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04章:九门惊雷动天阙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57 字
三月初,春意盎然。
晨光尚未驱尽洛阳宫墙上的寒露,急促的砸门声便撕裂了何伦的酣梦。
榻旁,两个背脊光滑的士族美妇惊惶蜷缩,锦衾滑落,露出狼藉春痕。“何事扰我!?”何伦嚷了一声没得到回应,烦躁起身,宽慰身旁两人一句。
待披衣踢门而出,他复又厉声喝问。自掌控洛阳后,他此时气性极大。若无什么要紧事却敢如此扰他清净,那是要死人的。
亲兵心急如焚,见他终于出门忙跪地急禀:“将军,城外龙骧军!与洛北石梁坞的魏浚合兵一处东来,现已至东阳门外喧噪,嚷着要入宫觐见陛下!”
嗯!?
何伦残存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。
龙骧军?魏浚?这两股八竿子打不着的队伍是怎会骤然搅在一起的?
他心头警铃大作闯回房间拾掇穿戴,顾不得身后屋中的娇嗔询问,胡乱套上铁甲,边系革带边嘶吼下令:“调南营、北营戍卫即刻增援城东!快!”
不论是什么原因,既然两股力量合在一起,要进逼洛阳、请见皇帝,他都必须要做出应对。这两股人马他必须要将之拦在洛阳之外。
司徒(司马越)东行后,洛阳东海兵、乞活军总数不过万。看起来似乎很多,可摊在偌大的洛阳城防上便显得处处都捉襟见肘。
这个时候,这两股外兵若是入城,他未必能妥善控制。
他不能容忍意外发生。东阳门那里,防备可并不算足……
当何伦飞马驰至东阳门楼时,晨曦正勾勒出城外黑压压的军阵。
一幢玄甲森然的龙骧军列于最前,两丈余的长矛耸立如林,铁甲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。其后,千余号衣衫驳杂却挺矛持刀的流民队伍正鼓噪喧嚣。
漫天尘土之中,两面大旗猎猎飞舞——
一杆是墨底金纹的“云”字牙旗,另一杆则是略显粗糙的“魏”字牙旗。两千之众多树旗帜,烟尘蔽日,远望竟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,直指东阳门。
何伦扶着女墙垛口,眯眼细观片刻,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。他作为上军将军自也算久经战阵。直觉告诉他,对方是在虚张声势,怕最多也就两千余人?
这点兵力,在洛阳坚城之下,不足为惧。他啐了一口,心下暗骂:“呵,还当怎么厉害,凭这点人马就想叩宫?一群乡巴佬,凭你们也配?”
然而,这丝轻蔑尚未在嘴角化开,又一骑快马自城内疾驰而至。
骑士急匆匆爬上城头,声音带着惊惶:“禀将军!李龙骧(李恽)急报!太尉府中那幢龙骧军突然整队而出,正与乞活军于津阳门大街对峙!
“贼兵长矛如林,足有两丈,步步进逼,乞活军难以硬挡,已节节后退!更……抵近阖闾门后更分出了一队人,折向武库方向!”
何伦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尽。
太尉府邸那支龙骧军被“圈养”了足足三天,始终没有动静,只是戍守在太尉府内,他险些已将他们忘了。他们竟在此刻暴起发难!里应外合!
他脑中轰鸣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。先前三日的平静不过是麻痹自己的假象!他们竟悄无声息地与城外勾连上了?他们是如何传递消息的?!
巨大的疑惑与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。
城内这支龙骧军的战力不低,前番在津阳门大街剿杀盗匪如砍瓜切菜,李恽手下那些军纪涣散的乞活军怕不是对手。一旦动起手来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正当他打算说话时,眼皮不由得开始疯狂抖动。他看到城南又有一骑飞马而来,似乎又带来了不太让人愉悦的消息。
“讲!”看着气喘吁吁登城的骑士,何伦却已没了半点耐心,连忙催促。
“将军,城南洛水浮桥,祖家数百人鼓噪而来,称要面圣!”
祖逖!?
是了,他是祖阳的仲父,龙骧军连魏浚都会合兵,岂会不与他联络?
还真是好谋划,先以一幢兵马入城不动,轻慢我心。然后突然连结魏浚、祖逖两路兵马,一内一外,一东一南,突然发难,逼迫面圣。
看来,祖阳也已经做反,要站在司徒的对立面了。
“调兵!”
何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,眼中凶光毕露,“速去金墉城、千秋门两地!传我令,命守军即刻拔营,入洛阳增援李恽!务必守住武库!
“封锁津阳、宜阳、平昌、开阳四门,不许放祖逖入内,要快!”
城南、李恽两处如何,其实还在其次。武库若失,后果不堪设想。
即便司徒东行已经将武库存货带走了大半,可剩下的兵器、铠甲却也不在少数。他必须确保武库不失,更要堵死太尉府那支龙骧军的任何异动。
金墉城乃洛阳西北角的坚城,是他原本戍卫的基地。里面存有大量粮秣,是洛阳西北支点,更是牙门军精锐所在。此刻也顾不得许多,先应急应变吧。
洛阳城内,宫城之外。
龙骧军、魏浚部、祖逖部、东海国兵、乞活军……数支军马旌旗相指、刀枪相向,森然杀气压得整座帝都喘不过气。似稍有风吹草动,便会一触即发。
此刻,荀府内宅却弥漫着另一种焦灼。
荀灌一身利落骑装,额角还带着薄汗,正对着端坐堂上的父亲出声劝说:
“阿耶!女儿已探明,龙骧军云真与魏浚合兵、又联络祖家,欲内外同时发难,欲趁此入宫面圣勤王!何伦、李恽必全力阻挠,双方僵持在所难免!
“现在龙骧军、魏浚部与何伦、李恽对峙,城南四门紧闭,满城盗匪因而蛰伏,道路暂安。此乃天赐良机!我荀家可举族撤离洛阳,正当其时!”
她语速极快,目光灼灼,“府中部曲家将足可护持家小周全。我家或南归颍川故里,或可北渡大河投奔并州!总好过困守孤城,坐以待毙!
“伪汉大军旦夕可至,城中易子而食,阿耶,不能再犹豫了!”
“荒谬!”荀崧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,漆器发出沉闷一响,“为父乃朝廷中护军,国家重臣!值此社稷飘摇之际,焉能效匹夫弃官而逃?”
“你这小女子不懂事情,司徒(司马越)拥兵十余万于项城,伪汉焉能轻进?陛下天姿清劭,此番联络苟晞等方镇讨伐不臣,正待时局翻覆!
“此时离去,非但自毁前程,更负君恩,是为逃官!颍川荀氏,岂能蒙此污名?时人评价为父‘履孝居忠,无惭往烈’,正待匡扶社稷,岂能自误?”
荀崧负手端坐,说得义正辞言。
这样一席话压过来,荀灌也不由得微微一叹,轻咬下唇。
她知道,自家大人还是舍不得。他想再等一等。
皇帝封闭司马门时未召他,显是心存芥蒂;而司徒东行时,也未给荀氏子弟留位置。此时若走,怕今后两方都不会再有机会。相反,留下却还可以赌。
这一举动既可以视作对司徒的信任,也可以视作对皇权的坚守。
不论是皇帝还是司徒胜了,他或许都还能重获信任,甚至更上层楼。
侍立一旁的两位从子荀序、荀廞也连忙帮腔:
“灌娘,国家大事非闺阁女子可妄议。大人与诸位族中尊长自有定夺。”
“是啊,颍川荀氏累世高门,值此危难更需持重,岂能如丧家之犬般仓惶离京?那并州祖阳,是忠是奸尚难定论,贸然投奔,岂非自陷险地?”
荀灌双手绞着衣袂,看着父亲固执的面容,听着族兄们那带着一丝优越感的劝诫,急得几乎要跺穿脚下地砖。可没办法,她不过是个闺阁女子。
她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部曲早已备好车马,就在侧门。难道真要坐看家族与这洛阳一同殉葬?
皇宫,昭阳殿内。
铜雀宫灯端正,长明烛火轻摇,将皇帝司马炽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御阶上,拉得细长而孤寂。他背对着跪在阶下的禁军校尉,掌中则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那是一方冰凉的青玉镇纸——那是昔日帝舅王延所赠。
“陛下!”校尉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,“忠臣尚在,洛阳不孤!此番并州龙骧军内外发难,多方串联,正鼓噪以请见陛下。
“何伦、李恽兵力捉襟见肘,正自与其对峙!此时陛下振臂一呼,诏我宿卫军出司马门,届时与勤王之师里应外合,自可一举荡平国贼!
“天赐良机啊!臣请为先锋!”
司马炽缓缓转过身,年轻的脸上是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郁与多疑。他扫了一眼阶下忠心耿耿却略显鲁莽的校尉,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“荡平何伦、李恽?然后呢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浸透了寒冰,“放那龙骧军入宫?祖阳其人,你就敢信?他就不会变成下一个国贼?”
说着话,司马炽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并州传来的零碎情报。
刘琨本是司马越亲信委任的刺史,祖阳早先不过是寄宿于新兴郡的一介外兵。可如今,并州军政大权却似已落入那祖阳之手。手段如何,不问可知。
此人战绩虽好,又能如何?无外乎另一个王浚而已。
此番派兵前来,名为勤王,焉知不是又一个觊觎权柄的“司马越”?焉知他不想做当年的董卓、曹操?放他入宫,无异于驱虎吞狼,引寇入室!
他司马炽受够了权臣的钳制。从司马越到何伦、李恽,他绝不愿再落入另一个可能的“祖阳”掌中。国器重宝、兵权政事,他都要捏在自己手里。
看着年轻校尉困惑迷茫的表情,司马炽摇了摇头。
“不说这个,你一心忠勇,朕自是看得见。可不能盲目,要多沉稳。”司马炽的声音更冷了几分,“苟大将军(苟晞)处进展如何?这才是关键。
“只消其击破逆贼,何伦、李恽这等首鼠两端之徒,自会跪地乞降,以求朕之宽宥!届时……”司马炽没说下去,心中却自动替自己做了补全。
兵权可尽入朕手,何须假借外兵?
这才是他心中真正筹谋的棋局。洛阳的乱象只是表象,真正的胜负手在项城!在苟晞与司马越的对决上!苟晞乃当世名将,司马越一介草包。
孰胜孰败,无非是时间的问题。
只消苟晞战胜,司马越麾下兵将及王衍之流自会谋个出路。与苟晞相比,皇帝无疑是更加可靠、可控的依赖,他们不回洛阳,又能去哪儿?
这才是真正可控的布置。
他压下心头因龙骧军出现而产生的一丝波动,眼神重新变得幽深。当务之急,是趁何伦、李恽被龙骧军牵制、焦头烂额之际,再遣死士潜出洛阳。
将加封苟晞为大将军的最新诏命和催促进兵的密信送达!
“传旨:各门宿卫谨守宫禁,无朕亲诏,擅出司马门一步者,斩!另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对身旁一名心腹黄门低语数句。
那小黄门身影一闪,悄无声息地没入殿后阴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