续说话:“诸君!死者已矣,事已至此!现在,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要熄掉,请诸君与我等同心共力,尽快渡过大河!”
话音砸下,众人多少回了回神,重又凝聚起精神来。不论旁人如何,他们至少还活着,还有军队为他们提供保护,这确实已是最好的状态。
云真又说了几句,随后下令继续行军。
这一次,不知是不是兵士们的错觉,来回行动、安排都已不再需要他们的催促。甚或,那些士族表现的比他们还要积极,主动加快着脚程。
加速绕过北邙,孟津、河阳便已遥遥在望。
此时,王弥前锋已至阳翟(司州与襄城郡边界),刘曜队伍落后一些脚程,也已飞马赶至。
洛阳,太极殿里。
司马炽收到苟晞发来的两份急报,还有一份上书。
他看着上面一行大字,此时目光显然有些呆滞出神——
“请陛下尽快迁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