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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09 节

第0406章:汉兵略地龙自行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059 字

  前番,扬威将军甘卓与淮南太守裴硕合兵,遵司马越密令围攻寿春。扬州都督周馥力战不敌,军众溃散出逃,最后被豫州都督新蔡王司马确抓获。

  两天而已,周馥“忧愤”而卒。

  然而,时间同样仅仅又过了两天而已。伪汉平晋王石勒攻破新蔡,斩杀司马确。随后,浩浩荡荡的伪汉大军继续北行,攻克重镇许昌。

  晋平东将军王康被石勒所擒,石勒照样历数其罪孽,当众处死。

  春雷声声,河南震动……

  许昌城里,石勒把玩着王康佩戴的镶玉宝刀,神态戏谑,随手丢给桃豹。不去理会麾下兴奋感恩,他自走到张宾身边,换了一副神色。

  “孟孙(张宾),时至今日,你还劝我北上?”石勒显得无比好奇,“这河南、江汉之地战力如何你亲眼所见,我等纵横捭阖,无往不利。

  “有你襄助,这一路我攻必克、战必取。河南如此,那下江南、夺扬州岂不更是易如反掌?前番若非军粮、大疫,我早已夺之,何必非去什么河北?

  “莫非,你真如张良一般,懂什么神仙方术,可算未来?”

  张宾此时是石勒的参军都尉,领记室,位置仅次于司马,居中总理诸事。他谦逊一笑,叉手行礼道:“大王言重,宾学圣人道理,不语怪力乱神。”

  石勒手指遥遥点了点他,等待此人的解惑。自飞龙山后,张宾每每出言皆有见地,石勒对其愈发信重,自这次“南下”、“北上”之争后更是如此。

  张宾只是如实道:“其实,胡将军(石勒)本就属意北方,否则何苦辛勤经营河北?将军自河北可始终与民秋毫无犯,本就已积累无数人心。

  “南下,看似江南稍安、民且富庶,可其地江河纵横,最不利骑兵驰骋。当年魏晋攻灭东吴耗费无数财货,搭建无数楼船,可仍有赤壁之败。

  “将军北上顺心、应势、得民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皆在彼处。

  “王浚,无谋之人。早先无非仗段部突骑逞凶一时尔。然段部亦在参合坡遭败,可见其并非天下无敌。至于祖阳,根基未深、羽翼未丰,除之正当时。

  “此番,将军灭晋,威望自是无双。”

  后面的话,张宾没再多提,可言下之意石勒自然知晓——足可携威北上,灭祖阳、吞河北,再与王浚一较高下。

  石勒一时沉吟,未置可否。

  实话说,他确是有些怕了王浚。数次北上,数次被王浚打得倒卷而逃,几乎无一例外。可他本心之中自然是不服的。

  河北大地、沃野千里,这等地方是光武中兴的基业,他怎舍得让给旁人。张宾说的不错,那确实是他的天时地利人和,可是江南富庶,半壁江山。

  此番战过南兵后他愈发底气十足,连陈敏、钱璯那等人都能纵横无匹,何况是他?

  这等富庶之地,孙策父子兄弟据此成数代基业,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啊。

  石勒推开屋门,窗外细雨霏霏。

  他看着雨中满眼江山嫩绿,扶着腰带笑道:“也罢,先灭司马越再说。”

  壶关失落,白陉、轵关陉道路偏狭,伪汉前军大将军呼延晏便再度走豫西通道攻洛阳。这条路此时已被刘聪、刘粲、刘曜反复打过无数次,轻车熟路。

  二万七千汉兵渡河后一路疾行。汲取先前经验,呼延晏也不再理会晋将投降,只一路攻坚摧敌。渐次东行,晋军已前后十二败,死者三万余。

  东边,伪汉始安王刘曜、征东大将军王弥正合兵西攻襄城郡。

  整整一冬因粮于敌,来回穿插,这两支伪汉大军非但没有减员,反倒滚雪球似的在大晋兖、豫两州越滚越大,现在已近乎无可阻挡。

  三道大军隐约已成钳形,自三面围向兖、豫之地的晋军主力,贪婪的目光早已盯死洛阳。可此时,项城城中。大晋众人却还在讨论司马越的身后事。

  “不论怎么说,王上薨逝,必是要秘不发丧。否则,苟晞作乱、伪汉侵逼、兵士丧胆,一旦交战,兵事危难啊。”满厅缟素惨白之中,王衍率先开口。

  自司马越薨逝后,王衍便已成了军团中地位、声望、职司最高者。众人都隐隐以王衍为首。可王衍并不想当这个军首,他此刻只想着尽快逃离。

  司马越如何死的,他是自始至终都看在眼里。

  去年出洛阳时,这位当朝权臣还睥睨四顾、意气风发。可随着苟晞传檄、周馥做对,皇帝亲自下诏,令天下各方“九伐”之后,司马越便急火攻心。

  短短月余而已。王衍的这位老友肉眼可见的衰老、干枯,沉疴难救,直至与自己交待完后事一命呜呼。此情此景,他哪里还想当什么“首”?

  “诸位!王上薨逝,我等皆是悲痛。可大军不可一日无帅。”司马越部将钱端开了口,他起身冲着王衍遥遥一拜道:“某意,请太尉为帅!”

  满座文武将佐似同时找到了主心骨,闻言皆都赞拜,恭请王衍为帅。王衍连忙推辞,大声疾呼:“诸公、诸公!衍忝为太尉,可实不通军事。

  “帅职乃是众军司命,岂能轻忽?衍实不敢当。我意……”王衍说着,双眼急转,终于瞥见了宗室襄阳王司马范,此人乃楚王司马玮之子,素有勇武。

  来不及多做考虑,王衍再次大声疾呼:“诸君!襄阳王文韬武略,实乃国之干城。入仕以来便被王上信重。我意请遵襄阳王为帅,诸位以为如何?”

  襄阳王本就在一旁看戏而已,突然一个偌大的“帅”职砸过来,他如何敢接?襄阳王跪坐于地,同样大声疾呼,坚辞不受。如是再三,吵成一团。

  许久后的许久,吵得口干舌燥后,王衍才喟叹一声,退让道:“襄阳王高风亮节,衍亦难任此职。不若,诸君便与衍相携而行,同归东海……如何?”

  司马越的遗言如此,希望薨逝后能归葬封国。

  然而,这等没有结论的结论还是让众人面面相觑。十万余人的大军团,没有统帅,只是相携同归东海?可事已至此,不然又能如何呢?还归洛阳不成?

  最终,这个看似不靠谱的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,皆大欢喜。

  院中细雨霏霏,城中春雷幽咽,如泣如诉……

  洛阳西北,金墉城。

  自龙骧军夺城后,云真自不会再去七里涧扎营,他与魏浚分离,自率许瑞所部绕过洛阳之北,进驻金墉城。不来不知道,入城后云真便算是开了眼界。

  本以为,自己夺城不过是为劫夺惠皇后而已。谁料,入城后才发现,这里珍玩财宝、粮秣堆积令人瞠目结舌。洛阳已是饥荒,这里却足有千石粮食。

  当金羽向云真一一阐明细数,后者好半晌没能做出反应。

  “将军,接下来如何?”金羽见云真仍在静默,出声提醒了一句。其实,云真倒也并非是被震撼,他借着晃神的功夫也一直在思考接下来的行动。

  这次袭夺金墉城兵不血刃,可云真并未有太多欣喜。

  毕竟,他深知祖阳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惠皇后羊献容确实可以带来权柄背书,可她到底不是太后,且也并非最佳选择——最佳的选择,自然还是皇帝。

  可如今何伦、李恽仍旧把持着洛阳城防,皇帝又不信任并州军,能如何?

  龙骧军便是联合魏浚又不能真个打进去。龙骧军不过一千五百人而已,这种攻坚硬战是真打不起,再说他们此来也并非为了夺城。

  思来想去,云真招来陈七,问道:“现在,还有机会递消息入城么?”

  陈七摇摇头。其实这也显而易见。早先能递消息进去,是因为城门未关,何伦等人没有防备。如今闹了这一通,洛阳早已戒严,内外消息隔绝。

  云真沉思的时候,陈七则干脆冲他叉手道:“将军若是想与何伦通消息,在下可以径自走一趟洛阳。”云真闻言不由得挑挑眉头。

  陈七道:“将军营中怕是没有合适说客,我愿充任之。”陈七几人南下是祖阳亲自要求,人则是张文轩精挑细选的。陈七早先在河北游历,自有口才。

  正当云真打算与陈七交代吩咐时,门外兵卒忽然禀报:“将军,惠皇后相召,劳您前去谒见。”惠皇后?羊献容?她此时召自己相见所谓何事?

  云真脑子只是转了转,没有立刻回应,仍旧与陈七陈述利害。

  陈七听过耳语后明显愣了愣,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云真,“将军,如此多的珍玩财宝……”云真摇摇头,目光沉凝。陈七不再多说,拱手领命而去。

  春风落雨,草色遥望。

  直到看着陈七带人趋向洛阳外城阖闾门,云真方才走向羊献容的居所。

  因曾经动议改立清河王为皇帝,与当今陛下有所龃龉,羊献容自新皇登基后便被一直幽禁于金墉城。她所居宫室说是宫室,却更像是一座囚牢。

  云真踏步入内,没见到多少仆役女使,仅存的一些人手大多也已干枯老迈。何伦镇守金墉城时没有苛待羊献容,却也绝没有对她如何优厚。

  云真撑伞走到厅前立定,没有贸然入内,只是弯腰拱手请安。内里,一声略显清冷的女声响起,请云真入内,云真告罪后大开门扉,入内三步站定。

  屏风后,羊献容看着眼前这个规矩守礼的年轻人,多少松了口气。

  这些年月,何伦的目光愈发贪婪。若非她与裴妃还算旧识,靠着裴妃威望压着何伦,怕是她与女儿也早已与武安、广平两位公主一个下场。

  天下动乱,最可悲的自是女人。

  “敢问将军,此番率兵夺城,所谓何来?”女声显得有些温柔,伴着春风细雨让人心中酥痒。可云真仍旧执礼恭谨,自始至终不肯抬头。

  “回皇后,某奉祖将军之命前来勤王,亦救皇后脱离此处监禁。”

  “为何?”

  “因皇后与将军夫人王氏乃是旧交,临行之前,将军有过吩咐。”云真说着再真不过的假话,随口搪塞着对方。

  他却不料,这番话让屏风后的女子心中大震,一时沉默。

  羊献容张着嘴,双手用力攥着膝头裙琚。她记起曾经与王景风谈过的闲话,知道她曾中意过一个范阳祖氏的青葱少年,她还曾做过打趣。

  却不料,现在那少年已是堂堂镇北将军,御守一方。王景风这个寡居妇人竟真成了他的妻妾,如今反过来要救自己?

  王景风真傻啊。她竟不知道,自己曾差点害了她性命。

  事到如今,她却还想着来救自己!?

  她是真的想要救自己?

  呵,怕是别有用心吧?羊献容轻咬着下唇,一时无语。

  云真等了一会儿,径自道:“皇后若无他事还请自休息,卑职另有军务,恕难久留。异日若要启程,真自会安排车马行程,但请皇后安心便是。”

  羊献容自恍惚中回神,透过屏风叫住打算躬身离开的云真。

  “云将军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还请将军答应。”

  “皇后请讲。”

  “我女儿清河公主,本已托付给东海王妃安置,只是囿于局势才滞留金墉城中。我想请将军通融,安排我女儿入洛阳,进司徒府邸。”

  云真愣了愣,思索片刻后,果断摇头:“还请皇后见谅,恕难从命。”语罢,他也不与羊献容多说,转身便走,不再理会羊献容的呼唤。

  他大概能想通羊献容的思路,为人父母总会想给子女求个安稳。在羊献容看来,托庇于东海王妃便是此时最最安稳的选择。

  云真能够理解,但不打算接受。

  皇后、公主,这都是重要的政治资源。既然他已替自家将军都攥在手中,当然没有轻易再撒手的道理。他始终都明白自己此来洛阳的目的——

  不是单纯要劫出皇帝,也并非只是以皇后为替代。祖阳真正想要的,是政治声望、是政治资源,是洛阳地区的名将、劲卒、大把大把的人才。

  他迄今还记得在北行路上,公子给他们上过的一堂课——“能真正读懂上级意图的将领,才是一个真正合格的将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