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07章:时也命也人情也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02 字
两日后,云真终于得以率龙鳞军入城。
他留金羽守金墉城,自带许瑞一幢与城中钟延宗一幢兵马会和,随后与魏浚坞堡兵并列司马门外。自此,司马门大开,百官得以入宫朝觐。
一路上,东海兵、乞活军并未再做任何的骚扰袭击,只是一路监视目送。之后,两军各自都收缩兵力于东海王府左近,不再四下劫掠妄动。
一时间,除了继续为祸的些许草寇、贼徒外,洛阳竟是兵戈暂息。
曾几何时,两方军马还互为攻守、遥遥对峙、剑拔弩张,大有一触即发的架势。可眨眼而已,双方便再度同为大晋臣僚,彼此和解。
云真付出的代价其实不算多,无非是将金墉城中的财帛、珍玩全部送还何伦,同时免费送给何伦一个他还尚且不知晓的消息。
乱世里,一个人的生死可以很轻,轻到死后了无痕迹。
乱世里,一个人的生死可以很重,重到牵连天下国运。
现在,司马越死了。
洛阳内外、朝堂上下、天下国运,一切秩序都要变化。
太极殿,皇帝司马炽召开朝会,冠冕履极。
在山呼海啸的“万岁”声中,司马炽内心波涛翻涌,满面赤红。他被压抑得太久了些,久到他几乎忘却他还是天下之主,是这大晋朝廷的皇帝。
现在,权臣殒命,逆贼惶惶,他终于可以一展拳脚报复。
“诸爱卿免礼!”他对着御阶下的众臣微微抬手,看着满朝朱紫心潮澎湃。但好在,司马炽是个有城府的,没有再沉溺于自己的心绪之中。
他定定神,看向下首的诸多臣僚。今日,有许多事要做。
“荀卿、庾卿。”司马炽看向文臣上首,司空荀藩、侍中庾珉出列应对。
“东海王薨逝,死罪已矣。然,此獠欺君弄权,为乱四海,必不可轻易宽宥。卿等可曾商议,该如何惩治?!”司马炽心底不断泛出快意。
御案上,帝舅王延曾赠给他的镇纸就在手边,依旧显得刺目。
这事儿,昨日众人听到风声后便多有议论。然而议论的结果,怕并不会符合皇帝的意思。庾珉与荀藩对视一番,略作谦让,荀藩轻叹一声,朗声答对。
“陛下,东海王虽罪孽已甚,可到底也算为国尽忠。臣等议论,褫夺其司徒名号即可,不宜过分追究。”荀藩说罢,皇帝明显愣了愣。
他越过御阶看向荀潘,花白头发的老人同样向他看去。
皇帝似猜透了什么,深深呼吸,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。
宫室之外,云真与魏浚正等待召见,但太极殿内的声音自是可以耳闻的。他其实已猜到荀藩等人的顾虑,一时间有感于这些臣子的老成谋国。
司马越已死,其实不论追加什么奖惩都不过是一种发泄而已。
但是,现在司马越的名义还在发挥作用,依靠他的名头尚有帝国最后一个精锐兵团聚集在项城以东。而这个兵团里,以王衍为首,都是司马越的拥趸。
若皇帝对司马越俱都赦免,宽仁以对,或许还可以挽回这些帝国重臣、良将的心意,使其重新团结于皇帝周围,形成新的统治秩序。
可若是皇帝不肯宽宥,必要严厉追讨,则这支庞大的军团极可能就此与朝廷分道扬镳,后果不堪设想。毕竟,伪汉大军还近在咫尺。
司马炽脸上的怒意一闪而没,不再深究,他到底也算是个成熟的政治家。
这么多年相忍为国他都坚持下来,怎能在最后关头轻易破功?不过,他看看荀藩,脸色又显得有些迟疑,干脆问道:“那荀公对苟道将,如何叙功?”
苟晞最后与司马越完全决裂,互相攻伐已甚。若是宽宥司马越之过,却又该如何表彰苟晞之功?现在,洛阳朝廷最大的依仗便是这位苟道将。
荀藩叉手低头继续道:“陛下前日升苟道将为大将军,臣等皆意为可。”
言下之意,对苟道将封赏已极,不该再做追赏?
门外,云真咀嚼着朝堂廷议的内容,微微蹙眉。
他能够大致想明白朝堂诸公的意思——既成事实不再改变,过往恩怨一笔勾销。如此尽量劝说,使王衍和军团其余兵将人等回转洛阳。
但云真觉得此事未免有些一厢情愿,并非如此可行。
王衍等人之所以离开洛阳,可并非是因为惧怕皇帝追责。他们畏惧的是天下局势变化、洛阳无粮,不敢再多做滞留。
若不施以重压,他们不会回转的。
最好的办法,应该是继续升赏苟晞,同时下令他逼停司马越的送葬队伍。以这位当世名将的威望打底,强制十万大军屯驻河南,对抗伪汉。
如此,或许还有一线机会……
就在云真低头沉吟的档口,他忽然听到殿内宦官长长的尖锐呼喊——皇帝宣召他与魏浚上殿。云真微愣。皇帝并未公布对司马越、苟晞的最终安排?
不过,宦官已在催促,他只得抛下脑中纷乱念头,与魏浚并肩而入。
其他的消息再如何重要,终究只是消息。接下来他要做的事,才是他此来洛阳需要完成的任务。不论如何,他都要做最后尝试——劝皇帝前往并州。
御阶上,皇帝摊开祖阳的上书。
他不疾不徐一行行读着,压抑着心中震撼,也消解着心底的忧虑。
不曾想,当年那个靠司马珩走门路的少年已精进至此,竟然连壶关都已收复?如今,他压下刘琨坐镇并州,再据守壶关,已使得并州重回四塞之势。
着实是厉害,当年送他与司马珩北去,算是做对了。
可是……
他祖阳竟然要自己去并州,以晋阳为陪都?哈,凭什么?就凭他派来的一千五百龙骧军么?若是自己真的去往并州,入驻晋阳,岂非又落入权臣之手?
但是,话不能如此去说,否则便伤威望、堕人心。
司马炽放下手书,对云真笑着问道:“祖将军所意,朕皆知晓。然则,迁都一事兹事体大,非止朕一人挪动,后宫、百官、仪仗、臣民缺一不可。
“大河之北屡遭兵灾,此去晋阳山高路远。若被伪汉截击……
“呵,此事,从长计议吧。”
皇帝一番话,盖棺定论。云真微微闭上眼睛,谈不上失望,但多少有些遗憾。此时情势翻转,虽然他的龙骧军已近皇城,却反倒没了抢出皇帝的机会。
倒也无妨,此事本也在自家公子的意料之内。
皇帝随后斟酌一番,定下第一封旨意,由身旁宦官朗声宣读道:“镇北将军祖阳,忠勇贯日,千里勤王。克复壶关,重振并塞之威;
“翊卫社稷,实彰臣节之笃。功在朝廷,宜加显擢。
“特晋镇北大将军,领护鲜卑中郎将,余职如故……”
云真代祖阳叩谢,低头的刹那却是微微蹙眉。
皇帝并未给自家公子再加任何实封,只是虚尊其名号。虽说四镇将军升任四镇大将军乃是极大恩荣,可在当前局势下实在是惠而不费,没有实际意义。
相反,倒是“护鲜卑中郎将”多少有些实用。
早先,刘琨的并州刺史是领“护匈奴中郎将”,乃是后汉就有的古职,意在监控匈奴军政事务。此职位军政合一,并可参与司法,多有便宜行事之权。
如今,这护鲜卑中郎将显然是参照护匈奴中郎将而设,是给了自家公子进一步干预拓跋军政事务的权利。公子对拓跋部用意颇深,云真对此稍觉满意。
但事还没完,宦官又补充了一句:“制曰,并州将领云真,护跸有功,忠勤可嘉。特晋武卫将军,领龙骧军督,令率龙骧军宿卫洛阳,充任牙门。”
云真心中一沉,表面却不动声色,再度叩谢。
耳畔,宦官还在说,大意是龙骧军全员皆受升赏。显而易见,这是皇帝赤裸裸的收买,但是……云真抬头偷偷瞥了眼,可惜视线遮挡看不清御阶动静。
他心头不由得嘀咕:“陛下,你怕是将我们这龙骧军当成乞活军来看吧?可惜,你不该白费功夫。官职我受下,升赏俱收下,可洛阳……恕不奉陪。”
随后,宦官冲向魏浚,再次宣诏。
“度支校尉魏浚,率义旅以卫宸极,秉忠忱而安畿辅。戎行整肃,勋劳夙著。特授扬威将军、领平阳太守,度支校尉如故。彰其忠勇,用勉将来。”
身旁,魏浚同样高声应下,叩谢皇恩。阴影打在他的身上,袖口遮住他半边脸颊。从云真的角度去看,暂且也看不清魏浚的表情。
云真尽力压下自己的嘴角,面色淡然,心中却一时替魏浚感到悲哀。
在洛阳如今这等局势下,魏浚所作所为已远超一般的臣僚将佐。若非他劫掠粮草献给宫阙,皇帝哪里能有底气和何伦、李恽分庭抗礼,闭宫自守?
结果,“平阳”太守?
云真很想笑出声来。这等于是将魏浚生生推到并州旗下。他自是猜得到皇帝不信任他与魏浚,可这等封赏还是太过儿戏,哪怕封魏浚襄城太守呢。
至少魏浚还会迟疑是否留在河南,是否要和伪汉大军拼命。
现在,皇帝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。
升赏已毕,云真又已递交了祖阳的上书,他们两个职司低微,不能继续滞留殿中。于是,两人很快并肩出来。当刚踏出太极殿时,魏浚便侧头开口。
“云将军,若是有隙,你我出宫聊聊,如何?”
云真露出真诚的笑容,同样低声回道:“荣幸之至。”
就在云真两人离开宫室的不久后,宫内宦官驾驶着颇有些残破感的车驾,匆匆离开宫门,去东海王府寻到何伦、李恽,同样要向他们颁发诏令。
“制曰:朕闻砥柱临湍,乃见忠良之节;危城御寇,实彰贞固之勋。上军将军何伦、龙骧将军李恽,翊卫京畿,夙夜匪懈……
“虽干戈环伺而九鼎不移,朕心嘉焉。
“伦擢中垒将军,领洛阳四门戍务;恽加散骑常侍,参署机宜。宜各竭股肱之力,继绥缉之勤。四郊多垒,卿等其慎守钥!”
两人叩谢恩赏,待送走宦官后,何伦却轻蔑的掂了掂,将旨意丢到脚畔。
李恽面色凝重,问道:“你如何看?”
“能如何看?”何伦哈哈一笑,“陛下的权宜之计尔,诓我等替他守洛阳。”
何伦很有自知之明,他前些日子还逼凌主上,辱两位先帝公主、陛下亲姊,皇帝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。无非是看现在洛阳兵少,诓他们留下而已。
可他们怎可能留下?
皇帝旨意两个意思,第一何伦东海兵军权可留,但需戍守外城。李恽加散骑常侍参与机要,但乞活军的兵权注定是要逐步交出去。
待乞活军易主,何伦的东海兵独木难支,皇帝小刀割肉,不知何时就会对准何伦的脖颈切下。不算多么高明的谋划,若是两人走投无路他们定会应允。
可惜,他们自有大好前程。
“世子尚在、王妃尚在。太尉携十万大军正归东海。我等尽快收拾行装细软,率兵离开洛阳。”何伦直言道:“追上大军,奉世子为主,可占徐州。”
李恽只是略作思量,随后便跟着颔首不矣。
人间富贵,这些时日他们在洛阳也已享受过,自还想再多做享受。留在洛阳无非一介外军将领;归国东海,他们掌控世子王妃,却也有机会做个权臣。
何乐而不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