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10章:末路孤城向北邙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061 字
车辚辚、马潇潇。
宫城云龙门上,皇帝司马炽的身影在晨曦中凝固成一道冰冷的剪影,目送着裴妃等人远去。何伦、李恽等人满心焦急,想要追上东海国兵团。
与此同时,十余轻骑如离弦之箭,在云真和祖道重的率领下,迎着料峭晨风,斜刺里向偃师方向的邙山余脉疾驰。
马蹄踏过郊野尚带露水的荒草,溅起点点泥星。
行了许久,蹄声嘚嘚中,云真微蹙着眉,侧首问向同行的祖道重:“祖公子,北宫将军两救洛阳,功勋卓著,缘何沦落至守陵之境?实令人费解。”
祖道重闻言,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,语气带着讥诮道:“云将军,正因北宫名震京师,又非禁军或东海军嫡系心腹,司徒自然对其忌惮远胜倚重。
“前番明升其为西中郎将、临泾太守,不过虚衔耳、并未放他就任,实职打发至峻阳陵监护陵区,名为尊崇,实为放逐,使之远离洛阳中枢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道:“早先几日,更闻何伦、李恽之辈胆大包天,竟曾盗掘太阳陵(惠帝司马衷陵),与北宫将军起过冲突。
“随后,几番调派倾轧之下,北宫将军如今怕是想回洛阳城都已成奢望。”云真闻言心中暗叹,这等行径,好似也已经屡见不鲜。
说话间,日近中天。
一行人已循着不甚分明的路径,来到北邙余脉。峻阳陵距洛阳仅二十余里,快马奔驰很快抵近。远远望去,五陵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
此地便是晋室帝陵区,司马懿的高原陵、司马师的峻平陵、司马昭的崇阳陵、司马炎的峻阳陵以及司马衷的太阳陵均坐落于此。
司马懿早年虽留有“不坟”、“不树”、“不谒”的遗训,但帝王陵寝自有规制与标识,更有秩六百石的陵令专司洒扫、祠祀,位置并不难寻。
陵区外围,几名守陵兵卒抱着长戟,倚靠在残破的石兽旁,呵欠连天,神情慵懒麻木。他们操着浓重的凉州口音,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刺耳。
云真等人下马,几番通传,才得以入内。穿过一片松柏林,循着隐约的水声,众人来到一条狭小的小溪旁。眼前的景象让云真微微一怔。
溪水淙淙,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,身着粗布短衣,正埋首于溪畔,用刷子仔细地为身旁一匹雄健的凉州战马刷洗马身。
水流冲刷着他健硕的小腿,波光粼粼,映照着他沉静专注的面容。
若非祖道重提前告知,谁能想到这普通马夫似的汉子,便是曾两度在洛阳城下力挽狂澜、令胡骑闻风丧胆的凉州猛将北宫纯?
“见过北宫将军。”祖道重率先上前,叉手行礼,声音带着几分敬重。他介绍云真身份,迅速将洛阳近几日发生的剧变言简意赅地道出。
听闻是镇北将军祖阳麾下,北宫纯刷马的动作骤然停滞。他转过头打量着云真,随后按下刷子,恭恭敬敬与云真见礼。
“时至今日,祖将军尚敢派兵勤王,纯自佩服。”
云真还礼毕,却没有被对方的话高高架起,直接道明此行来意:“东海军、乞活军远走,洛阳军心尽丧。伪汉四路大军旦夕可至,洛阳倾覆在即。”
他顿顿,道:“我等不能打这必死之战,已决议北返。
“镇北将军祖公久慕将军威名,常赞将军乃当世勇烈。真等此来,特敦请将军,随我等一道北渡大河,前往并州!
“并州虽苦寒,然山河四固、军民一心,将军至彼处必能大展身手,与我等共扶社稷,重整山河!”云真说得恳切,目光灼灼地望着北宫纯。
水流依旧冲刷着北宫纯的小腿,他却恍若未觉,只是缓缓抬起头,那双曾令敌寇胆寒的眸子紧紧盯着云真,沙哑的嗓音带着微颤和期待。
“将军参与过廷议,陛下…陛下可曾言及召我回城?”
云真摇摇头,神情平静却字字清晰:“陛下与朝堂诸公廷议时,末将在殿外旁听。自始至终,未闻陛下或任何大臣,有半句提及将军之名。”
他如实相告,没有丝毫委婉。看着北宫纯眼中光亮似乎随之黯淡下去。
云真紧接着道,声音沉稳有力:“将军!你一身惊天纬地之勇,满腔报国济世之志,岂甘在此与朽骨为伴,终老于蓬蒿之间,碌碌无为,空负此生?”
一块石头坠落,狠狠砸在北宫纯沉寂的心湖上。
北宫纯沉默着,硕大的拳头紧攥着。马匹喷打着响鼻,轻轻剐蹭他的脸颊,北宫纯轻轻拍打着马颈,用力呼吸着空气。
谁愿空老一生?
他奉张公之命两次东来,不是为了看守皇陵的。
溪水冰凉,可心中热血难凉。司马越忌惮他威名过甚,排斥凉州出身、忠于皇帝,他可以等。但为何此时此刻,朝廷仍未曾想起他?仍然将他遗忘?
既如此……就在他嘴唇微动,似乎要下决断之际——
“报——!”一声凄厉的急呼撕裂了陵区的寂静。凉州兵带着一骑风驰电掣般冲来,马上的龙骧军斥候满脸烟尘汗水,未等马匹完全停稳便大声疾呼。
将军!急报!伪汉呼延晏大军,已抵磁涧!前锋距洛阳不过三十里!”
“什么?!”云真与祖道重同时惊喝出声,脸色骤变。
磁涧!竟来得如此之快!
云真目光如电般射向北宫纯,急切道:“将军!情势危殆!我等即刻需返金墉城,整军北撤!将军可愿同行?”这是最后的催促,也是最后的机会。
北宫纯猛地将手中马刷掷入溪中,激起一片水花!
他豁然转身,声音洪亮道:“北宫纯愿往!某这便收拾衣甲兵刃,随将军回去!”他再无半分迟疑,转身对不远处一个小校吼道。
“召集所有凉州弟兄,披甲!备马!带上兵刃干粮!随本将去并州,再与胡狗争个高低!”郁积已久的闷气消散,似乎尽在这一吼中宣泄出来。
二十名凉州守陵兵闻令而动,懒散之气一扫而空,瞬间变得彪悍精干。他们本就是凉州出来的百战老卒,在此地早已憋闷得发慌。
须臾之间,二十一匹凉州大马俱都驰出,北宫纯提槊而进威武非凡。云真心中大定,不再多言,与祖道重交换一个眼神,一挥手:“走!回金墉城!”
蹄声如雷,敲打在北邙山麓之间,也应响了洛阳城头急促的鼓点。
似乎没有人料到,伪汉大军竟来的如此之快。
好在帝陵距洛阳不远,正午时分,众人便已绕道洛阳,转回金庸。当云真一行飞马冲入城门时,城中景象只能用“混乱”二字来形容。
各种箱笼细软堆积如山,兵士们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其捆扎装车。粮秣辎重也散乱堆放,尚未完全装载完毕。车驾马匹虽尽力搜罗,却仍显捉襟见肘。
空气中充斥着孩童的哭闹、女眷的啜泣、兵士的呼喝催促以及士族们或不满或恐慌的议论声,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。
云真一眼便看到郭武,他此刻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,汗流浃背。他纵马直抵郭武身前,厉声问道:“为何尚未整装完毕?在等什么?”
见云真归来,郭武松了口气,抹汗急声道:“将军!人俱已到齐,只是车马实在太少!各家携带细软箱笼太多,还要装载粮秣,实在难以坚固!”
云真目光扫过那些沉重的箱笼,眼神瞬间变得冷冽。没有丝毫犹豫,云真斩钉截铁地下令,声音响彻嘈杂的场地,盖过一切喧哗。
“听令!金银细软、笨重箱笼,统统就地弃置!大车只准装载粮秣、战具,还有舆图户籍!一炷香之内,必须完成装载,整队待发!违令者,军法处置!”
命令冷酷而简洁,立时让兵士们心中一定。郭武“嘿”了一声,吼着“得令!”转身便带人粗暴地执行起来,将那些碍事的箱笼直接从车上推下。
一时间,珠玉坠地之声、女眷惊呼之声四起,但很快被龙骧军兵卒严厉的呵斥压下。云真心中毫无波澜,他知道此刻容不得丝毫心软。
身后,披甲的北宫纯默默看着,微微颔首。
此时,荀崧、卫璪、卢志几人都已被解开绳索,他们一直在试图说服看守放他们回洛阳,此刻听闻呼延晏大军已至磁涧,更是惊惶失色。
见云真返回,荀崧急步赶到云真马前,声音因焦急而颤抖:“云将军!呼延晏大军转瞬即至,此刻仓促出城多有不妥。龙骧军到底都是些步卒啊。
“以弱旅暴于强敌铁蹄之下,必遭追击屠戮!金墉城乃坚城,粮械尚足,我等当先据城死守,伺机还归洛阳,方为上策!”卫璪、卢志也连忙附和。
一旁的北宫纯闻言,眉头紧锁,嘴唇微动似要反驳。
云真却早已抢先开口,声音铿锵有力:“荀公!洛阳城中宿卫军龟缩宫城,何伦、李恽俱已东逃!如今洛阳内外,还有几支能战之兵?
“人心士气早已崩解!城池再坚,无众志成城之心,便是死地!此刻呼延晏只是前锋,若待石勒、王弥、刘曜三路合围而至,我等便是插翅难飞!
“唯有趁其合围未成,伪汉不知我军虚实,迅速北移,穿过邙山,渡过孟津,方有一线生机!”他顿了顿,迎着众人视线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:
“我龙骧军奉镇北将军祖公将令,护送诸位北上并州!只要我等一息尚存,必竭尽全力保诸位周全!此刻,请诸位遵听安排,速速登车!”
在龙骧军兵卒半“请”半推的催促下,混乱的局面终于被强行遏制。
细软财帛被遗弃在地,大车满载粮食、军械。士族家眷们,无论情愿与否,都被塞上了有限的车驾。女眷们被集中安置在几辆加固过的马车内。
城中宫室内,气氛显得压抑。
羊献容紧搂着女儿司马菱,面色苍白。王惠风端坐着,努力维持着世家贵女的仪态,但双手始终紧紧攥着帕子,听着门外动静紧蹙眉头。
她四下看看,目光落在对面一身戎装的荀灌身上,忍不住开口,带着责备和不解:“灌娘,莫不是你主动串通,要龙骧军带上你家阖族的?”
昨夜出门时,她看到荀灌在荀府门前与龙骧军将领交谈的情景。
荀灌坦然承认:“是。”声音清冷干脆。王惠风愕然:“你就不怕你阿耶暴怒?我方才听闻,龙骧军本意并未打算强‘请’你家。”
荀灌抱着双膝坐在墙角,嘴角微勾,反问道:“阿姊,你常说为人当尽孝悌,我这做女儿的既知前途艰险,又岂能眼睁睁看着阖家被屠戮?”
王惠风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,随即带着一丝固执数落道:“即便要走,也该寻机跟随裴妃队伍一道走!他们毕竟还有万余兵力,或能护得周全。
“龙骧军不过一千五百步卒,护着这许多累赘,自身难保,如何能济大事?”羊献容闻言也不由得微微点头,深以为然。
荀灌轻轻叹了口气,有些懒得开口解释。
她不知想到什么,忽然笑了笑,声音虽低却清晰:“何伦等人,比不过的。我那位‘徒弟’带出来的兵,足够精锐,值得托付。”
正说着,钟延宗那粗豪的嗓音在门外响起:“几位贵人,动作快些!磨蹭什么呢!”他探身看了一眼,见屋里还有几个大小包袱、箱柜物件一拍额头。
“这哪一包东西最要紧?”
司马菱从母亲怀里探出头,怯怯道:“都是要紧物什……”
钟延宗不耐烦地走近,提起一个看起来最朴素的:“只带一包!快点,出门登车!再多磨蹭,胡虏可就要临城啦!”司马菱吓得往母亲怀里缩了缩。
几女无奈,被钟延宗引导着出门。
几人都被安排到同一辆大车上,荀灌却没打算跟随进去。她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弓囊箭袋,翻身便跃上了旁边一匹枣红马,动作干净利落,英姿飒爽。
钟延宗看得一愣,忍不住脱口赞道:“嘿!好俊的身手!”
这时,云真的喝声自前方传来:“钟延宗!休得磨蹭!快点!”钟延宗一个激灵,连忙应声,翻身上马,指挥着自己幢的士兵准备出城。
与此同时,磁涧方向。
伪汉前军大将军呼延晏正立在道旁,看着身后大军行进。他身高体阔,满面虬髯,踞坐马背上,大口撕咬着生冷炙肉。
“始安王、石勒、王弥几人居然还没到,我都从河东一路杀过来了,他们这些人近在咫尺竟还慢了一步?嘁,都在磨蹭些什么?”
他一边咀嚼一边在心中腹诽,不过也并未如何担心。他之所以腹诽并非忧虑自己孤军直进,只是单纯嫌弃友军太过磨蹭而已。
他从平阳出兵,一路过大河、通崤函,连破晋军十二阵,杀敌三万余。气势如虹。晋廷的潼关以东望风溃散,几乎被他打穿,现在仍有些不真实感。
大晋日薄西山,已然无救,洛阳城必已是囊中之物。
事到如今,这等大战已不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,而是政治问题。他虽然出身呼延氏,可到底不是刘氏王族。率先攻进洛阳这等荣耀,是该让给刘曜的。
可对方居然如此迟慢,迄今不来,难免让人有些心焦、窝火。
一名斥候飞马而至,滚鞍下报:“禀大将军!金墉城外发现一支兵马,约莫千五百数,车驾众多,正向邙山北麓移动!牙旗上书为‘云’!”
“云?”呼延晏咀嚼的动作一顿,显得有些迷惑。
在他已知的情报中,可从未听闻过姓云的将领。这支队伍是哪里冒出来的?:“向北?邙山北麓?那该不是东海国兵,乞活军又要逃了?”
他略一思索,嘴角露出轻蔑的狞笑,“管他是哪路杂鱼!区区千五百人,还带着累赘,也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溜走?
“传令!拨三千精骑,由前军呼延朗统领,即刻追击,缴获其车驾辎重!其余大军,按原计划推进至洛阳西郊,去张方故垒扎营!
“待始安王、王弥等人会合,再攻洛阳!”他不认为那支小部队能构成威胁,只当是意外发现的肥羊。他更关注的是,如何占据洛阳外围有利位置。
在部将的率领下,三千剽悍的匈奴骑兵呼啸着脱离大队,卷起漫天烟尘,朝着邙山北麓的方向猛扑而去!铁蹄践踏大地,预示着血腥的追逐即将展开。
而在更广阔的天地上,数道如巨掌一般的兵锋正在飞快合拢。
北方,刘粲攻壶关不得,率军兵过轵关陉,重归河内封地。他要重新堵截洛阳与河北的交通联系。
南方,王弥大军抢先北上,如滚滚洪流,正日夜兼程扑向洛阳;
更南方,刘曜所部落后一截,但也正飞马急进。
东方,石勒大军刚刚拔营西进,兵士身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去。他的目标同样是洛阳!只不过,在参与洛阳大战前,有一道前菜需要先品。
何伦、李恽护送的裴妃队伍,正不可避免地将与他在途中迎头相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