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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06 节

第0403章:夜探王府变天下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66 字

  夜深,洛阳城。

  三更天本该有打更的梆子声敲响,可此时盗贼肆虐,谁还敢在夜间出门?

  夜风吹着细碎脚步、窃窃私语,次第在空寂的庭院间荡开。院外,此时显得格外安静。白日里被清剿过的大街血尸横陈,意外地没有半个人影。

  若说在往日此时,正是大股盗贼穿街过巷、袭击公卿的好时机。毕竟夜间防备松懈,目难视物,盗贼四面围攻更有机可乘。

  可今时今日,因不请自来的龙骧军,洛阳的夜晚终于有了难得的寂静。

  荀府西墙,藤萝丛正发出簌簌轻响。

  荀灌单臂勾住墙沿,豹猫般翻身而上,鹿皮靴踩住半片碎瓦。她朝檐下比个噤声手势,侍女只来得及看清一抹赭色衣角掠过月门,人已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“娘子你别……”侍女捂住嘴,将惊呼抱怨俱都咽回肚里。

  荀灌照例轻松的离开荀府,背刀缓行,信步穿过宽阔的津阳门大街。荀、王两家隔街比邻,子弟多有亲善,往日里串门、访友都是熟门熟路。

  荀灌贴着墙根疾行,没有敲门,待至隐蔽处便故技重施,翻墙入内。此时诸家戒备都紧,夜深后自不会轻易开门,她懒得浪费时间。

  洛阳局势已经愈发混沌,皇帝、司徒、河南尹潘滔、何伦、伪汉、苟道将…诸多势力都在筹谋布局,可洛阳的粮食却到底越来越少,死人越来越多。

  她已再三劝谏父亲尽早离开,可父亲却始终犹豫不决,其他族亲也都在逡巡观望。她自看得出他们在观望什么,无非是想等个结果。

  若皇帝胜,他们当忠臣义士。若司徒胜,他们当砥柱腹心。

  可不该再等了。

  荀灌心中不安愈甚,只觉得再等下去,不知未来会有何等惨状等在前面。她今日在家中听得清楚,那支队伍乃是并州祖阳的麾下,是刚刚杀入洛阳。

  她打算来问个清楚。

  若有机会,或可以跟随他们离开此方险地。

  嘿,还真是想不到。当年与自己学箭术的徒弟,现在居然已成了镇北将军,雄踞并州,有了这般大的本事。不知他现在箭术练得如何?

  也不知,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能再见他?

  若能离开洛阳,父亲、族叔等人该是会返回颍川老家吧?

  鹿皮靴轻巧落地没发出声响,可荀灌却倏然停步。

  她意外发现前方竟有人在值哨。往日里她也夤夜来过太尉府几次,可从未见过那些部曲门客如此勤勉。连外院院墙都已巡值放哨,倒是长了本事。

  她向前几步细看,意外发现值哨的不是什么部曲,竟是两名顶盔掼甲的健壮兵士。是龙骧军?他们刚刚入院就接手了防务?

  荀灌后退半步张口欲言,兵士却已一声吆喝,挺着长矟包围而来。

  “有贼子!集结!”

  当先一人挺枪直刺她咽喉,荀灌拧身避过,反手抽出环首刀隔开另一枪。这一下兔起鹘落,却让她虎口微麻。对方这下是下的死手,好生凌厉。

  正准备发力,却见对方枪势并未用牢,此时与同袍一左一右已封死她的退路。两人同时进退,一上一下再度向她攻来。

  荀灌不敢硬挡,一个鹞子翻身堪堪闪过,额头渗出冷汗。

  两丈余的长枪,那两兵士配合极其默契,根本没有给她突击近身的机会。

  好厉害的兵士!比平日看的绣花枕头强的太多。

  “停手!”她弃刀举臂,“颍川荀氏荀灌,此来是为求见王二娘子!”

  太尉府,东跨院。

  烛火在窗缝细风里明灭不定,映着钟延宗油亮的额头。他正襟危坐、腰背挺直,捧碗的手都显得端正。身旁,王舒似见了鬼,时不时便瞥他一眼。

  与这姓钟的糙汉相处这么久,还是第一回见他如此端正守礼,与平日判若两人。此时,这家伙不像个混不吝的厮杀汉,倒像是文雅恭谦的士大夫。

  心中腹诽着,王舒自也看向对面。王惠风素衣束发,眼睑低垂似在观心。

  “敢问两位,妾之姊……”她忽然抬眸,“在并州可还安好?”

  “好得很!”钟延宗抢过话头,汤匙在碗沿撞出清响,“王夫人现掌着并州郡国署,羊毛纺织、胡麻榨油这些大事可都归她调度。

  “她与将军也都恩爱的很。据闻前月医官诊脉,说是王夫人也有喜了!”他刻意放缓语速,将“有喜”二字咬得字正腔圆。

  王惠风露出浅笑,依旧清冷,又是让钟延宗直了眼睛。

  只是在旁人不见的袖底,她指尖轻轻掐进掌心,刺出微弱的痛觉。

  她欣慰于阿姊得遇良人,羡慕阿姊以女子身份竟能在幕府做事,拥有权柄。可是,不自觉的,她又不由得嫉妒起阿姊的大好姻缘,美满人生。

  听起来,这两种心思矛盾得很,可偏就在她心中不断纠缠、荡漾。她不自主的回忆起了当年。她劝诫阿姊离开祖阳,当时的冷言冷语似乎仍在耳畔。

  谁敢想,当年闹市仗刀救人的小少年,一眨眼却成了名动天下的大英雄?

  是了,阿姊想过,那时她便说祖阳其人多有不凡,只是自己没听进去。

  如今,父亲都已默许两人婚事。她们琴瑟相和,将诞贵子。祖阳还予她一方天地施展才具。而自己困坐危城,孤裘难寝,连明日能否得活都没个定论。

  世事无常、人生变幻,着实让人琢磨不透。

  正恍惚间,王舒忽道:“祖将军该早遣人请娘子迁扬州,何故滞留?”

  “阿父尚在洛阳。”她喉头微哽,“叔父导与妾家终究隔了一层……”话音未落,门外兵卒忽然禀报,说有贼子闯门被擒,自言乃是颍川荀氏。

  王惠风登时面色古怪,有些哭笑不得。

  荀灌被吩咐松绑,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入内。她热烈的招呼一声“惠风阿姊”,随后男儿似的团团作礼,自寻个蒲团落座,一副自来熟的模样。

  她落座后盯着钟延宗,开门见山:“钟幢主,咱明人不说暗话。你们今日先过太尉府而不入,直趋皇宫,事败才行折返。可不似你说的来护卫太尉府。

  “既如此,你等此番到底是因何而来?小女子想问个明白。”

  “管他因何而来,与我何有哉?”

  城北,原本的醉仙居。

  李恽拎起酒瓮浇在炭火上,嗤嗤白烟裹着肉香弥漫满室。

  洛阳确实缺粮,可这个“缺”字总要打上引号。他看着何伦,摇头笑道:“你担心些什么?一幢兵五百人,城外接应撑死再加一千,济得甚事?”

  他撕下烤羊腿啖了一口,“这点人马,又非突骑。也值得你担惊受怕?等他们城外的兵士粮秣耗尽,自然便会返回河北。无需挂念。”

  “不能大意,”何伦将匕首插进案几,刀柄兀自震颤:“如今局面微妙得紧。谁知道这伙人会不会与司马楙一样,突然纵兵袭杀我等,我还不想死。”

  李恽瞥他一下,翻了个白眼。

  这姓何的掳掠公卿、奸淫公主的时候可从未迟疑过。连自己这个乞活军都望之兴叹,惊异于“人自作孽”竟可如此不计后果。

  现在,却说他不想死?

  何伦思忖道:“这伙并州军今日是绕路津阳门,偷偷入城,随后一路直奔皇宫而去。说什么护卫太尉府邸,都是假的。他们怕就是为皇帝而来。”

  现在,皇帝已与司徒公然反目,苟晞甚至在交锋中占了上风。甚至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脱离控制。扬州都督周馥以洛阳孤危为由,上书请迁都寿春。

  可这封上书根本没有通过司徒之手。

  这等于是周馥跳将出来,成了司徒又一个公开的敌人。司徒召淮南太守裴硕率兵袭击周馥,却又被周馥所败,这位帝国第一人的威望再度受损。

  可预见的将来,似周馥这样的敌人怕还会越来越多、层出不穷。

  这种时候,皇帝在哪儿至关重要。

  何伦蘸着酒水在案上画圈,“明日开始,铜驼街归我,津阳门归你。太尉府四周戍卫翻倍,盯死他们,且看他有何花样!河南尹临行前交代过——”

  匕首尖被重重戳进酒渍圆心,“陛下若离洛阳,你我百死莫辞!”

  听了这番话,李恽脸色也终于为之一变。他手中匕首随意切着肉条,迟疑着向何伦问道:“何公,我等便是守住皇帝,亦有用乎?这天下……”

  何伦笑笑,拔出自己的匕首,挑过李恽肉条。

  “李龙骧(李恽)何必惶惧?

  “自古而今,这天下事都不过是‘事大’二字而已。如今,司徒、太傅两人精诚相连,天下精兵良将俱在其手。四方诸侯、方伯咸听其令。

  “伪汉,跳梁宵小尔。苟晞、周馥,不自量力尔。早晚必被司徒擒也。”

  李恽闻言,缓缓点头。他亦觉得这番话没错。

  当年,他之所以与薄盛合谋背叛田氏兄弟,率乞活军投降司马越,看重的不也正是司马越的滔天权柄么?现在危难的不过只是洛阳,可大晋仍有天下。

  四方方伯手中依旧有兵、有财,司徒掌控的力量依旧足够强力。

  这天下、这世道,仍是权大者为尊,不会有所变化。

  夜,江陵城。

  王澄正热情招待一个名为李骧的蜀人。

  大厅里歌舞声声,温柔侍女正自与李骧斟酒,王澄连连相劝,宾主尽欢。

  自李特袭益州,李雄建成汉。巴蜀大地便有无数流民东走。

  此时,这些蜀人流民多分布在荆、湘之间,颠沛流离,常被当地百姓所侵害。流民被本土居民所害本就是此时常理,却不想蜀人李骧竟聚众造反。

  真是不知好歹。

  自李骧做反,南平太守应詹与醴陵令杜苾便合兵西进,共击破之。

  王澄虽然敌不过北边的王如、石勒,可对付这等蜀地流民却自有其信心在。立刻又派成都内史王机讨伐李骧,将其数面合围。

  果然,李骧不敌请降。

  王澄答应了他。

  此刻王澄在座位上首斜瞥着李骧,频频举杯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
  忽然,正在给李骧斟酒的侍女猛地抛下托盘,一柄匕首直刺李骧。这还不止,两个剽悍武士也突兀自身后袭来,抡刀便砍,直接将李骧在席间砍死。

  大厅内乱作一团,舞女、乐师惊慌乱叫。大批披甲持矛的步卒却轰隆着踏步入内,将李骧部下、随从俱都一一斩杀在席间,没使一人落网。

  王澄负手起身,理了理衣袍纶巾,仍显得俊逸潇洒。

  他大笑着对浑身浴血的兵士道:“尔等尽心竭力,好生诸灭叛贼。今夜事罢,我以他妻子、女儿做赏!”说着,王澄指了指已身首异处的李骧。

  是夜,王澄突然袭击,李骧不设防备,麾下八千余人被沉入大江。

  十日后,巴蜀流民五万余家同时俱反,推杜苾为首,大晋荆州彻底糜烂。

  夜莺高飞,俯瞰着苍凉华夏。

  视线向东,被周馥击败的裴硕夤夜撰书,求救于江东的琅邪王司马睿。司马睿派遣扬威将军甘卓将兵北上,打算与裴硕合兵围攻周馥于寿春。

  视角再稍向南,石勒的大军正自江夏出发,气势雄浑地逶迤北上。刘曜、王弥正自袭掠河南的各处坞堡,因粮于敌。

  河东,刘聪抛下刚刚失守的壶关,再派前军大将军呼延晏将兵二万七千,东寇洛阳。

  风云激荡、天下危难日益深重。

  此时,司马越与苟晞两支晋军仅存的精锐军团正在彼此对峙,互相传檄天下彼此攻杀。苟晞身后,刚刚得胜的曹嶷正在分兵略地,所向披靡。

  这世道,到底是在剧烈变化。