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05章:暗度陈仓听龙吟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648 字
晨光在灰黄城垛上铺开,却驱不散城下的肃杀。龙骧军与石梁坞联兵已在东阳门外鼓噪多时,可期待中洛阳城本该发生的变化并未出现。
魏浚转向身旁的云真,那张国字脸棱角分明,带着些许沉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。他望着紧闭的城门和寂静的城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城中未曾开战,堞垛上戍卫如常。看来,宿卫军……并未出宫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扫过云真,“你留在城内的那一幢人马孤掌难鸣。
“现在,他们只怕已被何伦、李恽逼停,困在城中寸步难行。怎么办?”
他出身雍州小吏,是在八王之乱的血火里一刀一枪拼杀上来的将领,对危险、局势的嗅觉早已刻入骨髓。只是观察城头动静,足以判断城中局势走向。
魏浚之所以愿意与云真这支并州军合兵,是押宝了云真口中那个机会,期待着能从皇帝身上搏个前程。相比司马越,他更想押注在皇帝身上。
洛阳这片残局中,皇帝是他眼中仅存的活棋。可眼下……
云真头盔下的面容沉静如水,唯有眼底掠过一丝凝重。他望着城北高耸的宫阙方向,缓缓道:“看来,陛下还是不信任我等,也不信任我家将军。”
语气里没有抱怨,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。皇帝的猜忌,早在自家公子的预料之中,他并不意外。魏浚没有接话,只是沉默地点点头。
相比城中如没头苍蝇般乱撞的何伦、李恽,魏浚更精于筹算和谋划。在出兵前他就能想见局面演进,早早就能预料到何伦的应对和安排。
若这是真刀真枪的两军对垒,何伦早已死了。
可同样,在窥见皇帝的不信任后,他也已知道此行注定无功。
魏浚轻叹一口气,盯着云真,眼神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:“事已至此,你还有什么计划?退不得,进无门,总不能在此枯站到粮尽!”
见云真依旧沉默,魏浚向前一步,声音更沉:“我在石梁坞屯驻,自有眼线密布洛北。你龙骧军尚有一幢精锐早先扎在北邙山侧,留在河阳桥畔。
“我不信你没有后手,想必你的谋划就着落在这幢人马身上。云将军,你我已是同舟,此来亦算同袍。莫再藏掖,你或者那位祖将军,还想做些什么?
“可别说只我们这些人,你想拿下洛阳?”
云真迎上魏浚审视的目光,直言不讳道:“魏将军,河南洛阳一带一马平川,最利突骑驰骋,伪汉大军纵横捭阖、穿插机动,难以抵挡。
“况且,此处早已残破不堪,十室九空,民不聊生。民生根基已断,更是各方权臣、胡虏角力的死地漩涡。
“这里,绝非英雄用武之地,更非长久托身之所。”
他话语一顿,诚恳劝谏,“不知,将军可愿意随我军一道,返回河北?”
“河北?”魏浚咀嚼着这两个字,眼神复杂。记忆里河北相比河南更是早就糜烂,百姓十不存一。去河北?这个提议太过突然,他一时有些踟蹰。
云真适时补充,声音带着一种郑重:“魏公,河北如今一分为二。壶关已复,并州及河内、汲郡、常山内外结为一体。如今民生兴旺、兵马精锐。
“镇北将军祖公,勇烈无双,百战不殆,更兼知人善任。将军久在关中,当识得李矩李将军吧?他如今在常山,已独掌一军,任镇北将军府都护。”
李矩的名字,像一颗石子投入魏浚心湖。
河东、关中本为一体,他虽未与李矩谋面,但自也听说过对方名号。两人同为小吏出身,都是历尽坎坷的军中袍泽,李矩的遭遇他早有耳闻——
一介差吏起家,被梁王司马肜赏识擢拔,百战余生、军功卓著。却又险遭宋抽迫害而死。这样一个几经沉浮的人物,竟也投了祖阳麾下,且颇受重用?
李矩的际遇,让魏浚不得不重新掂量,思索起云真口中的“河北”二字的分量。莫非,祖阳那里真是一个聚豪杰、成大事的去处?
云真敏锐捕捉到他眼中那丝意动,立刻叉手作礼,笑道:“若将军果真有意,我愿与将军详述此间谋划……”
与此同时,洛阳城南。
祖家部曲、门客数百人,在祖逖的带领下分成五个方阵,各色杂旗满眼充盈。他们高举着刀矛盾牌,正向着紧闭的津阳门发出震耳欲聋的鼓噪。
“开门!我等要面圣!勤王护驾,天经地义!”
“速速让开道路,我等要见陛下!”
声浪一波高过一波,惊得城头守卒频频张望,却又被带队军官呵斥回去。
祖约挤在人群前列,脸颊因激动而泛红。他看着巍峨却冷漠的城门,忍不住凑到祖逖身边,按着刀、压低声音,带着难以掩饰的憧憬问道。
“兄长,此番陛下惩治逆贼,我等也算勤王有功吧?不知这次入仕,陛下会赐下何等官职?刺史?郡守?”他满脑子都是锦衣着身、光耀门楣的景象。
一旁的祖纳闻言,毫不掩饰地白他一眼,终究懒得插嘴。
祖逖却只是摇摇头,目光依旧紧锁着城头,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他几近自语:“陛下疑心太重,志大,但……”
祖逖将后面“才疏”二字硬生生咽回去,但那份沉重与失望,已清晰地传递出来。祖约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,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。
他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去,扫过戒备却又懒散的守城兵卒,再略过紧闭的城门,心中骤然一紧。他并非蠢人,立刻便想明白很多事。
譬如,为何此时他们还在城外,城头城中为何还无动静?
联想到兄长刚刚言语,想来是此番仍旧不能出仕?
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,祖约忍不住追问:“兄长!前番司徒秉政时,你不愿出仕,我能理解。那人乃权臣临朝、刚愎自用,亦非社稷之福。
“可如今陛下已与司徒反目,洛阳孤危,正是忠臣义士挺身而出、匡扶王室之时!此时你还不抓住机会出仕,更待何时?难道真要看着洛阳倾覆?”
祖纳终于忍不住,冷冷插话道:“兄长既知洛阳已是孤危之地、大厦将倾,怎还能问出这等话来?你此时出仕,即便让你做成司徒,又有何用?”
“你这家伙……”祖约面色涨红,伸手戕指。
祖逖摆摆手,制止了兄弟俩眼看就要爆发的争执。
他目光扫过身后群情激奋的门客家将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此番鼓噪而来,是应云将军之请,助他牵扯何伦、李恽的注意。
“如此,也算是替士明(祖阳)在洛阳造一份声势。目的已达,不可久留。”
他眼神转向祖纳和祖约,语气转为凝重,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立即撤回洛水南岸坞堡。你二人分头行事,督促诸家诸户,连夜收拾细软行装。
“车马行装俱都备齐,做好南下的准备,迟则生变!”
“南下?”
祖纳和祖约闻言,忍不住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。
祖纳心思更沉静些,斟酌着问道:“兄长,士明如今已在并州站稳脚跟。伪汉大军此刻正肆虐河南,巴蜀流民正祸乱荆襄,何苦此时南下?
“而今伪汉主力皆在别处,河北封锁并非严密。若情势危急,必须离开洛阳,为何不选择北上河北,投奔士明?有他的兵马接应,岂不更稳妥?”
祖逖转过头,看着这位素有“忘忧”之称、精于弈棋的四弟,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:“四弟,你棋理通明,布局深远,为兄不如。
“然则,天下这盘大棋,愚兄却也推演过无数次。并州被伪汉肆虐极深,又失了十数万乞活,元气尽失。士明确在并州打开局面,站稳了脚跟。
“然,其根底终究太薄!并州苦寒之地,百废待兴。他那点家底,至少需得数年乃至十数年生聚固本,积蓄力量。
“士明也到底还且年轻,尚不足以匡天下、倒乾坤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坚定,一股沉雄之气自身上勃发,带着斩钉截铁、透着一往无前——“但是,我能!”
煌煌间,天地间似有龙吟通彻,风云色变。
迎着两位兄弟既惊且惑的目光,祖逖目光中突然涌出一阵阵难掩的悲哀,他退后两步,跳过城墙,望着洛阳重楼叠嶂,望着远方北邙苍苍,叹道。
“我所等待的那个机会……怕是马上就要到了。”
城中,东阳门城楼,乌云压顶。
何伦似有些后知后觉,当他将目光投向宫城时,几乎下意识出了一身冷汗。刚刚被情势所迫做了一连串布置,可却将皇帝与宿卫军统统忘在脑后。
若是刚刚皇帝自宫城而出,张天子旌旗,斥他与李恽为叛逆……
嘶——
还好,宫里的那位和宿卫军毫无动静,显然没有趁机发难的胆量;那城外的龙骧军、魏浚部和祖家也不过是虚张声势,不敢真格动手见血。
如今,龙骧军与魏浚合兵被挡在门外,而城南祖家部曲的鼓噪在僵持一阵后也自行退去,何伦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。
这惊心动魄的上午,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有惊无险的闹剧。
接下来,只需以官署或朝廷的名义,草拟一道申斥的文书发给城外,再给一句“静候朝廷安排”的空头许诺,足以将他们打发走。有本事就攻城啊?
洛阳,终究还是自己的囊中之物!
想到这,何伦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轻蔑的弧度。并州军?祖阳?不过如此!
然而,就在他心神稍定,盘算着如何借题发挥,借此敲打震慑城内外那些不安分势力,甚至向远在项城的司徒、太尉等人表功时。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马蹄声自城西狂飙而来,声音在空旷的街衢上格外刺耳。
“报——!将军!祸事了!祸事了!”
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上何伦所在的城楼,脸色惨白如纸,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,“金墉城……金墉城丢了!被……被龙骧军袭占了!”
“什么?!”
天边有滚雷陡然炸响。自来春雷声声清冽,极撼人心。
何伦如遭雷击,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。
他脸上的那丝轻蔑已然冻结,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暴怒,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,目眦欲裂,声音嘶哑咆哮道:“丢了?!怎么可能丢了!
“守军呢?!高幢主(守将)走时难道没留下足够的守军?!”
金墉城!那是洛阳西北角的锁钥,是他东海兵的老巢,囤积着他搜刮来的大量珍玩、粮秣!
虽然他此刻与李恽掌控着整个洛阳,可这等要地失守还是让他有了一种强烈的失控感。
没人喜欢失控。
亲兵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,惊恐地指着西边:“留……留了!高幢主留了整整五个什看守!可……可是……”
何伦气急败坏地咆哮:“可是什么?!难道是龙骧军飞进去的不成?!”
亲兵喘着粗气,语速飞快地讲述起那猝不及防的变故:
就在高幢主率领的金墉城主力离开城池不久,一支打着禁军旗号、十人规模的队伍突然出现在金墉城紧闭的大门前。
为首的一员将领气度沉稳,大咧咧叫出守门校官近前,拍出一枚刻有“裴”字的羊脂玉佩。称其乃王妃亲卫,奉王妃裴氏之命,特来金墉城检视。
裴妃与惠皇后算是旧相识,过往也曾着人来验看检视,倒也算是常例。
城头留守的副队不敢怠慢,验看玉佩,确系裴妃贴身信物无疑。但仍旧显得有些迟疑,躬身道:“贵人,为何没有何将军手令?卑职实在不敢……”
“手令?”
金羽不等他说完,一声冷哼。在留守士卒惊愕的目光中,他竟突然抬手,狠狠掴了那队正一个响亮的耳光!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城头异常刺耳。
金羽面罩寒霜,眼神如刀,厉声斥道:“裴妃乃主母,何伦是何货色?不过是一介卑下!主母要下令检视,还需看一个奴才的脸色不成?!
“尔等是王上的兵,还是他何伦的兵?!再敢迟疑,休怪我无情!”
眼见对方如此跋扈,行事强硬,又手握裴妃信物,守城队正哪里还敢阻拦?慌忙不迭地下令落桥、开门。
厚重吊桥落在古阳渠上,沉重的门栓被搬开,城门刚刚开启一道缝隙——
变故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!
金羽眼中寒光一闪,在城门开启的刹那,如猛虎般率先抢入,手中佩刀闪电般架在了那队正的脖颈上。与此同时,他身后的队伍汹涌而入!
早已埋伏在城外的大队龙骧军窥见动静,立时也如离弦之箭般冲杀出来。有心算无心,留守的东海兵还未组织起有效的抵抗,便被缴械制服。
这座洛阳西北的军事堡垒,几乎是兵不血刃地落入龙骧军的掌控之中。
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?”
东阳门外,魏浚咀嚼着这八个字,随后便不由自主看向云真,迟疑着张开嘴,可到底没有把话说出口。
费了如此力气,为何偏是金墉城?金墉城里无非一些粮草,还有什么?
他已想到,想到后自然便会进一步推测出不少东西。
此时,天空已开始落下雨滴。
云真看着魏浚笑笑,准备下令收兵。可这时,一个亲兵凑到他跟前低声说了句话,云真愕然回望,他余光瞥见戴着斗笠的陈七正自阵外等待着他。
云真顾不得与魏浚说话,匆忙跑向陈七,魏浚迟疑片刻也跟了过来。这个动作有些逾矩、不知分寸,可也恰是他的某种表态。
眼见云真身后还跟着魏浚,陈七显得有些迟疑。云真却让他但讲无妨。
陈七叉手、轻叹道:“丙子日,司徒、东海王司马越,薨于项城。”
“轰——”又是一声春雷,如油春雨,细密洒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