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第 407 节

第0404章:九门惊雷动天阙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57 字

  三月初,春意盎然。

  晨光尚未驱尽洛阳宫墙上的寒露,急促的砸门声便撕裂了何伦的酣梦。

  榻旁,两个背脊光滑的士族美妇惊惶蜷缩,锦衾滑落,露出狼藉春痕。“何事扰我!?”何伦嚷了一声没得到回应,烦躁起身,宽慰身旁两人一句。

  待披衣踢门而出,他复又厉声喝问。自掌控洛阳后,他此时气性极大。若无什么要紧事却敢如此扰他清净,那是要死人的。

  亲兵心急如焚,见他终于出门忙跪地急禀:“将军,城外龙骧军!与洛北石梁坞的魏浚合兵一处东来,现已至东阳门外喧噪,嚷着要入宫觐见陛下!”

  嗯!?

  何伦残存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。

  龙骧军?魏浚?这两股八竿子打不着的队伍是怎会骤然搅在一起的?

  他心头警铃大作闯回房间拾掇穿戴,顾不得身后屋中的娇嗔询问,胡乱套上铁甲,边系革带边嘶吼下令:“调南营、北营戍卫即刻增援城东!快!”

  不论是什么原因,既然两股力量合在一起,要进逼洛阳、请见皇帝,他都必须要做出应对。这两股人马他必须要将之拦在洛阳之外。

  司徒(司马越)东行后,洛阳东海兵、乞活军总数不过万。看起来似乎很多,可摊在偌大的洛阳城防上便显得处处都捉襟见肘。

  这个时候,这两股外兵若是入城,他未必能妥善控制。

  他不能容忍意外发生。东阳门那里,防备可并不算足……

  当何伦飞马驰至东阳门楼时,晨曦正勾勒出城外黑压压的军阵。

  一幢玄甲森然的龙骧军列于最前,两丈余的长矛耸立如林,铁甲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。其后,千余号衣衫驳杂却挺矛持刀的流民队伍正鼓噪喧嚣。

  漫天尘土之中,两面大旗猎猎飞舞——

  一杆是墨底金纹的“云”字牙旗,另一杆则是略显粗糙的“魏”字牙旗。两千之众多树旗帜,烟尘蔽日,远望竟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,直指东阳门。

  何伦扶着女墙垛口,眯眼细观片刻,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。他作为上军将军自也算久经战阵。直觉告诉他,对方是在虚张声势,怕最多也就两千余人?

  这点兵力,在洛阳坚城之下,不足为惧。他啐了一口,心下暗骂:“呵,还当怎么厉害,凭这点人马就想叩宫?一群乡巴佬,凭你们也配?”

  然而,这丝轻蔑尚未在嘴角化开,又一骑快马自城内疾驰而至。

  骑士急匆匆爬上城头,声音带着惊惶:“禀将军!李龙骧(李恽)急报!太尉府中那幢龙骧军突然整队而出,正与乞活军于津阳门大街对峙!

  “贼兵长矛如林,足有两丈,步步进逼,乞活军难以硬挡,已节节后退!更……抵近阖闾门后更分出了一队人,折向武库方向!”

  何伦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尽。

  太尉府邸那支龙骧军被“圈养”了足足三天,始终没有动静,只是戍守在太尉府内,他险些已将他们忘了。他们竟在此刻暴起发难!里应外合!

  他脑中轰鸣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。先前三日的平静不过是麻痹自己的假象!他们竟悄无声息地与城外勾连上了?他们是如何传递消息的?!

  巨大的疑惑与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。

  城内这支龙骧军的战力不低,前番在津阳门大街剿杀盗匪如砍瓜切菜,李恽手下那些军纪涣散的乞活军怕不是对手。一旦动起手来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正当他打算说话时,眼皮不由得开始疯狂抖动。他看到城南又有一骑飞马而来,似乎又带来了不太让人愉悦的消息。

  “讲!”看着气喘吁吁登城的骑士,何伦却已没了半点耐心,连忙催促。

  “将军,城南洛水浮桥,祖家数百人鼓噪而来,称要面圣!”

  祖逖!?

  是了,他是祖阳的仲父,龙骧军连魏浚都会合兵,岂会不与他联络?

  还真是好谋划,先以一幢兵马入城不动,轻慢我心。然后突然连结魏浚、祖逖两路兵马,一内一外,一东一南,突然发难,逼迫面圣。

  看来,祖阳也已经做反,要站在司徒的对立面了。

  “调兵!”

  何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,眼中凶光毕露,“速去金墉城、千秋门两地!传我令,命守军即刻拔营,入洛阳增援李恽!务必守住武库!

  “封锁津阳、宜阳、平昌、开阳四门,不许放祖逖入内,要快!”

  城南、李恽两处如何,其实还在其次。武库若失,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即便司徒东行已经将武库存货带走了大半,可剩下的兵器、铠甲却也不在少数。他必须确保武库不失,更要堵死太尉府那支龙骧军的任何异动。

  金墉城乃洛阳西北角的坚城,是他原本戍卫的基地。里面存有大量粮秣,是洛阳西北支点,更是牙门军精锐所在。此刻也顾不得许多,先应急应变吧。

  洛阳城内,宫城之外。

  龙骧军、魏浚部、祖逖部、东海国兵、乞活军……数支军马旌旗相指、刀枪相向,森然杀气压得整座帝都喘不过气。似稍有风吹草动,便会一触即发。

  此刻,荀府内宅却弥漫着另一种焦灼。

  荀灌一身利落骑装,额角还带着薄汗,正对着端坐堂上的父亲出声劝说:

  “阿耶!女儿已探明,龙骧军云真与魏浚合兵、又联络祖家,欲内外同时发难,欲趁此入宫面圣勤王!何伦、李恽必全力阻挠,双方僵持在所难免!

  “现在龙骧军、魏浚部与何伦、李恽对峙,城南四门紧闭,满城盗匪因而蛰伏,道路暂安。此乃天赐良机!我荀家可举族撤离洛阳,正当其时!”

  她语速极快,目光灼灼,“府中部曲家将足可护持家小周全。我家或南归颍川故里,或可北渡大河投奔并州!总好过困守孤城,坐以待毙!

  “伪汉大军旦夕可至,城中易子而食,阿耶,不能再犹豫了!”

  “荒谬!”荀崧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,漆器发出沉闷一响,“为父乃朝廷中护军,国家重臣!值此社稷飘摇之际,焉能效匹夫弃官而逃?”

  “你这小女子不懂事情,司徒(司马越)拥兵十余万于项城,伪汉焉能轻进?陛下天姿清劭,此番联络苟晞等方镇讨伐不臣,正待时局翻覆!

  “此时离去,非但自毁前程,更负君恩,是为逃官!颍川荀氏,岂能蒙此污名?时人评价为父‘履孝居忠,无惭往烈’,正待匡扶社稷,岂能自误?”

  荀崧负手端坐,说得义正辞言。

  这样一席话压过来,荀灌也不由得微微一叹,轻咬下唇。

  她知道,自家大人还是舍不得。他想再等一等。

  皇帝封闭司马门时未召他,显是心存芥蒂;而司徒东行时,也未给荀氏子弟留位置。此时若走,怕今后两方都不会再有机会。相反,留下却还可以赌。

  这一举动既可以视作对司徒的信任,也可以视作对皇权的坚守。

  不论是皇帝还是司徒胜了,他或许都还能重获信任,甚至更上层楼。

  侍立一旁的两位从子荀序、荀廞也连忙帮腔:

  “灌娘,国家大事非闺阁女子可妄议。大人与诸位族中尊长自有定夺。”

  “是啊,颍川荀氏累世高门,值此危难更需持重,岂能如丧家之犬般仓惶离京?那并州祖阳,是忠是奸尚难定论,贸然投奔,岂非自陷险地?”

  荀灌双手绞着衣袂,看着父亲固执的面容,听着族兄们那带着一丝优越感的劝诫,急得几乎要跺穿脚下地砖。可没办法,她不过是个闺阁女子。

  她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
  部曲早已备好车马,就在侧门。难道真要坐看家族与这洛阳一同殉葬?

  皇宫,昭阳殿内。

  铜雀宫灯端正,长明烛火轻摇,将皇帝司马炽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御阶上,拉得细长而孤寂。他背对着跪在阶下的禁军校尉,掌中则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
  那是一方冰凉的青玉镇纸——那是昔日帝舅王延所赠。

  “陛下!”校尉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,“忠臣尚在,洛阳不孤!此番并州龙骧军内外发难,多方串联,正鼓噪以请见陛下。

  “何伦、李恽兵力捉襟见肘,正自与其对峙!此时陛下振臂一呼,诏我宿卫军出司马门,届时与勤王之师里应外合,自可一举荡平国贼!

  “天赐良机啊!臣请为先锋!”

  司马炽缓缓转过身,年轻的脸上是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郁与多疑。他扫了一眼阶下忠心耿耿却略显鲁莽的校尉,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
  “荡平何伦、李恽?然后呢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浸透了寒冰,“放那龙骧军入宫?祖阳其人,你就敢信?他就不会变成下一个国贼?”

  说着话,司马炽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并州传来的零碎情报。

  刘琨本是司马越亲信委任的刺史,祖阳早先不过是寄宿于新兴郡的一介外兵。可如今,并州军政大权却似已落入那祖阳之手。手段如何,不问可知。

  此人战绩虽好,又能如何?无外乎另一个王浚而已。

  此番派兵前来,名为勤王,焉知不是又一个觊觎权柄的“司马越”?焉知他不想做当年的董卓、曹操?放他入宫,无异于驱虎吞狼,引寇入室!

  他司马炽受够了权臣的钳制。从司马越到何伦、李恽,他绝不愿再落入另一个可能的“祖阳”掌中。国器重宝、兵权政事,他都要捏在自己手里。

  看着年轻校尉困惑迷茫的表情,司马炽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说这个,你一心忠勇,朕自是看得见。可不能盲目,要多沉稳。”司马炽的声音更冷了几分,“苟大将军(苟晞)处进展如何?这才是关键。

  “只消其击破逆贼,何伦、李恽这等首鼠两端之徒,自会跪地乞降,以求朕之宽宥!届时……”司马炽没说下去,心中却自动替自己做了补全。

  兵权可尽入朕手,何须假借外兵?

  这才是他心中真正筹谋的棋局。洛阳的乱象只是表象,真正的胜负手在项城!在苟晞与司马越的对决上!苟晞乃当世名将,司马越一介草包。

  孰胜孰败,无非是时间的问题。

  只消苟晞战胜,司马越麾下兵将及王衍之流自会谋个出路。与苟晞相比,皇帝无疑是更加可靠、可控的依赖,他们不回洛阳,又能去哪儿?

  这才是真正可控的布置。

  他压下心头因龙骧军出现而产生的一丝波动,眼神重新变得幽深。当务之急,是趁何伦、李恽被龙骧军牵制、焦头烂额之际,再遣死士潜出洛阳。

  将加封苟晞为大将军的最新诏命和催促进兵的密信送达!

  “传旨:各门宿卫谨守宫禁,无朕亲诏,擅出司马门一步者,斩!另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对身旁一名心腹黄门低语数句。

  那小黄门身影一闪,悄无声息地没入殿后阴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