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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14 节

第0411章:马蹄北去乡渐远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22 字

  当三千骑兵北去后,呼延晏便已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。

  斥候对他说的明白,那支兵马不过千五百人,大略都是步卒,还多有车马累赘。自己派去的兵马两倍于敌,又是以骑兵打步兵,还有什么可担心的?

  呼延晏也不在乎浪费体力,一路向东直至张方故垒。

  这数十里的通路下来,洛阳竟是一兵一卒也未前来阻拦,着实出乎呼延晏的意料。自古守城于野,洛阳现在这算是什么?想凭坚城就让他知难而退?

  一路东进,他始终都在雍州、崤函一带征战,洛阳发生了什么事他现在还不清楚。不过,当斥候告知他洛阳城头情景后,呼延晏仍然大吃一惊。

  偌大的洛阳城,城头此时守卒似已屈指可数。

  他一瞬间便做出判断——洛阳完了。

  不论是什么原因,现在挡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道城墙与城门而已,只一脚就能踹开。里面大笔金银、珍玩、绫罗绸缎、曼妙女子似乎都在向他招手。

  刘曜啊刘曜,你小子怎就还不来!?

  呼延晏望着堪称潦草的洛阳城防,一时间只觉得心痒难耐。好在,他还是忍住了冲动,决定再等等。既然洛阳早晚必破,何必急于一时呢?

  政治,政治才是最要紧的。

  他对朝中局势看得还算通透,知道东海王刘乂的皇太弟当不了多久。陛下连自己同胞兄弟都能杀,何况这个异母的皇太弟。

  就算皇帝不去杀他,自己也得帮着皇后将他罢黜。

  既如此,未来的皇位无疑会落在刘粲兄弟头上。

  不过刘曜的身份比较特殊,他是高祖刘渊的堂侄,却自小被刘渊抚养长大,与刘聪关系莫逆,是被刘聪赏识提拔,才让他才能得以施展。

  前番来攻洛阳,刘粲只是来捞个资历,抄掠战胜后便返回平阳。朝廷大军的实质统兵权俱都委给了始安王刘曜,足见刘聪对他的信任。

  现在,新帝(刘聪)统治已然稳固。

  相比先帝早年试图混一胡汉,承继汉统,新帝显得务实很多。他甫一登基便力推胡汉分治,虽然启用大批汉人臣佐,却仍旧不断强化单于台权柄。

  自己虽然从龙有功,可总要为未来铺路。不论怎么想,都得与刘曜打好关系。将攻破洛阳的荣耀留给对方,自己只要城中金帛女子的实惠便就够了。

  正思索盘算间,忽然有斥候急急打马过来,看方向正是北邙一带。

  战斗这么快么?

  呼延晏倒也没有多少意外。晋兵早已没了什么战力,军心更是散落无存。自己派出三千骑兵去打步兵,这么快打完战斗自也正常。

  “报!大将军,前锋大败,呼延朗将军正在重整兵马,跟进敌军。”

  嗯?

  呼延晏明显愣了一下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斥候说了什么。

  大败?怎么可能会大败?

  他厉声追问细节,斥候哭丧着脸道:“那伙晋军装备精良,俱都穿着铁甲不说,几乎人手一张盾牌、一把强弩,百步内射中人马立倒,劲透铠衣。

  “不止如此,他们那矛矟极长,足有两丈余,突骑冲阵根本扎不进去。前锋去冲阵,径自被扎死一片,反复几次,余下便不敢再冲了。”

  呼延晏听了这番话倒是冷静下来,思忖着问道:“伤亡几何?”

  斥候:“坠马的约有三百余。”

  嘶——

  呼延晏闻言倒吸一口冷气。他一路从平阳杀到洛阳,攻杀三万余晋军,折损还不过千。今番去打那伙步兵,只一战便折了三百?

  怪不得呼延朗不敢再打,若折损太过,怕是会影响大军的军心士气。

  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兵马?

  正思虑间,第二名斥候飞马来报,“大将军,前锋将军传信,说那支步卒于北邙山侧有一营垒,目前正向垒中进驻。东边亦有千余人正在会合。”

  “别打了!”呼延晏果断下令,道:“让呼延朗将兵折返,在洛阳北城逡巡。若这支兵马是打算北走黄河,就不去管他。若他南下……再做计较。”

  洛阳城北,云真看着匈奴骑兵开始折返,终于松了口气。

  “将军,我们去打扫下战场?”许瑞凑近询问,云真摇头道:“不要了,什么都不要了。我军兵力不足,别冒险。速速去营垒休整,与魏公会合。”

  令旗摇动,严密紧实的龙鳞军大阵瞬间变动,刺猬似的超长枪重又竖起,仿佛一片钢铁森林。兵卒重新改为行军队列,护送车马继续北行。

  阵后不远,北宫纯等凉州兵看得目瞪口呆。

  他们原本还想请求出战,绕行后侧击伪汉骑兵。可不料云真并未同意,只请他们押后掠阵以为后备。北宫纯对此是颇不认同的,总觉得云真轻敌。

  自古以步制骑在人数上必占优势。尤其突骑战法推广后,这样的战法已成定例。龙骧军不过三幢,还未满编。对战三千匈奴骑兵,怎能如此托大?

  可实际对战时,他便长了见识。

  背上背着的盾牌抗住骑射袭扰,手中强弩与敌方远击。若是突骑敢于冲阵,两丈余的长枪几乎密不透风。别说匈奴人,便是他也不敢托大来撞这等大阵。

  远近皆有手段,攻防俱是一体,当真好生厉害。

  “云将军,”北宫纯斟酌着对云真问道,“你们这战法从何而来?先前未曾见过。”云真笑着指了指前方的钟延宗,笑道:“此阵乃是肇启于钟幢主。

  “随后,祖将军极为重视,亲自将阵法做了调整,并吩咐打造一应军械。李秀将军北来后,又亲自对阵法做了革新,后来几经演变也就有今日模样。”

  北宫纯点点头,心中愈发显得安定,对北去并州更多了一丝期待。

  “兵者国之大事。”这句话无比正确,却并非是谁都会放在心上。并州祖阳如此重视兵事,与司马越之流自不可同日而语,对比凉州也犹有过之。

  此番北去,该是选对的。

  此时,车马群中议论声也不绝于耳。卢谌难掩眼中热烈,对父兄道:“这龙骧军战力不俗,着实厉害。若并地都是此等兵马,自可横行天下!”

  卢志却并未如何欣喜,不过眼见伪汉兵退,多少是松了口气。

  他瞥了眼兴奋不已的长子,左右看看低声道:“勿要过于乐观,你仔细看这支龙骧军便可得见,那绝非是你姨丈(刘琨)的兵马。其中多非并人。

  “现在,祖阳已是镇北大将军,持节。他职阶上已超过你姨丈,并州权柄怕是已然旁落。现在,怕连你姨丈是生是死都说不清,切莫大意。”

  卢谌闻言一窒,默默颔首,收敛表情。

  另一边,大车上的荀崧看着女儿仍然有些气闷,歪过头去不与荀灌说话。他现在有些后悔,不该让女儿学这些枪矛箭术、拳脚器械、兵书战策。

  好好一个闺阁仕女,养得粗手粗脚且不说,这一身叛逆性子便是让人头疼。若非被他宠得肆意跋扈,她怎会做出这等离经叛道的举动?

  荀崧不傻,联系那夜先前种种,自是看明白了为何龙骧军会上门。

  同在荀氏故宅,族长荀藩乃当朝司空,族弟荀组乃是青年俊彦,可龙鳞军根本不闻不问,偏是把他这个早已有名无实的中护军一家绑着北上。

  刚刚匈奴突骑冲阵,可着实是吓了他一跳,好在有惊无险。

  “阿耶,喝些水吧。”荀灌举着水囊俯身过来,低声道:“刚刚听传令兵说话,龙骧军在北邙山麓还有一座营垒,今夜赶到营中下寨便即安全。”

  荀崧气闷道:“哪里安全?孤悬洛阳之外,前后皆无依托。那伪汉兵马不过小挫,他们反身回去必会再起大军,届时马步两军合围而至,逃去哪里?”

  荀灌苦笑一声,将水囊丢给自己从兄荀序,在马上作礼对父亲道:“阿耶,您也太高看我等了。洛阳城中有皇帝,有财帛女子,伪汉岂会舍之?

  “龙骧军此番给伪汉突骑迎头痛击,若那主将还有头脑,自不会轻易再来。况且,今夜扎营,我们便该与魏扬威(魏浚)合军,届时更不必忧虑。”

  荀崧叹了口气,自从子手里抢过水囊灌了一口,对荀灌抱怨:“灌娘,你还小,别以为看了几部兵书,习了些武艺便自以为得计。

  “洛阳危险,我岂能不知?可河北更加危险,并州就真安全?这一路过河不知还有多少险阻,况且我荀氏的根基是在颍川、在河南,这一去。唉……”

  荀氏这一朝三房子弟皆是俊杰,司空、中护军、中书监,俱乃是朝中高位。若非忧虑司马越猜忌,担心被天下攻讦,他们自也可抢权夺位。

  可“做不做”和“能不能”到底是两回事。荀崧此番离开洛阳北上,在朝中、河南的所有根基便即荡然无存。未来去到并地,听命于祖阳那等小儿?

  先前自己还曾替皇帝招揽于他。一眨眼,四年而已,就变成自己被女儿绑着前去投奔于他。今后在这小儿手下做事,又能做得如何?

  并州苦寒之地,北有拓跋鲜卑,南面伪汉兵锋,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。

  自己此去,岂还能再得高位?

  想到这,荀崧便愈发显得气闷,猛灌了两口水呛得直咳嗽、

  荀灌自知此番行动多有忤逆,怕父亲因此气坏身子。只能温言宽慰:“阿耶,险阻自可趟平,根基自可再建。此番北去,必有父兄再展宏图之机。”

  荀崧摇头叹息,却也知道女儿顾虑所在,此举还是为保全家小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余晖中的洛阳,满眼都是眷恋,最后却只是冲女儿一蹙眉,批评道:“别总是骑马挎弓,那云真不是说要护持我等么?

  “真若有事,自有他兵卒去挡。岂还轮得到你去上阵?速速去马车中歇了。此一去山高水远,颠簸跋涉,你小女儿一个,自好好休养身体。”

  荀灌愣了愣,随后满心欢喜。

  她知道,自家父亲这般说话已是软了口风。早先禁足她时,他可不会来哄自己开心,最大的诚意便是着人喊自己去厅中一道吃饭。

  夜幕落下,火把燃起。

  魏浚的人马已至,两军合军扎于邙山脚下。

  四野俱寂,身后洛阳已渐行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